春兒在小廚房煎藥。
爐火細細地燃著。她坐在小兀子上,扇子慢慢搖,眼睛盯著火苗,不敢眨。
方太醫說,這葯得喝七日,調理體質並安胎的。今兒是第五日了。
五日。皇上也是五日沒來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手上扇子頓了一下,又趕緊接著搖。
小主這幾日話還是照常說,隻是人瘦了一圈,不怎麼吃東西。眼睛底下青著,笑起來……
春兒想起那笑,心裏揪了一下。那笑像是紙糊的,一碰就要破。
經歷了那麼一遭,入口的活不敢交給別人,隻能她自己來。
自從巧穗沒了,這小廚房就冷下來。灶台空著,水缸也空著。正是正午,外頭熱得人發昏,屋裏卻泛著一股久未有人氣兒的涼。
春兒盯著爐火出了一會兒神,才起身去放後下的砂仁和陳皮。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葯鬥拿得低,她垂著眼,輕輕撒著入水,沒回頭。
“小主別來這兒。”她說,聲音輕輕的,“煙大,您身子受不住。”
身後沒有聲音。
春兒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有些奇怪地轉過身去。
小廚房門口,立著一道人影。
墨綠的衣袍,被屋外的光描了一層金邊。揹著光,看不清神色,春兒隻看見那黑沉沉的眼睛,薄唇抿成一道線。
她眼睛倏地瞪大了。
一個笑從臉上綻開,來不及收,也收不住。手上一抖,差點被濺起來的葯汁燙到。
進寶沒說話,隻看著她。
春兒侷促地低下頭,手上動作急了些,藥材慌慌張張跳進水裏,濺起一小片水花。
她弄完回頭,進寶已經坐在小兀子上了。正對著爐火,輕輕搖著扇。
春兒忙去接那扇子。
進寶手一翻,躲過她的手。眼睛垂著,看著爐火。
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最近忙?”
聲音很淡,像隨口一問。
春兒眼卻倏地紅了。
這句話在耳朵裡轉了一圈,才慢慢落進心裏。這些天一個人扛著的、不能跟任何人說的那些東西,忽然被這句話輕輕戳了一下。
膝蓋一軟,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進寶的手動了動,像是要攔,卻又停住了。
他微微傾身,將垂在腳邊的袍角往前一撒。
那片軟緞便鋪在她膝下的地麵上。她的膝蓋正跪在上麵,一點沒臟。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進寶已一手扣住她後腦勺,把她的身子壓向自己懷裏,直到兩人緊緊相貼。
手輕輕摩挲著她的髮根。
一下,一下。
另一隻手,還穩穩噹噹地扇著爐火。
春兒埋進冰涼的衣料裡。一股濃鬱的鬆柏香撲麵而來,沉水香的調子已經很淡了。那隻手帶著薄薄的繭,從她髮根輕輕搔過去,搔得她整個腦袋都麻了半邊。
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在他墨綠的袍子上沁出幾塊深色的痕跡,洇開來,濕濕的。
爐上的葯咕嘟咕嘟響著。細細的,像在替誰嘆氣。
春兒手指蜷了兩下,抖著伸直手臂,圈住他的腰。
進寶身子僵了一下。
可那隻摩挲她髮根的手沒停。一下,一下。還是那個節奏,像什麼都沒發生。
春兒吸著鼻子,聲音悶在他衣料裡:
“小主……小主一直茶飯不思。奴婢這兒走不開。”
進寶沒說話。隻是重重按了她後腦一下。
春兒更深的栽到他前胸的衣料裡,唇碰上牙齒,輕輕“唔”了一聲。再也沒什麼話說出來。
進寶開口,語氣有點淡:
“人也不叫了?”
春兒張張嘴,可那聲稱呼卻突然出不來了。
從前叫過那麼多次“乾爹”,有時是討巧,有時是撒嬌,有時是害怕。
可現在這一句,卻有些發不出。
她往那滑涼的衣料深處又拱了拱,臉頰燙得厲害,淚也濕著,黏黏的。
半晌,才憋出一聲細若蚊蚋的:“乾爹。”
進寶扇風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去看她紅透的耳根。按在她後腦上摩挲的手,卻更重了幾分。
沒有人說話。
隻有馨香的葯氣瀰漫著,絲絲縷縷,填滿這間小小的屋子。
過了許久,進寶才輕輕開口:
“葯,好了。”
按著她後腦的手鬆開。
春兒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她把葯壺裏的汁子倒進白瓷碗裏。葯汁傾出來,一片更濃鬱的葯氣騰起,模糊了視線。
進寶在那片煙霧後沉默著。煙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看不清他的臉。
春兒把碗放在托盤上。咬了咬唇,還是沒忍住開口:
“若是薏米和紅小豆害小主急病,倒是怨不得徐妃。可是……她怎麼會那麼好心呢?又沒有別的證據。皇上……也不信。”
進寶看著她。
“禦膳房的王嬤嬤,還記得麼?”
春兒愣了一下,點點頭。是去年宮人宴。進寶帶她見過的那個管事嬤嬤,圓臉笑模樣。
“送完葯,去問她。克化衝撞的事,她比太醫見得多。”
說完,他站起身。
她驚喜地看著他,重重“哎”了一聲。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垂下去,把那點亮光藏住了。
她穩穩端起托盤。腳步卻像一陣小旋風,快快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腳步頓了頓。
門邊的小灶台上,放著麵銅葯碾子,裏頭正映著一個人影。
墨綠色的,煙霧籠著,看不清神色。
她愣了一下。
然後對著那人影彎彎嘴角,扭頭跑出去了。
小廚房裏靜下來。爐火還燃著,細細的,小小的。葯壺空了,碗也端走了,隻剩那一股馨香,說不上是藥味兒還是什麼,絲絲縷縷地飄著,怎麼也散不盡。
進寶站在那兒,輕輕握了握按她頭的手掌。
人半倚著靠在門邊,陽光把他的半邊臉照得透明似的白。那點笑也薄得幾乎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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