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又怔了一會兒。
恨乾爹?
這話像誰說的夢話。
荒謬的感覺過去之後,她心裏忽然軟了一下。
還纏著布的手指無意識扣緊,傷口又疼又酸,她卻扣得更用力。
她怕乾爹不要她。
乾爹卻怕她恨他。
她想說很多話。說我一切都是乾爹給的。說乾爹責我都是為了教道理。說——宮牆下那件事,她回去後,想清楚了。
可那些話都擠在喉嚨口,誰也出不來。
她嘴笨。萬一又冒犯了他。
她隻抖著手,把脖子上那個銀墜子摘下來。竹節纏枝紋的,小小的一個,還帶著她體溫。
沒有解釋。隻是高高捧在他眼前。
進寶看著那枚墜子,心好像被扯出去一塊,空蕩蕩的靠不到岸。
她是什麼意思?是讓他看墜子裏的東西?還是這墜子給他,從此再無瓜葛?
他幾乎用儘力氣壓著,才沒有伸手打落它。
他去開那墜子,手滑了兩次。
裏麵不像從前。從前總是細細的、滿滿的一堆紙卷。現在隻有一張。
他的唇抿地更緊了。
紙薄得透明,展開後隨他的手一起顫。
一行蠅頭小楷,筆畫工整。
不過橋,不喝湯。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春兒。
這字沒頭沒腦,像一團不能名狀的東西堵著心口,竟不敢深想。
呼吸卻先亂了。
春兒啞著聲音解釋:
“這是您在圍場沒回來時,奴婢寫的。”
她深吸一口氣,眼睛四處亂瞟,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小主讓我寫心事或詩,奴婢不會,也不敢,就想著寫這麼一句掛在脖子上。要是……要是您……”
那嚥下去的話太晦氣,她沒說透。
春兒伏在他膝上。
進寶一抖。熱意從一直冷痛的膝上傳來。
“奴婢想著,要是到了奈何橋,這紙條能提醒著奴婢——不過橋,不喝湯。”
話音落下,春兒才發覺自己的耳朵燙得厲害。
聲音悶在他膝上,耳朵紅透了。
“奴婢怕您自己害怕。怕您疼。”
進寶一顫。
心裏有什麼冷的、硬的、沉甸甸一直墜著的東西,一下化了。
他終於低下頭,看著她伏在膝上的樣子。
膝蓋上濕漉漉的。她又哭了。
進寶輕嘆一聲,抵著她的肩把她扶直。卻沒有把她扶起來。
而是自己也跪下去。用自己的身子貼著她的,虛虛地環抱住她。
窗外遠處傳來什麼聲音。
不知哪道門正在下鑰。鐵鎖穿過門環,哢噠一聲,悶悶的。
每一夜,都有無數道宮門這樣鎖上。他們不知道這間屋裏,有一個人跪著,有一個人抱著,窗外那一聲哢噠,落了進來,就再沒出去。
在他懷裏,春兒哭得更凶。鼻尖也紅了,抽噎得像個受了委屈、等了好久終於被大人安慰的孩子。
“乾爹,我隻有您了。”
說完,整張臉埋進他頸窩裏,用力抽噎了一下。
沉水香的味道有些淡了,混了一點陌生的氣息。
她沒說恨不恨,隻說“我隻有你了”。
進寶狼狽地抖了一下,把春兒抱得緊了些。
她應該委屈的。她受了那麼多苦,那紮指的刑罰那麼痛。可她還是扛過來了。
不隻扛過來,還學會了怎麼在那地方活下來,怎麼替自己收拾爛攤子。
他自己呢?一直沉溺在那些被拉下來的瞬間,不管不顧地猜忌她,甚至那樣折辱她。
可她隻是一個勁兒地靠過來。
像他纔是她能喘的那口氣。
進寶的聲音啞著,低低的,像怕她聽見,又怕她聽不見:
“還疼嗎?手?”
春兒壓了壓哭,從他懷裏退開點,著急忙慌地去拆手上纏的布條。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您看。”
她證明什麼似的,勾了勾那根手指。隻是即使努力遮掩,還能看出動作有些遲滯。
進寶抓住那根手指。
指縫裏針紮的痕跡淡了,隻剩一個深黑的小點。可整根手指還腫著,指節紅著。一看就沒好好養。
他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很平。春兒卻把腦袋低下去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這是你說的快好了?
進寶收回目光,從幾上拿下青瓷瓶。
藥膏挖出來,涼的,膩在指尖。
他沒立刻塗。就那麼托著她的手,看著那根腫著的、沒聽話的手指。
“第幾天了?”
“……十四天。”
他沒說話,垂下眼,把藥膏塗上去。
涼的。她縮了一下。
他手指一頓。又抬起眼看她。
春兒不敢縮了。與他跪在一處,把手伸直,讓他塗。
進寶低下頭。指腹擦過她腫脹的指節。一圈。又一圈。
她在他掌心裏,輕輕顫著。不敢動。
他想起——
每晚,他自己換藥。擦到前麵那道傷時,他把藥膏閉著眼糊上去。勒緊布條的時候想:疼點也好。
疼是他給自己的,來壓住那些更難受的東西。
可此刻他握著的是她的手。
這雙手,給他換過葯,遞過字條,在那間刑室裡捂過他的眼睛。
那時他什麼都看不見,他躲在她手心裏。
那雙手現在被他握著。
他把那根手指握緊了一點。
“十四天。”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養成這樣。”
春兒眼眶紅了。沒說話,隻是把手又伸直了一點,把手指往他掌心裏送了送。
這個動作軟得他手指一頓。她在說:可我在這裏了。
他應該用力些,讓她記住這場風波的後果,讓她在疼裡再悟出些什麼。
可他看著掌心裏那根手指,一動不動的,等著。
那些用在自己身上的規則忽然就使不出來了。
可規則不隻是他給自己的。門外還有規矩。他擋得住嗎?
他隻是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一點,從指根慢慢摩挲到指尖。
“下次再這樣……”
他說了一半,沒往下說。
藥膏化了。她指尖的溫度,一點一點,從他指腹往裏走。走到哪裏去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她在他掌心裏,沒有躲。
他低下頭,把嘴唇貼上去。
隻是貼著。涼的。軟的。
她顫了一下。他沒動。
窗外又起了風。很遠的地方有什麼響了一聲。
他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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