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蹲在矮木裡,身子蜷成一團。
頭頂是墨藍的天,東宮龐大的殿宇在夜色裡蹲著。她那麼小,小到可以被那片矮木完全藏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到了這兒。等想明白的時候,人已經藏好了。
進寶躲著她。她知道。
她可以等,她最擅長等。
可是巧穗的事過去這麼多天,乾爹沒留下隻言片語,連按約定寫好的字條都像扔進了深井裏,一點水花都沒有。
她心慌。
今夜,她本來真的隻是想在他門前坐一會兒。
離他近一點,至少能安心一點。
可是坐在那裏,看著紙窗上那道清瘦的剪影,她忽然覺得不夠。
還是得見一麵。
所以她藏起來。如果幹爹出來檢視,她可以悄悄望一眼。望一眼就好。悄悄地,不讓乾爹發現。否則他一定會生氣……
春兒腦子裏亂糟糟的,把自己縮得更緊,恨不得和那叢矮木長在一起。
————
“吱呀——”
門開了。
春兒渾身一抖,枝葉被她帶得沙沙響。那聲音很輕,和風吹過的聲音沒什麼兩樣。
但她還是大氣都不敢喘,僵在那裏等那陣心跳過去,才慢慢地直起身。
一行矮木上,悄悄探出半個腦袋,上頭還頂著兩片枯葉。
門前空蕩蕩的,似乎門開了一下就立刻關上了。
春兒心裏一空,正要縮回去——
後頸卻猛然被人按住。
春兒渾身的汗毛炸開。
完了,完了完了。東宮。被人發現。又要拖累他。
電光石火間,她猛地往前一掙,想不管不顧地竄出去。
抱在懷裏的那盞滅掉的燈籠咕嚕嚕滾出去兩步。
那人卻比她更快。
她整個人被按在地上,臉幾乎貼著泥土,動作迅疾得她連叫都來不及。
然後她看見了那隻手。
修長、蒼白,指節分明。
春兒愣住了。
她這才意識到。這個姿勢,她本應該被狠狠按在地上的。可那隻手在按她的同時,另一隻手在她身下託了一把。她一點皮都沒擦破。
她慢慢轉過臉,順著那條手臂往上,看見那道鋒利的下頜線,那雙眼半垂著、黑沉沉的、正漫不經心地看著她的眼睛。
春兒的臉騰地燒起來,恨不得縮排地縫裏。
進寶鬆開她。
“……進來。”
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春兒愣了愣,趕緊手忙腳亂爬起來,把那盞滾得有些散架的燈籠撈起來,抱在懷裏,做賊似地跟在他身後進了門。
————
屋裏,光線昏昏的,一切都有點模糊。
進寶坐到小幾前的綉凳上,目光垂著,沒看她。手指點了一下身前的另一個凳子,像是點給空氣看:
“坐。”
春兒一個激靈。她可不敢坐。燈籠“噹啷”一聲丟在地上,她三步並作兩步,在進寶麵前直挺挺跪下:
“乾爹,奴婢錯了。”
書案上的燈照在進寶臉上,光影把他的神色切得晦暗不明。
“這是什麼地方,你也敢?”
聲音不高,但冷。
春兒把頭低下去:“奴婢就是想,遠遠看看……”
“東宮,”他微微傾身,話像冰碴子一樣砸下來,“是你胡鬧的地方嗎?”
春兒被他的氣勢逼得往後一仰。
“你有幾個腦袋?”
她應該解釋的。應該說早就看好了,沒人來。應該說福子說過了,這個時辰這裏待著沒問題。應該說乾爹你不用擔心,我都想好了——
可是她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又酸又澀。眼淚忽然就湧了上來,一顆一顆砸在衣襟上,啪嗒,啪嗒。
進寶看著她。
這丫頭總是在哭。可哪次不是一邊哭一邊說“乾爹奴婢錯了”“乾爹別生氣”?
這次不一樣。這次她隻是掉淚,一個字都沒有。
那點揮之不去的、硌澀的牽扯感又湧上來。
他把那感覺壓下去,語調卻軟了一點:
“又沒責打你,哭什麼。”
春兒抽噎著,話不成句:
“我天天找福子……一次次來……給乾爹的紙條……都沒有回信……”
她說不下去了,哭得更凶。
“我可以等的……我就是想看一眼乾爹,哪怕您不和我說話呢……”
彷彿要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心慌、恐懼,一股腦借眼淚流出來。
最後一句,聲音已經哽得幾乎聽不清:
“奴婢錯了可以改……您別不要我。”
進寶看著她。
哭成這樣,狼狽成這樣,跪在他腳邊,把最軟的地方都亮出來。
他心裏那點不適,反而淡了。
——還是那個會跪在他腳下的春兒。
可出口的話,卻像一把沒藏好的刀:
“殺人的時候,也這麼哭嗎?”
春兒臉色刷地白了。
這是嫌她?嫌她手上沾了血?還是嫌她……變得不像從前那個她了?
她不敢再哭出聲,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像流不盡的溪。
進寶略微移開眼。
他捏了捏掌心,那裏又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太子殿下讓我在書房外頭當差了。”
春兒咬住下唇。
這事兒她聽福子說了。乾爹提起,她心裏的愧疚又多了一層——如果不是為了她,乾爹何至於此?
進寶看見她又咬住那道唇上的疤痕——已經淡了許多,隻剩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深吸一口氣,徹底扭過頭去,隻盯著如豆的一點燈光。
“可殿下說,關係既在明麵上,往後還照常和你往來。”
這句話扯得那樣遠。和這間屋子無關。和她跪在這裏無關。和什麼都不相乾。
可是春兒聽懂了。
乾爹不理她,不隻是因為不想見她。
是因為太子的態度。
乾爹在東宮的地位大不如前。太子反而允許他們往來,這絕不是恩典。
是因為她還有用。
她一個婢女,能有什麼用呢?
讓小主繼續效命?還是在將來的某一天,讓她做點什麼她此刻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想不明白。可慎刑司那間刑室的味道,忽然又飄回來了。
可她偏偏綻出一個笑來:
“我就知道乾爹不是真的不要我。”
進寶詫異低下頭,看著她那個笑。
那笑裡還掛著淚,亮晶晶的。
他挪開眼。
春兒歪著腦袋,去追他的目光。聲音還帶著哭腔,卻亮亮的:
“是擔心我,所以不讓我來,是不是?”
進寶的舌尖抵住上顎,把那些幾乎要習慣性湧出來的話——帶刺的、嘲諷的、推開的——統統嚥了回去。
沉默蔓延開。
屋外頭什麼聲音都沒有。夜太深了,深得好像整個宮城隻剩他們兩個人。
“你……”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如何措辭,“很聰明。”
春兒的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乖”。不是“有長進”。
是聰明。
這個人說她聰明。
進寶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又補了一句:
“巧穗的事,也辦得乾淨。”
這都是他教的。
春兒忘了哭。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托在半空,浮浮的,不真實。
他說她聰明,說她辦得乾淨——這些誇獎和以前不一樣。
一股熱熱的東西從心口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又酸又脹,卻讓她想笑。
“是乾爹教的好,奴婢要是沒有乾爹——”
“為什麼不恨我?”
進寶忽然打斷她。
那麼急,彷彿再遲一刻,就不會再有第二次勇氣說出口。
春兒愣住了。
他垂著眼,沒看她。下頜線綳得很緊,有些蒼白的唇用力抿了一下。
那句話懸在兩人之間,像一把出了鞘、卻不知該刺向誰的刀。
春兒張了張嘴。
卻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窗外起了風。書案上的油燈晃了晃,光影從兩人之間遊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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