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天啟城,張無忌帶人來到十裡外的村莊上的富貴客棧。
這裏是黃泉當鋪設立在天啟附近的隱秘的據點之一。
病書生最得意的弟子方墨硯早已候在庭中,神態恭謹。
洛青陽與易文君步入這陌生據點,心緒仍如翻江倒海。洛青陽更是繃緊了身軀,銳目如鷹,警覺地掃視四周,將易文君小心護在身側——此刻天地茫茫,唯餘彼此。
張無忌接過方墨硯奉上的嶄新文牒,遞向二人:“這是給你們備下的身份——江南文書商賈兄妹江文遠、江晴兒。路引、戶牒俱全,天下商路,憑此可暢通無阻。”
他的目光落在易文君身上,沉聲道:“但,最緊要的是麵容——須得變更。否則,不出三日,追兵定至頸項!”
易文君下意識撫上自己清麗絕倫的臉龐,指尖微纏,小聲地點了點頭:“多謝先生。”
張無忌示意方墨硯取來紙筆硯台:“你二人勾勒一幅心儀的模樣。切記,需有幾分骨相相似,以全兄妹之名。莫求過分奇詭,鬼神之術亦是借力天地,需遵常理法則。”
易文君看著白紙黑墨,眼中滿是驚異:“要……我們自己畫?”
“不錯。那是你們心中嚮往的重生之相。”
易文君執筆而立,望向洛青陽那稜角剛毅、飽含風霜的麵容。
略一沉吟,手腕懸停,筆尖便如春蠶吐絲般在紙上勾勒。兩幅麵容漸漸成型——眉宇間依稀殘留幾分舊影,卻又被刻意揉合、重塑,成為截然不同的陌生人
“確認此貌?”張無忌審視著畫紙。
二人對視一眼,重重頷首,眼中是堅定的決心。
“好。”張無忌抬手示意,方墨硯立刻端來兩碗濃稠葯汁,“飲下麻沸散。稍後之痛,非常人所能忍。”
洛青陽劍眉一豎:“無需。”
蘇昌河抱臂倚窗,語帶戲謔,眸光卻銳利如昔:“嗤——我二人若存歹意,還需用這葯湯廢事?直接一根指頭便能殺了你們。”
洛青陽眼神鋒銳如刀,不為所動,他此刻唯一所求,便是護師妹周全。
易文君眼波流轉,輕聲道:“我亦不需,與師兄同擔便是。”
“隨你們。”張無忌眼神裡掠過一絲瞭然與讚賞。
葯碗撤走。
當張無忌那看似輕巧的手指,帶著沛然莫禦的內家力道,精準地落在二人臉上穴道時——轟然劇痛。
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猛然擊中麵骨。骨肉移位、筋膜撕裂的尖銳痛楚瞬間席捲全身。
痛,痛入骨髓,痛徹神魂。
然而——
易文君緊咬下唇,齒痕深陷,鮮血滲出猶自不覺。
洛青陽雙目圓睜似欲爆裂,全身筋絡如虯龍怒張,額頭滿是汗水。
但他牙關緊咬,喉中竟連一絲悶哼都未發出。
半個時辰,恍若隔年。
當兩塊澄亮的銅鏡置於眼前,鏡中人麵目陌生,輪廓堅毅的兄長,眉眼柔順的妹妹,彷彿前生今世一場幻夢。
“半月之內,切莫遭受外力猛烈擊打顱麵。”張無忌聲音凝重叮囑著,“新骨尚軟如玉胎,一旦移位,則骨相扭曲,恐成……非人之相。”
易文君壓下心頭震撼,對著張、蘇二人鄭重一禮,語含百感交集的敬意:“再造之恩,易文君永銘於心。敢問二位先生尊姓大名?”
蘇昌河揚唇一笑:“我叫謝無禁。”他指向張無忌,“他叫謝無忌。今日一別,便是以後再難遇見。”
易文君瞭然地點頭。此一別,前塵盡斷,相見無期。
張無忌目光則投向洛青陽,“洛青陽。今夜之戰,破你樊籠!你之劍心,當如脫枷之龍。既已尋得畢生願以性命守護之人……劍鋒所指,便是你唯一的道。”
洛青陽心頭滾燙。經此一夜,體內奔流的血液與沉寂的劍意彷彿被徹底喚醒。
他挺直脊樑,用力抱拳:“謝先生指點。”
目送嶄新的“江氏兄妹”身影消失在漸漸稀薄的晨霧裏,曙光勾勒著他們的自由的背影。
客棧內再無旁人。
方墨硯肅立稟報:“教主,酒肆籌備、營銷佈局均已完畢。”
“嗯,我每個月會去一趟那裏,以後你們就把那些酒運往其他地方售賣。但必須清楚——凡欲嘗此‘劍意釀’者,必先知會。金剛凡境之下,限飲一杯。強飲者出事一改不負責。”
“是。”方墨硯應道。
他親試過那酒,試一小口便讓他回味無窮,又試一大碗便沉沉睡了兩日。
此物乃無匹利器,亦為大凶之物。
而黃泉當鋪之所以要做起這酒肆生意,隻因為,黃泉當鋪最大收入——接殺手生意,獲取巨大數額傭金。
如今暗河瓦解,沒有厲害的殺手接單,導致殺手生意沒有多少完成的。
如今身為黃泉當鋪暗地裏的主人,張無忌就得幫黃泉當鋪另闢生財大道。
以“劍意釀”開酒肆,便是以後的重要收入。
“還有一事。”張無忌眸光陡然銳利,“以後明教子弟有人想接殺人任務,必須遵守三不接原則:?不屠戮滿門?,不殺無辜,不接違背俠義之事。”
他知道如今明教子弟,雖然已經從暗河中脫離了,但還是有部分人會去做殺手。
原因無他,就是他們除了殺人以外,不會其他生活手段。
甚至還有人會享受其中。
“尤其是他。”張無忌目光重重落在一旁百無聊賴剔著指甲的蘇昌河身上。
方墨硯餘光瞄了蘇昌河一眼,心頭瞭然:“是!”
蘇昌河不免跳腳,嚷嚷道:“喂喂,蘇暮雨。我如今金盆洗手、立誌為善之士。豈會再碰那汙血的勾當?”
張無忌回以看似溫和,實則看透一切的眼神:
“你誌之所在,唯‘痛快、刺激’二詞。鮮血蒸騰的快意、生死一發的刺激、挫敗強敵的征服……纔是刻你骨子裏的烙印。我信你今日無意?但待你進得稷下,臥於書卷,隻消悶上三天……”
他輕輕一笑,如同預言:“必會按捺不住,尋那能讓你刺激的活計。便是翻院牆,你也定會偷偷摸去找人過過癮。”
“哎呀!”蘇昌河誇張地捂住心口,眼中笑意狡黠又帶著一絲真摯,“若我生為女兒身,定對你至死不渝!”
“少貧嘴,”張無忌一掌拍在他肩頭,眼神認真道:“你得答應我。”
蘇昌河望著好友那不容商榷的目光,那份嘻笑終是化作一絲無奈的認命:“行。應了你便是。我蘇昌河——此生守此三規。”
“君子一言——”張無忌逼視。
“駟馬難追!”蘇昌河斬釘截鐵。
“我會盯著你的。”
“喂喂。”蘇昌河瞪眼,“我蘇昌河在你眼裏……就這般不堪?”
“沒錯。”張無忌朗然一笑,帶著一絲調侃的溫暖:“你蘇昌河的誠信在教內出了名的差。”
蘇昌河一時語塞,摸了摸鼻子,竟未反駁。確實如是。他平生唯一能遵守的承諾,便是對張無忌了。
一旁肅立的方墨硯,悄然低垂眼簾,卻難掩嘴角抑製不住揚起的微笑。這般鮮活明快、彼此深知又彼此砥礪的少年情誼,實乃江湖陰霾下罕見的明光。
“走。”張無忌率先轉身,走向初升的朝陽,“迴天啟。”
“哎,等等。”蘇昌河幾步追上來,懊惱而又興奮地掰著手指數落:“我得先去把天啟城裏那最有名的烤鴨子鋪子買個十隻!再去琉芳齋嘗嘗傳聞中的十二色糕點。哦對了對了……”
他雙眼放光,露出一抹得意又孩子氣的憧憬:“咱還得買個亮晃晃的紫銅鳥籠,挑隻最油光水滑的畫眉鳥。還得弄條威猛又不失氣派的大狼狗。嘿嘿嘿……”
張無忌分外驚訝:“你居然會想做個紈絝子弟?”
“嘿,我以前就想有朝一日能過上逗鳥遛狗的少爺生活。”蘇昌河笑道,“趁著還未進學堂受苦時,好好享受一番。”
二人並肩走著,往天啟城方向走去,聊起了接下來的休閑美好生活。
甫入天啟城門,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便撲麵而來。
往昔熙攘喧騰的街市添了幾分凝滯,城門口的盤查驟然森嚴數倍。披甲執銳的兵卒目光如鷹隼掃視進出人群,粗佈告示欄前人頭攢動——兩張墨跡新鮮的硃砂通緝畫像赫然在目!正是洛青陽、易文君!
“欽犯洛青陽!懸黃金百兩!”
“欽犯易文君!懸黃金百兩!”
除此寥寥幾字,無來歷,無罪名,隻有懸賞金額與畫像。
蘇昌河看著榜單,咂了咂嘴:“嘖嘖嘖,好傢夥。百兩黃金……”
張無忌掃他一眼,眼神銳利如刀。蘇昌河立刻笑嘻嘻攤手:“放心,兄弟我這點底線還是有的。”
兩人眼神交匯間,默契盡在不言中,混入人流進了城。
進入城內。
蘇昌河如風捲雲般撲向天啟城最繁華的坊市,那壓抑十幾年的少年心性在此刻燃燒到了巔峰。
“老闆。這炙羊肉,十斤。”
“掌櫃,頂級蘇錦。每種花色來一匹。”
“謔,這紅子叫得歡實。連著籠子給我。”
提鳥籠,牽黃狗,身後的隨行小廝抱滿了衣帛食盒,甚至還有一個碩大晶瑩的水缸被幾人吭哧吭哧抬著……
一路喧囂,穿街過巷,引得無數路人側目。
當他這形同搬家般的“紈絝”隊伍踏進禦賜的將軍府大門時——慕雨墨、慕雪薇等一乾明教子弟目瞪口呆。
“這……昌河,你這是要抄了整個天啟城的鋪子不成?”慕雪薇看著那隻歡快甩尾、幾乎有半人高的大黃狗,眼角直跳。
蘇昌河卻誌得意滿,指揮若定:“放那。對對對,把水缸安置在後院亭邊。小心點,磕掉一角,便扣你的工錢。”
那股子揮斥方遒的勁兒,儼然一方小霸王。
慕雨墨湊近張無忌,低聲道:“雨哥,昌河這是得了失心瘋?”
張無忌哭笑不得,眸中卻也帶著幾分輕鬆暖意:“他說這是體驗紈絝人生。揚言要把天啟城所有‘美好事物’嘗遍……大概……嗯,這就是開端吧?”
話音剛落,卻見慕雨墨、慕雪薇等一眾女子眼中瞬間燃起熊熊異彩。
那光芒,名為“買買買”的模式。
“雨哥!那我也能嘗試一二嗎?”
“我也要!”
“還有我!”
鶯聲燕語瞬間炸開!女子天性使然,這等誘惑,誰人能擋?
蘇昌河大手一揮,豪氣乾雲,朗聲笑道:“都去都去,我們一起去。接下來幾日都由我蘇公子買單。”
他們明教在黃泉當鋪裡存的財寶,那可是能買下整個天啟城都綽綽有餘。
正嬉鬧間——
“好傢夥,隔八條街都能聞見你蘇公子撒錢的味兒。昌河,聽者有份,你可別想反悔。”
一聲朗笑從府門外傳來。
張無忌循聲望去,目光瞬間凝住,隨即爆發出難以言喻的狂喜——“朝顏!”
雷夢殺大步踏入,身後跟著一名荊釵布裙卻難掩清絕麗質的少女。
少女目光穿過人群,瞬間鎖定那道日夜縈繞心頭的挺拔身影。所有的驚懼憂慮、漂泊孤苦……在這刻轟然決堤。
“暮雨哥哥!”
少女如歸巢的倦鳥,帶著哽咽的呼喚,不顧一切地撲入張無忌張開的懷中!溫熱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瘦弱的身軀顫抖如風中落葉。
張無忌心中酸澀,卻穩如山嶽,將她牢牢護在臂彎,感受著她無聲的宣洩與深切的依賴。他輕撫少女單薄的背脊,聲音低沉而堅定:
“莫怕,都過去了。”
其餘眾人紛紛默契閃開,將這重逢的時刻留給這對歷經磨難的兄妹。
良久,少女蕭朝顏才抽噎著抬起淚痕斑斑的小臉,眼中是劫後餘生的委屈與歡喜:“暮雨哥哥,我好怕再也見不到你……”
張無忌笑容溫煦似初陽:“傻丫頭,看看哥哥,這不是好好站在你麵前?從今日起——”
他環視這寬闊府邸,目光灼然生輝:“這兒,就是我們的——家!”
“家?”蕭朝顏怔住,水洗般的眸子瞬間被巨大的喜悅點燃,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父母雙亡,世間輾轉流離數年,這曾是她心底最深、卻又最不敢奢望的幻夢。
“對,我們的家!”張無忌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如許下此生不移的誓言:“以兄之名,從今往後,這世間無人再能令你驚惶不安。無人再可欺你分毫。”
“嗯。”蕭朝顏用力點頭,破涕為笑,將那“家”字在心底默唸了千百遍,重逾千斤。
“哎。這感人的相認,怎麼能少了我?”蘇昌河不知何時已湊了過來,帶著痞笑,卻眼神溫暖地上下打量著蕭朝顏:“朝顏妹子?嘿,你以後……也是我的親妹子!”
蕭朝顏好奇地打量這個傳聞中哥哥最親近的朋友。
未等她回應,慕雨墨已款款而來,美眸含笑:“朝顏妹妹莫衝動。認這‘哥’?可得想清楚。他那親弟弟見了他,都恨不得繞著牆根走。”
蕭朝顏望著眼前明艷照人的女子,由衷贊道:“姐姐,你真好看。”
慕雨墨笑意更深,親昵地挽住她手臂:“我看朝顏妹妹也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
“謝謝姐姐!”蕭朝顏被誇得小臉微紅。
蘇昌河在一旁摸著下巴,唯恐天下不亂地笑道:
“朝顏,雨墨她啊,一門心思就想讓你叫她——嫂子。”
麵對蘇昌河的調侃,慕雨墨絲毫不害羞,那雙明眸秋水般瀲灧直勾勾地看著張無忌道:“誰不想嫁給我們明教第一美男子。”
蕭朝顏聞言,眼前一亮,興奮道:“暮雨哥哥,你要娶妻了?”
她幾乎要雀躍起來:“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還真擔心你要‘孤獨終老’,當個老光棍呢。”
“噗——哈哈哈哈。”蘇昌河瞬間爆笑出聲,笑聲幾乎掀翻房頂。
慕雨墨更是捂嘴笑得花枝亂顫,淚光閃閃。
“噗!老光棍。”
“朝顏妹子,你可真是一眼看透了你哥哥的本質。”
張無忌被自家妹妹這神來之語噎得哭笑不得,麵對著蘇昌河誇張爆笑、周圍明教子弟此起彼伏的揶揄,以及慕雨墨那直勾勾、亮晶晶、毫不掩飾愛慕的目光。
隻能無奈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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