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頂寺後殿內,茶香與檀香四溢,卻壓不住滿室內的寒意。
滅絕師太枯坐主位,眼窩深陷,兩點寒星般的眸子死死攫住對麵那神情自若的青衫青年。
靜玄垂手侍立其後,麵色鐵青。
周芷若挨著張無忌坐了,十指在膝上絞得發白,大氣也不敢出。
張無忌閑適地接過周芷若奉來的茶,輕呷一口,贊道:“雪芽靈韻,是好茶。”抬眼望向滅絕,“師太不嘗嘗?”
“張無忌!”滅絕齒縫裏迸出三個字,每個字都淬著恨意,“你待如何?”
“我要如何,”張無忌放下茶盞,聲如金玉相擊,“全看師太你今日如何做。”
滅絕目光如鷹隼掃過周芷若:“你要帶她走?好,老身允了!”
周芷若心口如被冰錐刺入,微微一顫,低垂的眼睫下,水光瀲灧。
“非也。”張無忌搖頭,目光陡然銳利如劍鋒,“我此次來,可不單單是因為芷若妹妹的事,更為你峨嵋這一脈道統。”
“別仗著幾分淵源,你就能……”
“我自然能!”張無忌聲調陡然一沉,如磐石墜地,“縱使此間事了,你去陰司向郭襄女俠哭訴告狀!”
他直視滅絕渾濁的雙目,一字一頓:“我張無忌敢斷言——她非但不會護你,反倒要斥你誤人子弟,壞了峨嵋百年根基!”
滅絕緊抿著唇,鼻翼翕張,胸腔起伏劇烈,卻吐不出一個字。
“風陵師太傳位於你時,”張無忌步步緊逼,音調沉緩如巨石落地,“這峨嵋,可有今日這般,雌盛雄衰?男丁弟子,如履薄冰?”
“哼,男的沒有一個好東西。”
“今日金頂之上,拔劍欲與我張無忌玉石俱焚的峨嵋男弟子們又當何解?彼輩熱血肝膽,在你座下卻隻能充作雜役!高深武功半分不傳!這等胸襟氣度,便是你承繼祖師遺風的作為?”
“既如此,那這些‘不是好東西’,在下便代你收了。驅除韃虜,光復漢家山河——正需此等熱血兒郎!”
“你敢?!!”滅絕拍案而起!那張紫檀茶幾“哢嚓”一聲,竟裂開一道深痕!
“那你可以試試能否攔得住我。”張無忌冷聲道,他覺得滅絕已經瘋魔了,為了心中一口氣,全然不肯認錯。
“你……”滅絕氣急。
周芷若驚惶,伸手扯了扯張無忌衣袖,低喚:“無忌哥哥……”
張無忌卻反手一把握住她微涼的柔荑,朗聲道:“走吧!芷若!”
言罷竟不再理會驚怒的滅絕,拽著驚愕茫然的周芷若,大步走出死寂壓抑的禪房!
殿門開啟,留守堂下的數十名弟子驚疑不定地看著走出的張、週二人。
他們從滅絕那態度,就明確這魔頭張無忌,與祖師淵源之深,恐遠超想像!否則滅絕早就怒斥趕人了,哪會默不作聲地邀請大魔頭進入殿內。
張無忌目光掃過人群,朗聲開喝:“眾峨嵋男弟子,聽令!”
三四十名男弟子麵麵相覷,喉頭聳動,半晌,纔有個膽大的弟子啞著嗓子問:“有…有何吩咐?”
“爾等……”張無忌聲若洪鐘,“可想學正宗的峨眉真功?”
“……想!”有人顫聲應道,更多的是默默地點頭。
“好!”張無忌眸光如炬,“那爾等可敢隨我下山,揮刀執戈,驅除韃虜,復我漢家山河?”
一片嘩然!這轉折太過突兀。
“我願!”一個麵孔黝黑的青年嘶聲大吼,雙眼赤紅,“爹孃都讓狗韃子砍了頭!我入峨眉,就為學本事報仇!”
“帶我一個!”
“俺也去!殺狗官!”
幾聲怒吼接連炸響!這些人大半是家人罹難、孤苦無依後被峨嵋收留,骨子裏的恨血被瞬間點燃。
看著七八人響應,張無忌點頭,“好,不愧是我們漢家兒郎。既如此,那就跟我離開。我會教你們真正的峨嵋派功夫,亦讓你們上陣殺敵。”
他頓了頓,“今日爾等非是叛門,而是另立一脈!光大峨嵋真正門楣!”
眾人聽了,無不嘩然。
殿內的滅絕更是怒不可遏,一掌拍爛了麵前的茶幾。
張無忌全然不理會背後殿內的憤怒,將周芷若的手高高舉起:“自今日始,周芷若,便是爾等新立峨嵋之掌門!”
“張,無,忌……噗”
一道身影自殿內疾撲而出。雙掌齊出,直取張無忌後心!
張無忌頭也未回,僅袖袍向後隨意一拂,一股柔韌沛然的無形氣牆便已生成。
嘭!
滅絕身軀劇震,硬生生被震得倒飛回殿內,摔落在殘碎的紫檀木屑中。
“峨嵋新脈,”張無忌聲音朗朗,響徹山巔,“無分男女,但有資質心胸者,皆得真傳!無貴賤之別,唯公義是本!再不容門下弟子遭白眼唾棄,受醃臢之氣!”
這番話,如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留下來的男弟子心坎裡。
數年、十數年在女弟子輕蔑目光中抬不起頭的屈辱;資質上佳卻隻能幹粗活雜役的憋悶;明明同為一門,卻永遠被視作邊緣與陪襯的辛酸……
百般滋味翻江倒海!
“爾等!可願追隨於我!追隨爾等真正的掌門——周芷若!”張無忌猛地將身側少女往前一推!
“共開新局?”
“我願意。”
“我等願隨掌門,重建峨嵋!”山呼海嘯般的吼聲轟然爆發!
張無忌目光轉向靜立一側的女弟子群:“爾等若是心中無私,從不曾輕慢同門者,亦可入我新脈!”
此言一出,數十女弟子中,唯三四人挺立不動。剩下之人,無不麵紅耳赤,羞愧地低下頭顱,無顏對視那些往日被她們呼來喝去、如今卻挺直了背脊的男同門。
那三四名女弟子對視一眼,一相貌尋常卻眼神沉毅的女子上前一步,向周芷若深施一禮,目光卻毫無畏懼地迎向張無忌:“感念恩師撫育教導之恩……貧尼,不能背棄!”
張無忌微微動容:“好!不忘根本!真乃峨嵋之幸!望爾等堅守清修之地。待他日……”
他目光落在身畔仍帶幾分惶惑迷茫的周芷若臉上,斬釘截鐵:“待你武功有成,名正言順,再登金頂,執掌峨眉之時!此地,必將迎來一番嶄新氣象!”
周芷若聞言嬌軀一震!她下意識就想推拒:“不,我……”
這話一出,除了兩三個女弟子外,其餘人都不免低下腦袋,她們平日裏都瞧不起這些男弟子們。
張無忌也沒料到會這般模樣,頓時覺得剛剛打滅絕太手下留情了,完全就敗壞峨嵋派的宗旨。
而全然問心無愧的女弟子,搖了搖頭,“我不能拋棄師父,師父養我教我。”
張無忌點了點頭,讚歎道:“好,峨嵋有你們這般弟子,甚幸。等你們新掌門重回這裏,你們將會迎來更美好的峨嵋派。”
周芷若聞言,原本驚訝的表情,滿是疑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張無忌笑了笑,“你現在武功還是不行,需要歷練些時年,到時候,你將親自名正言順地接任峨嵋掌門。”
張無忌寬厚手掌已輕輕按在她單薄背心,一股暖流無聲渡入:“莫怕。”
他目光掃過雪地裡那群眼中燃著熾熱期盼、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男弟子:“你忍心辜負這些熱血兄弟,讓他們再無歸處?”
周芷若順著那已經豁出去,眼裏滿是期盼的眼神的男弟子們,她頓時覺得她沒法拒絕。
張無忌又道:“峨嵋弟子,當承祖誌!不合時宜者——破!壓抑心性者——翻!欺壓我等之輩——逆!”
他同時傳音道:“芷若妹妹莫怕!縱有千山萬水在前,我亦會在你身邊,你的同門也會與你一起!”
周芷若回想自己在峨嵋派的過往,她已經把這裏當做自己的第二個家。
她無法捨棄這裏!
望著同門的期盼、懷疑與討厭的目光。
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猛地衝上腦際。
她深深吸了一口沁涼的雪風,聲音在風中凝霜而清越道:“弟子周芷若!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光大峨嵋真傳!不負祖師遺訓!不負今日同門追隨!”
話音方落!
“嗤啦——!”
天際那厚重鉛雲,竟硬生生被一股無形偉力撕裂開一道狹長罅隙。
一道灼目的熾白陽光!
如同九霄神柱,不偏不倚,恰好精準地瀉落在周芷若周身。
瞬間為這素白少女披上一層燦若朝霞、聖潔無比的金輝。將她映照得宛如玉闕神女臨凡。
此情此景,鬼神難測!滿院峨嵋弟子,無論男女親疏,盡皆心頭同一個感想。“祖師顯靈!!”
片刻死寂後——
“噗通!噗通!”
一眾男弟子們當即跪下,“弟子拜見掌門!”聲含敬畏,“我等誓死追隨掌門——重光峨眉!”
許多女弟子也駭得腿腳發軟,直接跪服下去。
唯有少數幾個與周芷若不對付的,勉強撐著。
張無忌立於霞光之外,唇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嗯,捅破幾片雲彩,給芷若妹妹‘顯靈’。小師妹(郭襄)應該不會怪我吧,畢竟我可是給她找了個更合適的傳人。”
再看殿內,靜玄攙扶的滅絕望著那沐浴煌煌天光、恍若神跡的周芷若,喉頭咯咯作響,雙眼一翻!
她的弟子居然得到祖師爺的認可!
下山之路,自與來時不同。
來時不過二人踏雪徐行,歸時卻添了長長一列身影。
數十名峨眉弟子揹著簡單的行囊,跟在張無忌與周芷若身後,其中多是神情激越、步履生風的男弟子,亦有幾名神色決絕、目光堅定的女弟子。
人群前方,先前滿懷熱血發誓的周芷若,此刻又變得有幾分忐忑,她成為了新的峨嵋掌門,但卻不知道該如何維持一個門派發展。
她害怕辜負這群跟隨她的同門。
身畔的張無忌似乎看出她的不安,笑道:“不用擔心,有我在。”
這句話,如一股沉穩浩蕩的真氣注入她紊亂的心脈。周芷若抬眼望去,撞入那雙深潭般平靜又篤定的眸子。
“是啊,有他在,定能成功的。”
她在心底默唸。
她輕輕攏了攏鬢角被風吹亂的髮絲,步履也愈發從容堅定起來。
山腳集鎮的客棧前,殷梨亭等人早已翹首以盼。
眼見那浩蕩一行幾十人揹著行囊、麵帶風塵而來,蛛兒、楊不悔、小昭幾女無不杏眸圓睜!便是沉穩如殷梨亭,眉峰也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聽罷前情概述,縱使見慣風浪,武當六俠也禁不住長長吐了口氣,苦笑道:
“無忌啊無忌,你真是好大的手筆!”他目光複雜地在那些眼神熾熱的峨嵋弟子身上掃過,“生生將一個大派拆解兩半。你可知這是給周師侄攬下了怎樣一副千斤重擔?”
“六叔過慮了。”張無忌渾不在意,聲調依舊清澈平緩,“芷若妹妹外柔而內韌,骨子裏自有一股不屈的決絕!這峨嵋道統由其承繼、滌盪去那陳腐積弊,正是絕配!這纔是郭襄祖師傳下道統的本意!”
殷梨亭湊近低聲道:“可你身為明教教主,可通曉峨眉武學精要?”
“我不會峨嵋派的功夫。”張無忌答得乾脆利落。
“什……”殷梨亭一噎。
張無忌嘴角噙笑,不緊不慢續道:
“但我會教他們,郭襄祖師會的功夫。畢竟桃花島的功夫也算是郭襄祖師的。”
殷梨亭瞬間恍然!想起桃花島上的種種見聞,再看向那群激動不已的峨眉弟子,心中瞭然:
桃花島,黃藥師一脈,本就是郭襄祖師所會的武功!
殷梨亭聞言,一想也是,他們峨嵋祖師郭襄,便是那黃藥師的後代,繼承桃花島的功夫,也未嘗不可。
一行人重整旗鼓,浩浩蕩蕩往武當方向行去。
途中休憩或宿營之時,張無忌便開始履行“傳功”之責。他命周芷若喚來新入門的諸弟子,逐一詢問過往所習,親自搭手試其筋骨經脈,更詳詢心性過往。
“根基太淺……”
“這路劍法練得太死……”
他指點如流水,信手拈來。無論桃花島入門功法亦或精妙陣法,甚至是江湖中罕見的上乘功夫,皆因材施教。
桃花島上的功夫可是種類繁多,包羅萬象,完全足夠一門派所學。
那些往日被視作外道、苦熬數載也難得真傳的峨眉男弟子們,此刻如久旱逢甘霖!
眾人無不眼眶發熱,喉頭幾番滾動。
同時,他們更是堅定了跟隨這位新的峨嵋派掌門——周芷若。
(註:連載版裏麵,張無忌最後成為了峨嵋派掌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