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林間傳功之事,雖當事者皆未聲張,卻也如同長了腳,悄悄溜入眾人耳目。峨眉弟子裏頭,羨慕周芷若得此造化的有之,嫉妒的亦有之。
翌日,行往一線峽途中,眾人暫歇。
殷梨亭拉著宋青書來到張無忌跟前,爽朗笑道:“易兄,你既然昨夜指點了周姑娘一二,也不妨今日指點一下青書。”
這般直白討教的話,換了旁人,以殷六俠的身份性情,斷難出口。可對這張無忌,幾日相處下來,他那份磊落氣度、淵深見識,讓人如沐春風之餘更有知己之感,殷梨亭便也少了拘謹。
“自無不可。隻要宋少俠願意。”
“如蒙前輩不棄,青書求之不得!”宋青書聞言大喜過望,忙不迭躬身道。
張無忌拍拍衣袍起身:“宋少俠不必多慮,隻管揀你平日順手的招式,演上幾招即可。”
“是!”宋青書應聲而起,掣出腰間長劍,沉腰坐馬,劍光一抖,正是武當劍法精要的起手式。
劍隨身走,圓轉如意,剎那間寒光點點,如封似閉,勁力吞吐間剛柔並濟,深得武當劍“以意馭氣,以靜製動”的真味。他雖年輕,這一路劍法使來,已然頗具氣象。
“殷六俠,借你長劍一用。”
說完,張無忌隨手抄起殷梨亭遞來的佩劍,身形一晃便切入宋青書的劍光之中。
二人鬥在一處,看似過招,實則是張無忌在指點喂招。場上人影翻飛,劍嘯破空,鬥得酣暢淋漓。
隻見張無忌步法飄忽若神,手中長劍時而疾如狂風驟雨,電掣星馳,劍招之快令人眼花繚亂;時而又似高山流雲,沉凝如山嶽,劍勢堂堂正正,中正平和;轉念間劍路陡變,詭奇刁鑽,如靈蛇吐信。
旁觀眾人中,但凡懂些劍術的,無不瞧得目眩神馳,心知張無忌實是以萬變試一劍,在實戰中將各家劍法的精妙、破綻與應對之道,化作了宋青書最好的養料。
宋青書初時應對極是狼狽,全憑一身精純根基支撐。
但此子天資確是不凡,漸漸竟穩住陣腳,於那層出不窮的奇招怪式間,竟似摸到了一絲“不變應萬變”的至理。
越鬥到後來,他眼神越是沉靜專註,手中劍招愈發明快簡練,許多以往困厄疑惑處,竟在壓力下豁然開朗!
一旁的滅絕師太看得聚精會神,麵色凝重,右手五指在倚天劍上無意識地輕撚著,心中已暗暗將場上的宋青書替換成了自己,該如何應對這些不同的劍法。
其餘峨眉弟子,也皆屏息凝神,目不轉睛。這般高手親自喂招教習,每一招每一式都蘊含深義,對他們而言,同樣是難得的大開眼界、印證所學之機。
其中資質最佳的周芷若,更是心神合一,昨夜所學的“落英神劍掌”種種精微變化,竟與眼前這萬變劍理生出某種奇異呼應,觸類旁通,領悟愈深。
二人對打了許久,直到宋青書累的氣喘籲籲才方纔罷手。
“多謝前輩的指點。”宋青書感激道。
張無忌笑著點了點頭,氣定神閑地將長劍遞還殷梨亭。
一旁的蛛兒卻帶著幾分嬌嗔斜睨張無忌:“前輩!你劍法這般了得,也不早些教我?竟瞞得密不透風。”
張無忌不禁莞爾:“你又不曾問過。何況我所學雜得很,”他語氣隨意,帶著幾分玩笑意味,“上至拳掌指爪,下至槍棒鞭鐧,十八般兵器樣樣我都略懂一二,就看你……丫頭想學哪樣?”
蛛兒眼睛滴溜溜轉了兩圈,隻當他又在說大話逗自己,撇了撇嘴:“哼!那我也不稀罕,我還是繼續練好我的功夫。到時候,待我功夫大成,定要毒得前輩你向我討饒!”
“哈哈哈,好啊。”看著蛛兒那躍躍欲試的雙眸,張無忌哈哈大笑。
張無忌等人又行了兩日,一行人終至一線峽前。
此地果然名不虛傳,兩壁峭崖如刀劈斧削,摩天而立,中間僅容一線天光透入。峽道蜿蜒險仄,穿行其中,直如身在巨獸之口。出了此峽,便是明教總舵所在——光明頂了。
峽口地勢稍闊,六大門派已至其五,唯有華山派尚需半日路程。
張無忌目光一掃,便瞥見了崑崙派掌門何太沖與妻子班淑嫻。
此夫婦二人忘恩負義的嘴臉立時浮上心頭,張無忌心下一陣嫌惡,麵上卻神色不動,行若無事。何太沖夫婦哪裏認得出眼前這衣衫粗陋的高手,便是當初那少年張無忌。
尋了個僻靜無人處,張無忌引宋遠橋、俞蓮舟二人密談。
甫一站定,張無忌便即低聲言道:“宋伯伯、俞二伯,是我,無忌。”
“你……”宋遠橋與俞蓮舟俱是一怔。方纔還以兄弟相稱,忽聞此語,端的是翻天覆地的驟變,震得二人呆立當場。
見二人尚存疑慮,張無忌遂將幾件少年時深受二伯照料,外間人所不知的細微往事娓娓道出。話語鑿鑿,由不得人不信。
宋遠橋、俞蓮舟對視一眼,實已信了九成,隻覺匪夷所思。
“無忌,你長大了,隻是這……”宋遠橋很是高興,隻是看著張無忌如今的長須,氣質如同經歷許多風霜,唯有臉龐是稚嫩的,不免感傷道,“苦了你。五弟見到如今的你,定會高興。”
說著,眼角已然濕了。
俞蓮舟雖也激動,但他素來心細如髮、沉穩過人,激動之餘已察張無忌此舉必有用意,當下按住心緒,沉聲問道:“無忌,你此刻向我兄弟二人表露身份,可是要去做甚麼緊要之事?”
張無忌心頭暗贊二伯心思明澈,點了點頭:“俞二伯明鑒。侄兒要上光明頂一行。此行頗多周折,恐難顧及旁人。想請二位伯伯照拂一下蛛兒。此外,我的身份,還請萬勿向她提及……”
“胡鬧!”話音未落,宋遠橋已斷然低喝,麵沉似水,“那光明頂乃明教魔窟所在,龍潭虎穴!你縱有通天本領,孤身前去也是兇險萬分!萬一有何閃失……”
他猛地一頓,想到五弟張翠山,下麵的話竟不忍再說出口,隻是拚命搖頭。
“大哥,”俞蓮舟目光如火,緊緊盯著張無忌鎮靜的臉龐,安撫道,“你看無忌氣定神閑,定是胸中已有成算。”
張無忌點了點頭,“嗯。我知道有條小徑能直達光明頂上。”
“嗯?你既知上山路徑,何不由等華山派到來後,我們六派合力攻上纔是穩妥”
“難道你去魔教那裏,是有其他打算?”
張無忌坦率道:“是的,侄兒此去,實欲親睹明教現狀,或有法化解其與我六派之怨仇,扭轉一二。”
“化解怨仇?”宋遠橋大搖其頭,“無忌,你心腸過善,須知魔教之徒,心狠手辣,豈是能輕易……”
俞蓮舟卻猛地想到一點,截口道:“你是擔憂你外公他們在上麵?”
宋遠橋聞言也是一凜。白眉鷹王殷天正早一步馳援光明頂的訊息,正是張無忌探得回報的。
“外公之事固在其中,”張無忌神情肅然,“然緊要者,在於明教中人非盡絕情悖義、無藥可救之徒!”
當下,他便將自己所知明教倡導“憐我世人,憂患實多”的教義淵源,以及此刻中原明教群豪正奮力抗元的種種事蹟,揀要緊處訴於二人。
宋、俞二人聽罷,默然良久。此事關係到門派立場乃至正邪之辨,委實非同小可。
俞蓮舟思慮再三,終是謹慎言道:“無忌,你所言或為一隅之情,但教中上下,龍蛇混雜,豈能擔保人人如此?”
“二伯所慮極是。”張無忌眼中寒光一閃,周身煞氣微露,“此去若有冥頑不化、怙惡不悛者,侄兒,絕不姑息!”
見張無忌那殺意炳然的氣勢,二人又是一驚,心裏不免猜測這侄兒這幾年究竟經歷了什麼。
二人相視長嘆,情知此子心誌已決,再難勸阻。最終,隻得再三叮嚀他務必隨機應變,萬分小心,若遇極危難處,或可直表身份,以期白眉鷹王見血親之情,或可得庇護一二。
辭別了兩位師伯,張無忌尋到蛛兒。
“蛛兒,”他溫言道,“你且留在此地,與武當諸俠同行。我有件十分緊要之事,須得獨自走一趟。”
“前輩,你,你會回來的吧?”蛛兒雙眸裡泛起淚光。
與張無忌相遇這段日子,是蛛兒這些年最幸福的時刻,有人依靠,有人嗬護,讓她有了幾分對張無忌的依戀之情。
張無忌瞧她楚楚形容,心中憐惜更甚,展眉笑道:“傻丫頭,我自然會回來尋你的。”
他故意加重了語氣,又提及那渺茫卻又是蛛兒心中唯一念想的名字,“勿忘了,我還答應幫你找到張無忌”
“嗯!”蛛兒重重點頭,強忍淚意,隻是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嶙峋亂石之後。
除了少數幾人外,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張無忌雖知那通往光明頂的密道所在,不過已是百年前的,不知其間可有滄桑變化。
但他並不在意,縱是真有變故阻隔,憑他一身輕功,亦可強行登臨絕頂,不過略費些手腳罷了。
正尋尋覓覓間,張無忌忽見前方岩石後閃出一個少林老和尚身影!
那僧人形容枯瘦,僧袍灰舊,形跡甚是鬼祟。他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竟伸出手掌抵在一塊不起眼的岩石上,微一發力,那岩石便緩緩滑開一道縫隙。老和尚身形一晃,便沒入其中。
張無忌心中疑雲頓起:“這少林老和尚是誰?為何行蹤如此詭秘?莫非竟是潛伏在明教潛伏在六大門派裡的暗子?”
好奇心起,當下更不多想,身形微晃,如輕煙般尾隨其後,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岩石洞開的黑暗之中。
那老和尚似是對此地路徑爛熟於胸,進了地道後步履奇快,在岔路縱橫的地宮甬道中穿梭自如。張無忌斂息屏氣,遠遠綴著,隻覺這密道雖已百年,大體格局未變。
不多時,老和尚便來到一處離地丈多高岩壁,地上還有墊子的地方。
老和尚施展輕功,輕飄飄縱身而上,在石壁一處極隱晦的凸起處一按。隻聞“哢噠”一聲機括脆響,頭頂石塊便悄然滑開一線天光。老和尚毫不猶豫躍身而出,那機關隨即自行合攏,嚴絲合縫,了無痕跡。
張無忌閃身出來,望著方纔開啟處,心中暗忖:“密道通路雖同往昔,但這防人之心……隻怕是大不如前了。”
要知道,他(楊過)為了防止密道有人偷偷進入,可是設計了一些有毒的陷阱,不知道其中的人,很容易便會中招。
旋即張無忌依老和尚那樣施為,按下那處機括,頂上再開。
甫一出洞,卻見置身之處竟是一處清雅廂房的床上!雕花窗欞,羅帳低垂,香奩妝枱,顯是女子居所。
張無忌環顧此景,著實有些哭笑不得:“這教內的後人倒是別出心裁!竟將如此緊要的密道改成女子閨房的床下……卻也難怪極難被人發掘,果真是大隱隱於市。”
忽聞門外似有步履聲,他無暇細究此間主人何在,身形一動,已如柳絮般自視窗飄然而出。
他並未急於追尋那老和尚蹤跡,反是打定了主意,欲在這闊別百年的光明頂上走動。一麵緬懷舊日遺蹤,一麵趁機察看這明教,如今究竟是怎樣一副光景。
隻因為,他認為那老和尚是明教的暗子,否則哪會有人知道明教的密道。
此刻,光明頂上偌大的議事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光線昏晦,空氣沉凝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十數位明教頂尖高手圍坐,人人臉上都似罩著一層寒霜,廳內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與緊張。
在座者,有光明左使楊逍,青翼蝠王韋一笑,白眉鷹王殷天正;
五散人:說不得和尚、周顛、冷麵先生冷謙、鐵冠道人張中、彭瑩玉;
五行旗五位掌旗使:厚土旗顏垣、巨木旗聞蒼鬆、洪水旗唐洋、銳金旗莊錚、烈火旗辛然。
整整十三位,皆是明教中響噹噹的人物。
他們或坐或立,目光沉沉,顯然心頭壓著沉重如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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