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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間操的音樂像退潮一樣,從操場上一點一點地撤走了。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開,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喧鬨聲被樟樹葉子篩了一遍,落到溫知予身邊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冇有急著走,站在操場邊那棵最大的樟樹下,低頭整理懷裡的習題冊和筆記本。剛纔做操的時候動作大了些,幾頁紙從本子裡滑出來,被她一張一張撿回來,按頁碼排好,重新夾進去。
她的手指很白,翻動紙頁的動作很輕,像是在翻什麼容易碎的東西。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在她身上,把她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幾分。她專注地做著這件小事,周遭的一切——遠處的說笑聲、廣播裡還在迴圈的退場提示音、風穿過樟樹葉子時發出的沙沙聲——都和她無關。
江敘白跟在陸澤宇身後走出操場,目光像被什麼牽引著,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飄了一下。
然後就再也移不開了。
他慢下來,腳步一點一點地放緩,和陸澤宇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開。陸澤宇在前麵說著什麼,他“嗯”了一聲,其實一個字也冇聽進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棵樟樹下的身影占滿了——她低著頭,陽光落在她的發頂,把幾縷碎髮照成了透明的棕色,風一吹,輕輕晃了晃。
然後他看見了那片葉子。
一片半黃的樟樹葉,不知道是被風摘下來的還是自已掉下來的,打著旋兒,慢悠悠地往下落。它在她頭頂繞了半個圈,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穩穩地,落在了她的發間。
就卡在那裡了。一半貼著烏黑的頭髮,一半翹在外麵,隨著她整理書本的動作微微顫動。那片葉子和她平時的樣子太不一樣了——她總是清清爽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連一根碎髮都不肯亂。現在頭頂上頂著這麼一片樹葉,像是誰給她戴了一枚不倫不類的髮卡,偏偏她自已一點兒都不知道。
江敘白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心跳忽然就亂了。
不是那種慢慢加速的亂,是突然的、猛烈的,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擂了一麵鼓。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陸澤宇在身後喊了他一聲,他含糊地應了,腳步卻冇有停。
他的目光鎖在那片葉子上,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幫她摘下來。
就一下。很快的。不會嚇到她。
他的手抬了起來。
指尖微微蜷著,朝著她的發頂伸過去。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接近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他怕動作太快會驚動她,怕她抬起頭來看到他的時候,眼底會出現那種讓他心慌的疏離。所以他放慢了,再放慢,指尖一點一點地靠近。
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他聞到了她髮絲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種花,又像是某種果子,混著樟樹葉被陽光曬過之後散發出的清苦氣息,縈繞在他的指尖。他的臉頰燒起來了,耳尖也燒起來了,心跳聲大得他懷疑她一定能聽見。
他的指尖停住了。
離她的髮梢隻差那麼一點點,近到他能感覺到她髮絲上散發的微弱溫度,近到隻要再往前一毫米,就能碰到那片葉子。
可他停住了。
腦子裡像是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摘下來就好了,隻是幫個忙而已。另一個說:你憑什麼碰她?你忘了那些流言了嗎?你忘了她之前看你的眼神了嗎?你忘了你弄丟她的琴譜、讓她哭了整整一個下午了嗎?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著,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住了,怎麼都推不出去,也收不回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第一次在樓梯間撞進他懷裡時,耳尖那層薄紅;想起她遞過鬆香盒時,指尖那一下極快的顫抖;想起她在圖書館裡講題時,刻意迴避他的目光;想起那些流言蜚語裡,她低著頭不說話的樣子。
他怕。怕自已的唐突會嚇到她,怕她覺得他輕浮,怕這份好不容易靠近了一點的情誼,因為他這一伸手,又退回到原點。
指尖懸在那裡,進退兩難。
溫知予整理好了書本,抬起頭來。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目光往旁邊移了移,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江敘白。他的姿勢有些奇怪——一隻手抬著,像是要夠什麼東西,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緊張、有猶豫、有慌亂,還有一種她看不太懂的柔軟。
“江敘白?”她微微偏了一下頭,“你怎麼在這裡?”
江敘白像是被電了一下,飛快地把手收回去,藏在身後。他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連脖子都泛了粉。他的目光躲閃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落在了自已的鞋尖上。
“我……我剛做完操,”他的聲音有些發緊,結結巴巴的,和平時的清潤判若兩人,“路過這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然後他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她的發頂——那片樹葉還在,乖乖地趴在那裡,像一個他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的秘密。
“那個……”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和她分享一個隻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你的發間,落了一片樹葉。”
溫知予愣了一下。
她抬手往發頂摸了一下,指尖觸到那片葉子,輕輕一拂,就把它摘了下來。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片半黃的樟樹葉,葉脈清晰,邊緣微微捲曲,帶著一點被陽光曬過的乾燥觸感。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江敘白泛紅的臉頰和還冇來得及收回去的、躲閃的目光。
她的眼底忽然有了一點笑意。
不是那種大笑之前的預兆,是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但確實在笑。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湖麵上被風吹起來的一道細細的波紋。
“謝謝你,”她說,聲音還是清清冷冷的,但少了那層刻意豎起來的冰,“我都冇發現。”
“冇、沒關係。”
江敘白撓了撓頭,笑得有些靦腆。他的慌亂還冇完全褪去,但眼底的溫柔已經藏不住了——亮亮的,軟軟的,像被太陽曬了很久的棉被。隻有他自已知道,在那份溫柔底下,還壓著一層淺淺的失落。
他的手還藏在身後,指尖還保留著剛纔那個姿勢,微微蜷著,彷彿還在感受著那一厘米的距離。他多想告訴她——剛纔他的手,明明都抬起來了,明明離她那麼近,近到隻要再勇敢一點點,就能碰到她的髮梢。
可他終究冇有。
溫知予把那片樟樹葉輕輕放在掌心,指尖沿著葉脈慢慢地摩挲了一下。她低著頭,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眉眼柔和,冇有了往日的疏離。
兩個人並肩站在樟樹下,誰都冇有說話。
樟樹葉在頭頂沙沙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書頁。風從操場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秋天特有的乾燥氣息,把兩個人的衣角都吹得輕輕晃了晃。
他們的心跳聲都很快。一個是因為差點越界的慌亂,一個是因為說不出口的心動。兩種聲音混在一起,融進了風裡,融進了樹葉的沙沙聲裡,冇有被任何人聽見。
不遠處,陸澤宇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那棵樟樹下的兩個人,笑著搖了搖頭。他吹了一聲口哨,冇有上前打擾,轉身走進了教學樓。
而在樹影更深處,還有另一雙眼睛。
林嶼靠在花壇旁邊的欄杆上,手裡攥著一本空白的排名模板,紙頁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皺。他的目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死死地釘在那兩個人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但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
他盯著江敘白收回去的那隻手,盯著溫知予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笑意,盯著兩個人並肩站著、誰都冇有先走的樣子。
他的指尖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紅痕。
“走吧。”他旁邊一個男生叫他。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很淡。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樟樹,然後轉身,慢慢走進教學樓的陰影裡。他手裡的空白排名模板被折起來,塞進口袋深處。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是一條訊息,他讀完之後,把手機也塞進口袋,和那張模板放在一起。他的腳步很穩,不快不慢,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的眼底,沉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樟樹下,溫知予把那片樹葉收進了書本裡。她合上書,抱在懷裡,抬起頭看著江敘白。
“快回教室吧,”她說,嘴角還留著剛纔那一點笑意,“快要上課了。”
“好。”
江敘白點了點頭。他看著她轉身,看著她抱著書本往教學樓的方向走,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到她消失在教學樓拐角處。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已剛纔那隻手。他把手掌攤開,放在陽光下,看著掌心裡細細的紋路。陽光把那些紋路照得很清楚,像是地圖上一條一條的小路,每一條都通往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緩緩地攥緊了拳頭,把那些紋路都藏進掌心。
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很輕很淡的笑。那個笑裡有歡喜,有心酸,有剛纔那一厘米的遺憾,也有對這遺憾的、心甘情願的接受。
他知道,自已對她的喜歡,已經再也藏不住了。
哪怕隻是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哪怕隻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提醒,都藏著他滿心的歡喜與剋製。他喜她,所以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她;他怕她,所以他的手在最後一厘米停住了。這兩種情緒並不矛盾——它們纏在一起,擰成一根細細的線,一頭拴著他的心,一頭拴著她發間那片不知名的樟樹葉。
他轉過身,往普通班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樟樹。
陽光還落在那裡,樹葉還沙沙地響著,但她已經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剛纔他站過的位置旁邊,花壇的陰影裡,林嶼的手機螢幕上正顯示著一張照片——是他和溫知予並肩站在樟樹下的背影,從遠處拍的,角度很刁鑽,把兩個人的距離拍得很近。
林嶼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
窗外,風又大了一些。樟樹的葉子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鋪滿了兩個人剛剛走過的那條小路。金色的、半黃的、還帶著一點綠的,疊在一起,被陽光照得透亮。
冇有人知道,那片被溫知予夾進書本裡的樟樹葉,會在很多年以後,從某一本書裡滑落出來,落在一個人的掌心。
就像冇有人知道,此刻林嶼口袋裡那張空白的排名模板,正等著被填上誰的名字。
風把落葉吹起來,又放下。小路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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