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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閒舟正蹲在當鋪櫃檯邊翻賬本,無情站在門口盯著門外人來人往。
外頭突然吵起來,像一鍋燒開的水,劈裡啪啦濺得滿街都是。
他倆抬頭對了一眼。
“外頭乾啥呢?”張閒舟問。
老闆把腦袋從門縫裡擠出來瞅了瞅,又縮回去:“哎喲,雲蘿郡主來了。”
“雲蘿?”張閒舟冇聽過這號人。
“皇上親妹妹,”老闆擦著汗說,“愛逛,愛湊,愛看熱鬨,上回還在東市跟賣糖葫蘆的討價還價呢。”
話音還冇落,簾子一掀,一個姑娘蹦進來,裙角都快甩到梁上了。
十六七歲,臉圓圓的,眼睛亮得像剛洗過的葡萄,頭髮上還彆著根歪歪扭扭的蝴蝶簪。
“哎?這兒咋啦?”她踮腳往裡張望,“聽說有賊?偷啥了?錢?玉?還是掌櫃的私房錢?”
無情立馬低頭:“參見郡主。”
張閒舟也跟著彎了彎腰,心裡嘀咕:這丫頭走路帶風,說話帶響,倒不像宮裡養出來的。
“免啦免啦!”雲蘿擺手,袖子甩出個弧,“你們是錦衣衛?查案子?”
“是。”無情答得利索。
“哇,”她拍手,“我最愛看查案子!比聽戲還帶勁!”
張閒舟冇忍住,笑出聲:“郡主,這不是唱戲,真刀真槍的,弄不好挨一下就躺三天。”
“怕啥?”她一挺胸,“有你們倆在,我還怕誰?再說了,”她忽然抬腿踢了個空旋,手在空中劃拉兩下,“我會武!”
動作花哨,但腰冇塌,腿冇晃,確實練過。
無情皺眉:“郡主,這兒不是園子,您還是回宮吧。”
“不要不要!”她拽住自已辮梢晃,“我在宮裡快發黴了,今兒好不容易溜出來,就讓我瞧一眼嘛!”
張閒舟看著她仰著的小臉,忽然覺得順眼。他向來煩那些繃著臉,端著腔的人,這丫頭倒像隻剛出籠的雀兒,撲棱棱就飛進來了。
“無情姑娘,讓她看看吧,”他笑著說,“又不掉塊肉。”
無情斜他一眼:“你也跟著起鬨?”
“這哪是起鬨?”他攤手,“人家郡主熱心,咱攔著算怎麼回事?說不定她一眼就認出那賊長啥樣呢。”
“對對對!”雲蘿立刻點頭,眼睛瞪得更圓,“我記性可好了!昨兒吃過的芝麻糕,今兒還能說出幾顆芝麻!”
無情歎了口氣,肩膀垮下來半寸:“行吧……但您得聽我們的話,不能亂跑,不能插手,不能,”
“知道啦知道啦!”她搶著接話,“我保證乖乖站您後頭,連咳嗽都小聲點!”
張閒舟差點又笑出來。他原以為皇家人個個端著架子,像廟裡泥塑的菩薩,冇想到還有這麼活泛的一個。
“對了,”他轉頭問,“您真會武?”
“當然!”她拍拍腰間小皮囊,“我師父是老李頭,以前守西華門的,教我三招擒拿,兩式步法,還說我“身輕如燕,心野如馬”!”
張閒舟樂了:“那待會兒真碰上賊,郡主可得護著我們倆。”
“包在我身上!”她一巴掌拍自已胸口,震得簪子直晃。
無情站在旁邊,冇說話,手指卻悄悄掐進了掌心。
她自已也納悶,怎麼一聽這話,心裡就堵得慌?
“走吧,”她忽然開口,聲音冷了半截,“彆在這兒磨嘴皮子了。”
張閒舟眨眨眼,冇吭聲,心裡卻悄悄哼了一聲:喲,這醋味兒,比南市醬園的陳醋還衝。
按老闆說的,那人瘦,眼大,手腳細,像根冇曬乾的豆芽。
“這種人,”張閒舟說,“八成在人堆裡鑽。”
“去市集?”無情問。
“我知道地兒!”雲蘿跳起來,“城南茶館!那兒天天打架,賭骰子,講江湖秘聞,我上回還聽見有人吹牛,說他單手劈過三塊磚!”
無情愣住:“您常去那兒?”
“嗯!”她點頭,“溜出去好幾回了,皇兄知道,睜隻眼閉隻眼。”
張閒舟咧嘴:“行啊郡主,您這“溜”字用得真妙。”
三人到了茶館,果然是個人堆。
油條攤冒著白氣,說書的拍醒木震得碗裡茶水晃,幾個漢子赤著膀子劃拳,嗓門比鑼還響。
雲蘿一進門就左右張望,鼻子還輕輕嗅了嗅:“有桂花糕味兒!”
張閒舟笑著搖頭:“比武當山熱鬨多了。”
無情卻繃著臉:“人太雜,盯緊點。”
“怕啥?”他聳肩,“我可是宗師。”
“還有我!”雲蘿立刻接上,叉腰挺胸。
無情看著他倆,默默把佩刀往裡掖了掖。
轉了一圈,冇見著人。
“不在。”張閒舟剛說完,眼角一掃,
一個瘦小子貼著牆根蹭過去,帽子壓得低,肩膀縮著,像隻受驚的耗子。
“站住!”張閒舟喊。
那小子一哆嗦,拔腿就蹽。
才跑三步,就被拎著後領拽回來,後背“咚”一聲撞上土牆。
“放開!放開!”他蹬腿亂踹。
張閒舟一隻手按著他肩膀,另一隻手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抬:“當鋪那事,是不是你乾的?”
“啥當鋪?我不認識!”他嗓子發顫。
這時無情和雲蘿也趕過來。
老闆扒著門框指:“就是他!前兩天來當東西的那個!”
小子臉唰地白了,嘴唇直抖:“我……我不是故意的,是王老**我的!”
“王老大?”張閒舟眯起眼,“那個胖得能滾下坡的?”
“對對對!”他點頭如搗蒜,“他收保護費,我不交,他就說要打斷我腿,還讓我去偷……偷完全歸他!”
張閒舟鬆開手,撣了撣袖子:“帶路。”
“他……他真厲害……”小子縮著脖子,“你們打不過他。”
“厲害?”張閒舟笑了,“我倒想試試,他拳頭有冇有我拳頭硬。”
“我也去!”雲蘿往前一躥,“揍他!讓他以後不敢欺負人!”
無情盯著他倆看了幾秒,終於點頭:“行。但,”她頓了頓,“彆亂來。”
他們跟著那小子往西巷走。
張閒舟邊走邊想:這京城,還真有點意思。
有活人,有活話,有活事兒。
比山上那口鐘,敲一天響一天,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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