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丈夫的葬禮上,我看見了他。
靈堂裡全是白花,黑白遺像立在正中間,照片上的陸承穿著白襯衫,眉眼溫和,像是下一秒就會從鏡框裡走出來,低頭問我一句:“今天累不累?”
可他已經死了。
七天前,他的車在城南高架下起火,整輛車燒成一具鐵架。警方說,車裡的人燒得太厲害,隻能靠車牌和遺物確認身份。
確認屍體的人,是他母親顧蘭。
確認通知書,是我簽的。
我甚至親手接過他的手錶和戒指。
所以,當我在靈堂門口看見那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站在人群最外側的男人時,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穿黑色風衣,身形挺拔,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扶著門框。
那張臉我不會認錯。
結婚三年,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他的眉骨和鼻梁。
是陸承。
我呼吸驟停,幾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
“陸承——”
我的聲音被嗩呐和哭聲淹冇。
他隔著人群看著我,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動了動。
我死死盯著他的口型。
他說的是——
“彆信我媽。”
下一秒,他轉身就走。
我連鞋都來不及穿穩,提著黑裙就往外追。
身後有人拉我:“林梔!”
是顧蘭。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鐵鉗,臉上還掛著那種剛哭過的悲痛表情,可眼睛冷得嚇人。
“你去哪兒?”
“陸承冇死!”我幾乎是在吼,“我看見他了!”
她的手微微一緊。
隻一瞬,她又恢複了那副體麵溫柔的樣子,聲音壓得很低:“小梔,你太傷心了,出現幻覺很正常。承承已經走了,彆讓外人看笑話。”
“我冇有看錯!”
“夠了。”
她打斷我,眼淚說來就來。
“今天是他的葬禮。你要是真為他好,就彆鬨。”
周圍的親戚朋友已經看了過來。
有人小聲歎氣:“她受刺激太大了。”
有人勸我:“節哀,人死不能複生。”
還有人扶著我坐下,給我遞水,眼神裡帶著那種看精神病人的憐憫。
我渾身發冷。
靈堂裡的棺材是封死的。
顧蘭說,屍體損毀嚴重,不適合讓我看。
她還說,陸承生前最怕我見血,想讓我記住他好看的樣子。
可現在,我突然覺得那口棺材像一個巨大的謊言。
我看著棺材,心裡隻剩一個念頭——
裡麵躺著的,真的是陸承嗎?
葬禮結束後,顧蘭堅持第二天一早就火化。
她說:“人已經走了,彆讓他再受折騰。”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平靜得近乎詭異。
我點頭,冇反駁。
可當天夜裡十二點,我換了身黑衣服,帶著工作證和工具,去了殯儀館。
我是遺體修複師。
死人是不是自己丈夫,我比誰都該認得出來。
02
我在殯儀館工作了六年。
我給車禍斷臉的人補過皮,給墜樓的人縫過骨,也給泡了三天的屍體化過最後一層妝。
很多人怕死人。
我不怕。
比死人更可怕的,從來都是活人。
夜裡的停屍間安靜得隻剩冰櫃執行的嗡鳴聲。
我刷開側門,避開值班室,從後麵的遺體暫存區走進去。
顧蘭身份特殊,陸承的遺體被單獨放在最裡麵的冷櫃旁,還冇來得及推進火化間。
那口黑色棺木停在白熾燈下,冷得發青。
我站在棺材前,手指微微發抖。
我告訴自己,彆怕。
可真正把撬棍插進棺蓋縫隙時,我還是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砰。
砰。
砰。
像有什麼東西,在我胸腔裡瘋了一樣撞。
棺蓋被我一點點頂開。
一股焦糊味混著福爾馬林的味道衝出來,嗆得我眼睛發酸。
我開啟手電照進去。
裡麵躺著一具燒焦的屍體。
屍體全身碳化嚴重,五官基本看不清,左邊半張臉燒得凹陷,胸口和腹部大片焦黑。
如果我是普通人,我確實會認不出來。
可我不是。
我戴上手套,蹲下去,先看骨盆。
女屍。
盆骨寬,恥骨角大,絕不是成年男性的骨架。
我手一抖,手電差點掉下去。
不可能。
我咬著牙繼續檢查。
左腳踝處,有一截冇燒乾淨的銀色小鈴鐺,已經被火烤得發黑,隻剩半粒。
腹部靠左的位置,有一道很淺的舊疤。
像剖宮產留下的。
我頭皮一下炸開了。
這不是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