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四月中旬,朝鮮的山坡上,金達萊開轉萌芽,花蕾在悄悄地膨脹。
我爺老子決明那份自信,果然得到驗證,十個腳趾頭,雖然還紅腫得像個小小的、短短的紅蘿蔔,到了春暖花開的好日子,慢慢恢復了知覺,可以下床,慢慢地走路。
一個農民大哥出身的人,一旦能動,哪裏閑得住?我爺老子便向醫院的負責人說:“請你向上麵報告,我的凍傷好了,可以回部隊行伍打仗了。”
負責傷兵治療的營長說:“決明,你走路還走不穩,怎麼去打仗?拖人家的後腿,貽誤了戰機,那就是大事情。”
“男子漢大丈夫,這個傷算什麼,咬咬牙,霸霸蠻,便過去了。”
又過了十天,我爺老子纔回到部隊。原來的四十軍一一八師三五四團,早打到漢城附近,距離醫院最近的部隊,是十二軍三十一師的主力團九十一團,團長叫李長林。
一九五一年的五月二十一日,整個朝鮮半島,拿我們西陽塅裡的話說,下著黑眼雨。
黑眼雨不是一般的大雨,豆粒大的雨點,打在臉上,臉便麻辣辣的痛。
九十一團剛完成一次漂亮的穿插,一直裡插到三所裡附近。
美軍新任統帥李奇微,這個從二戰死人堆裡爬出的老狐狸,完全不同於上任麥克阿瑟,祭出他兇狠的磁性戰術。
所謂的磁性戰術,就是用地麵偵察部隊、空中偵察機獲取的情報資訊,然後利用機械化部隊的高機動性,像狗皮膏藥一樣,死死粘住敵人。
機械化部隊的大網,把李長林的九十一團,收緊在大網中。
報務員滿頭大汗,手指瘋狂撳動,急於將情況,彙報給三十一師師長趙蘭田,耳機裡傳來的卻隻有令人絕望的電流聲。
“團長,我們與師部斷聯了,被困在危險的孤島上。”
九十一團團長李長林,正蹲在爛泥坑裏,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流,淋透了衣服。
爛泥坑的上方,搭著簡易的帆布篷。從帆布篷滲透過來的水珠,將軍用地圖淋濕。
李長林沒有吭聲。
局勢危險得不能再危險了。
往北走,是回平壤的道路,但必須穿過從漢城到平壤的大公路。
大公路上,塞滿美國人的潘興號重型坦克;公路上方,有美國人的偵察機、戰鬥機。
往東,是茫茫大海;往西,是崇山峻嶺,一支兩千多人,沒有糧食,往西走無疑是送死。
副團長說:“團長,我們斷糧、斷彈、斷聯絡,往北死磕吧,能突圍出去,便是一個,總比在此束手被擒好。”
一營長說:“李團長,再不能猶豫不決了!咱們不怕流血死,隻怕窩囊死。”
所有的人,把目光投向李長林。李長林臉色如冰,眼裏冒火。
地圖濕得不能再用了,李長林將地圖往爛泥中一丟,惡狠狠地說:“往北走?那等於送死。李奇微張著口袋等我們鑽,我們不能去。”
副團長說:“那我們怎麼辦?”
李長林猛地站起來,麵朝南方,說:“長征的時候,我們四渡赤水,終於擺脫了追兵。現在,我們偏偏要往南走,朝敵人是密集、範佛裡特的司令部走,打他個出其不意!”
參謀長說:“團長,兵行險棋,必慎之又慎呀。”
李長林問我爺老子:“決明,你有什麼想法?”
我爺老子說:“團長,明知範佛裡特是個飢餓的老虎,我們也得喂他一口!他那個小喉嚨,未必吞得下我們用鋼鐵做的骨頭。”
“你們不必用這樣眼神望著我。”李長林說:“範佛裡特這個老鬼子,現在肯定以為會向北方撤退,幾百門大炮一陣猛轟,我們這兩千人,還不夠他塞牙縫。古人雲,破釜沉舟,三千鐵甲可吞吳。我們必須向死而生,直搗範佛裡特的老巢。即便是死,也要叫敵人賠上幾千人,死得轟轟烈烈!”
參謀長說:“團長,我們聽你的,當一根大大的魚刺,卡在範佛裡特的喉嚨裡,搞掉他的後勤,燒掉他油庫,叫敵人的飛機,不能起飛。”
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雨水打在樹葉上沙沙聲。
李長林說:“咱們團黨委的成員,舉手錶決。”
大雨中,十一隻右手,齊齊舉起。
“所有的人,聽我命令,把帶不走的重灌備,全部炸毀;隻帶上槍支彈藥,烤土豆、炒麵和水。”李長林說:“受傷的戰友,一個都不能挪下,攙扶著走,實在無法行走的,擔架抬著走。”
“五分鐘後,向正南方向前!”
兩千多個身影,像幽靈一樣,在黑暗的雨夜裏,毅然背對回家的方向,紮進幽深的山林。
隻帶了四天的糧食,大部分戰士的糧袋,空空如也。稍微剩下一點炒麵粉,被大雨一淋,早已發黴,變成了黑乎乎的糰子。
前三天,戰士們還能忍著,到了第四天,人體機能到了極限,餓得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色蠟黃。
走著走著,有人倒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
李長林走在隊伍的最前麵,胃裏好像有兩隻帶鐵鉤的手,在抓撓,火燒火燎地痛。
一個戰士,跪在爛泥地上,扒開枯枝敗葉,找到了一條帶泥巴的草根,塞進口腔,嘴角上涎下帶黑色的水。
天色已經放晴了,嫩嫩的陽光,照在崇山峻嶺中,升起氤氳的霧氣。
偵察連長突然說:“團長,你往山下麵看!”
所有的戰士,立刻臥倒在山脊上,隻見山腳下的公路上,一輛輛美國人的軍用卡車,排著長龍,緩緩地朝北方開去。
軍用卡車上並沒有蓋防雨布,車廂上裝滿了貨物。貨物全是軍用牛肉罐頭、巧克力,香煙;還有剛烤好麵包,在風的作用下,向李長林的兩千多個戰士,送來咖啡的香味。
不曉得是誰吞了一口口水,引發兩千多個胃強烈抗議。真不是形容,兩千多個戰士,像是兩千多隻冒著綠光的飢餓狼。
衝下去搶麵包,隻要五分鐘。
一營長的手,已經摸到了腰中的手榴彈,說:“團長,你下令吧,兄弟們實在頂不住了。”
李長林曉得,一旦槍響,前後幾公裡的美軍,會像馬蜂一樣,群起螯刺過來。
李長林的眼神,凶得嚇人,說:“都給我趴著不動!把飢餓之火變成仇恨之火,等我們摸到敵人的老巢,讓你們吃個夠!”
第五天,部隊全部斷糧。
李長林的警衛員小王,靠著樹榦,癱坐地上,眼神已經渙散。
李長林心如刀絞,小王這孩子,才十八歲呀。
“小王,別睡,我請你吃牛肉。”李長林是一位走過長征的老戰士,過草地之前,吃過一次牛皮做的皮帶。
拔出匕首,將牛皮帶削成小段,扔在行軍鍋裡,生著小火,慢慢煮著。
大約一個小時,水開了,皮帶上硝製味、陳年汗臭味、泥土腥味飄出來。
硝製過後牛皮帶,當真是煮不爛的,但那是真牛皮,小王嚼不爛,便囫圇吞下去。
李長林嚼了一小段,嚼得渾身是汗,終於嚼爛了,吞進肚子裏,說:“吃!牛皮是高蛋白,吃了可以活下去!誰還有牛皮帶,牛皮做的手槍套?皮鞋皮子,鞋幫子,統統拿來煮了!”
二千個多個戰士,每人終於吃上了一小段牛皮帶。
吃完牛皮帶,戰士們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集合隊伍,繼續往南前進。
第六天深夜,九十一團的戰士,遇到了最大的攔路虎,漢城至平壤主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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