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熙在靜秋閣住了下來。不是暫住，是長住。她把租的那間房退了，行李搬了過來，住進了二樓陳九隔壁那間小屋。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張靜秋給她換了新的床單和被褥，藍底白花，洗得幹幹淨淨。張靈熙把自己的東西擺出來——幾本書，一把木劍，一張爺爺的照片，還有一盆她從龍虎山帶來的蘭花。
蘭花放在窗台上，葉子綠油油的，還沒開花。老白每天蹲在花盆旁邊，盯著看，不知道是在等開花還是在等蟲子。
陳九每天還是寅時起床，但不再練劍了。張靜秋說，玄黃死了，門後暫時沒有威脅，可以歇一歇。他不歇，改成了跑步。每天早上繞著梧桐巷跑十圈，跑完回來做早飯。張靈熙也跟著跑，但她跑得慢，跑三圈就喘，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等他。跑完十圈，他回來，她已經在廚房裏了。張靜秋站在旁邊，看著她炒菜。鍋鏟在她手裏越來越順手了，雞蛋不糊了，粥也不稠了。陳九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覺得這屋子比去年冬天暖和多了。
這天上午，陳九正在屋裏看《陰陽雜錄》，老白忽然從窗台上跳下來，豎著尾巴，盯著門口。陳九也感覺到了。門口有人，不是蘇青，不是老徐，也不是張繼先。是個陌生人，氣息很弱，像是有意壓著的。
他放下書，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灰色的運動服，背著個雙肩包，長得白白淨淨的，像個大學生。他看見陳九，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
“你好，請問這裏是靜秋閣嗎？”
陳九點頭。“你誰？”
“我叫林遠。”他說，“我是來找張靈熙的。”
陳九愣了一下。找張靈熙的？“她不在。”
林遠往屋裏看了一眼。“我聽見她說話了。她在裏麵。”
陳九回頭。張靈熙從廚房裏探出頭來，看見林遠，臉色變了一下。“林遠？你怎麽來了？”
林遠笑了。“來找你啊。你不接電話，不回訊息，你爺爺說你在這兒，我就來了。”
張靈熙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走到門口。“你回去吧。我在這兒有事。”
“什麽事？”
“幫人。”
林遠看了看陳九，又看了看張靈熙。“幫誰？幫他？”
張靈熙沒說話。林遠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嫉妒，是擔心。“你姐閉關了，你爺爺也不下山。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
張靈熙歎了口氣。“我沒事。你回去吧。”
林遠站在門口，不走。陳九看著他們倆，忽然明白了。這人是張靈熙的男朋友，或者是追她的人。他往旁邊讓了一步。“進來坐。”
林遠愣了一下。“可以嗎？”
陳九點頭。林遠走進來，在八仙桌前坐下。張靜秋從樓上下來，看見林遠，眼神變了一下。“這是？”
“張靈熙的朋友。”陳九說。
張靜秋點頭，給他倒了杯茶。林遠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起了眉頭，但沒說什麽。張靈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臉色不太好看。
“林遠，你到底來幹什麽？”
林遠放下茶杯。“來看看你。你走了半個月，一點訊息都沒有。你姐閉關前讓我照顧你，你不見了，我怎麽交代？”
張靈熙沉默了。
陳九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你們聊。我出去走走。”
他推開門，走出去。老白跟在後麵。走到巷口，他停下來，蹲在石墩上，看著巷子裏的青石板。老白蹲在他腳邊，抬頭看他。
“喵。”它叫了一聲。
陳九摸了摸它的頭。“老白，你說那人是她什麽人？”
老白沒回答，隻是咕嚕咕嚕地叫。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門開了。林遠走出來，張靈熙跟在後麵。林遠看見陳九，走過來，伸出手。“謝謝你照顧靈熙。”
陳九握了握他的手。“應該的。”
林遠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身上有靈氣。很濃。你不是普通人。”
陳九沒說話。林遠又看了看他腰間的劍。“你是守門人？”
陳九點頭。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靈熙說你在守一道門。門後有很多髒東西。”他看著陳九，“你不怕？”
陳九想了想。“怕。但總得有人守。”
林遠看著他，眼神變了。不是擔心，是敬佩。“我明白了。”他轉身，看著張靈熙。“那我回去了。你照顧好自己。”
張靈熙點頭。“你也是。”
林遠走了。走到巷口，他回過頭，看了陳九一眼，笑了笑，露出那兩顆虎牙。然後轉身，消失在街角。
張靈熙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陳九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你男朋友？”
張靈熙搖頭。“不是。他是我師兄。從小一起長大的。”她頓了頓，“他喜歡我。但我不喜歡他。”
陳九沒說話。
張靈熙看著他。“你不想知道我喜歡誰？”
陳九想了想。“不想。”
張靈熙笑了。“你撒謊。”
陳九沒接話，轉身往回走。張靈熙跟在後麵，笑著說：“你耳朵紅了。”
陳九摸了摸耳朵。是有點燙。
下午，蘇青來了。她穿著一身便裝，頭發散著，沒化妝，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她站在門口，看著陳九。
“有空嗎？”
陳九點頭。“怎麽了？”
蘇青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遞給他。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很開心。“她叫小雨，三天前失蹤了。她家住城北，晚上出門玩，就沒回來。”
陳九看著那張照片。小女孩的眼睛很大，黑得發亮。“她家裏人報案了？”
蘇青點頭。“查了。什麽線索都沒有。”
陳九把照片還給她。“我去看看。”
他回屋拿了劍和符紙，跟張靜秋說了一聲。張靈熙也要跟著去，陳九沒讓。“你休息。傷還沒好。”
張靈熙想說什麽，但陳九已經走出去了。老白跟在後麵。
他們往城北走。蘇青開車，陳九坐在副駕駛，老白趴在他腿上。車開了半個小時，到了一片老居民區。蘇青把車停在路邊，陳九下車，看著周圍。樓不高，五六層，灰撲撲的，牆皮剝落。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有東西。在樓上，很弱，像一縷煙。
他睜開眼睛。“我上去看看。”
蘇青要跟上去，他攔住她。“你在車裏等著。”
他走進樓裏。樓道很暗，燈泡碎了，隻有從破窗戶裏漏進來的一點光。老白走在他前麵，無聲無息。走到四樓，他停下來。樓梯拐角處蹲著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抱著膝蓋，縮在牆角。
陳九走過去，蹲下來。“小雨？”
小女孩慢慢抬起頭。是照片上那個人。她的臉很白，沒有血色，眼睛是空洞的。她看著陳九，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聲音。
她死了。
陳九的心揪了一下。“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她的嘴唇又動了動，這次發出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小雨……”
“你知道自己怎麽了嗎？”
她搖頭。“我……我不知道……我出來玩……然後就……就到這裏了……然後……就出不去了……”
陳九看著她。她的魂魄還在這裏，但她的身體已經不在了。她不知道自己死了。“我送你走。”他說。
她看著他。“去哪兒？”
“該去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媽媽……還在等我……”
陳九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忍住了。“她知道。她一直在找你。”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沒有聲音的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陳九站起來，念起超度的咒語。她的身影開始變淡，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她看著他，最後說了一句話——“幫我……告訴我媽媽……我不疼……”
她消失了。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空蕩蕩的牆角。老白蹲在他腳邊，尾巴豎著。他站了很久，才轉身下樓。
蘇青站在車旁邊，等著他。見他出來，快步走過來。
“怎麽樣？”
陳九看著她。“她死了。”
蘇青的臉白了一下。“在哪兒？”
“四樓。她的魂在那裏。”
蘇青低下頭。過了很久，她抬起頭。“是誰幹的？”
陳九想了想。“不是人。”
蘇青看著他。“什麽東西？”
“門後的東西。”陳九說，“但門後的東西都被我殺了。不應該還有。”
蘇青沒說話。陳九也沒說話。他們站在那裏，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但陳九覺得冷。門後的東西都被他殺了——墨蛟，玄冥，饕餮，玄黃。都死了。那這個孩子是誰殺的？
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圍沒有別的東西。隻有那個小女孩的魂，已經走了。他睜開眼睛。
“我會查。”他說。
蘇青點頭。“有訊息告訴我。”
陳九轉身往回走。老白跟在後麵。走到巷口，他停下來。張靈熙站在靜秋閣門口，等著他。
“怎麽了？”她問。
陳九沒說話，走進去。在八仙桌前坐下。張靜秋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
“師父，”他問，“門後的東西都死了嗎？”
張靜秋看著他。“怎麽了？”
陳九把小女孩的事說了一遍。張靜秋聽完，沉默了很久。
“《門經》缺了三卷。”她說，“缺的那三卷裏，可能記了別的東西。”
陳九攥緊了拳頭。“還有東西在門後？”
張靜秋點頭。“可能。也可能不是門後的東西。是人間的。”
陳九愣了一下。“人間的？”
“血煞門滅了，但邪修不止血煞門。”她看著他，“你殺了血煞，抓了殷河，滅了血煞門。但還有別的邪修。他們也在殺人，也在吃人的精氣。”
陳九的心沉了一下。他以為殺了玄黃就結束了。但還沒有。門後的東西殺完了，人間的還有。他站起來。
“我去查。”
張靜秋看著他。“你怎麽查？”
陳九想了想。“老徐。他認識的人多。”
他推開門，走出去。老白跟在後麵。
到了殯儀館，老徐正在院子裏澆花。看見陳九，他愣了一下。“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陳九把小女孩的事說了一遍。老徐聽完，放下水壺。
“城北那片老居民區？”他想了想，“我聽說過。那邊最近不太平。有人失蹤，但不是血煞門的手法。血煞門的人吃精氣，留下幹屍。那個小女孩不是幹屍？”
陳九搖頭。“不是。她隻是失蹤了。魂還在，身體不見了。”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那就不是邪修。邪修要精氣，身體不會消失。身體不見了，說明有人藏起來了。”
陳九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是說，有人拐小孩？”
老徐點頭。“可能是。也可能是別的東西。”他看著他，“你查查。有訊息告訴我。”
陳九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靜秋閣，天已經快黑了。張靈熙站在門口，等著他。
“查到了？”
陳九搖頭。“沒有。”
張靈熙看著他。“你吃飯了嗎？”
陳九愣了一下。他忘了。
張靈熙拉著他，走進廚房。鍋裏還熱著粥，饅頭還在蒸籠裏。她給他盛了一碗粥，拿了一個饅頭。陳九坐在八仙桌前，吃著。張靈熙坐在對麵，看著他。
“陳九，”她說，“那個小女孩的事，不是你的錯。”
陳九沒說話。
“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她看著他，“你超度了她，讓她走了。她媽媽知道了，也會謝謝你。”
陳九放下碗。“還不夠。”
張靈熙沒說話。
陳九站起來，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張靈熙。”
“嗯？”
“謝謝你。”
張靈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客氣。”
他上樓去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老白跳上床，蜷在他腳邊。他閉上眼睛。
夢裏，他站在一座山上。山下是村莊，村莊後麵是山神廟，山神廟後麵是他家的老屋。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身邊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頭發披著——是母親。
“娘。”他喊。
母親看著他，笑了。“兒子，你難受？”
陳九點頭。“有個小女孩死了。我救不了她。”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你救不了所有人。”
陳九低下頭。
母親伸出手，摸他的臉。“但你能救一些人。這就夠了。”
陳九點頭。
母親收回手。“回去吧。別讓你師父擔心。”
他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坐起來，摸了摸老白的頭。老白沒醒，隻是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
他下了床，穿好衣服，走下樓。
張靈熙已經在廚房裏了。張靜秋站在旁邊，看著她炒菜。陳九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
“早。”他說。
張靈熙回頭看了他一眼。“早。馬上好。”
陳九在八仙桌前坐下。老白從窗台上跳下來，蹲在他腳邊。過了一會兒，張靈熙端著盤子出來。雞蛋炒得剛好，不糊也不生。粥是白粥，饅頭是昨天蒸的，鹹菜切了細絲，淋了幾滴香油。
“吃吧。”她說。
陳九夾了一塊雞蛋，嚼了嚼。“好吃。”
張靈熙笑了。張靜秋也笑了，很淡，但陳九看見了。
他們吃著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粥碗上。窗外，梧桐巷裏有人在走動，老趙的雜貨店已經開門了，他老婆在門口灑水掃地。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無數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但陳九知道，不一樣了。那個小女孩的死，不是他的錯。但他不能忘。他要查清楚，是誰幹的。是人，是鬼，還是門後的東西。他要找到凶手，讓他付出代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