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在廚房裏站了很久。
鍋裏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他把麵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手還在抖，不是冷的，是剛才那一戰留下的。不是怕，是 adrenaline 退去之後的虛脫。他殺了玄黃，用了張靈熙的血，差點要了她的命。他想起她割開手腕時的表情——不是勇敢，是理所當然，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麵條煮好了。他撈出來，放進碗裏，澆上醬油和香油，撒了一把蔥花。端出去的時候，張靈熙還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她的臉色還是很白，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但呼吸平穩。老白蹲在她膝蓋上，咕嚕咕嚕地叫。
陳九把碗放在桌上，在她對麵坐下。“吃吧。”
張靈熙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那碗麵，笑了。“你還會煮麵？”
“不會。第一次。”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吹了吹，放進嘴裏。嚼了很久。“鹹了。”
陳九也挑了一根，嚼了嚼。“好像是有點。”
張靈熙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陳九愣了一下。“怎麽了？”
她搖頭。“沒事。就是高興。”
陳九沒說話。他低頭吃麵。麵確實鹹了，但他餓了，吃了兩碗。張靈熙吃了一碗，剩下的湯也喝了。喝完她把碗放下，看著陳九。
“陳九，玄黃死了，門後還會有什麽東西嗎？”
陳九想了想。“不知道。可能還有，可能沒了。但不管有沒有，都得守著。”
張靈熙點頭。“那我留下來幫你。”
陳九看著她。“你不回龍虎山了？”
張靈熙搖頭。“不回了。爺爺讓我來，就是讓我幫你的。現在你還需要我，我就不走。”
陳九沒說話。他站起來，把碗收了，拿到廚房洗。張靈熙要幫忙，被他按在椅子上。“你休息。”
張靈熙坐在那裏，看著他洗碗。老白從她膝蓋上跳下來，走到廚房門口，蹲著，看著陳九的背影。
“喵。”它叫了一聲。
陳九回頭。“怎麽了？”
老白沒回答，隻是甩了甩尾巴。張靈熙笑了。“它說它餓了。”
陳九從櫃子裏拿了一個罐頭，開啟，放在地上。老白走過去，聞了聞，開始吃。
張靜秋從樓上下來。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頭發重新挽過了。她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看了一眼張靈熙的臉色。“還好嗎？”
張靈熙點頭。“就是有點暈。”
張靜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燒。休息幾天就好。”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陳九洗完碗，走過來坐下。張靜秋把一杯茶推給他。“喝。”
陳九端起來，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師父，”他問，“玄黃死了，門後還會有什麽東西嗎？”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門經》裏記的，就這四個。墨蛟、玄冥、饕餮、玄黃。都死了。”她頓了頓，“但《門經》缺了三卷。缺的那三卷裏記了什麽，沒人知道。”
陳九的心沉了一下。“還有可能有別的？”
張靜秋點頭。“可能。也可能沒有。但不管有沒有，你都得守著。”
陳九點頭。“我知道。”
他站起來，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著張靈熙。“你去樓上休息。我那間屋，床大。”
張靈熙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守夜。不睡。”
張靈熙想說什麽，但陳九已經上樓了。她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張靜秋。張靜秋點頭。“去吧。他守夜的時候不睡覺。”
張靈熙站起來，上樓。推開陳九的房門，老白從後麵跟進來，跳上床，蜷在枕頭旁邊。張靈熙躺下來，被子有陳九的味道——皂角，還有一點淡淡的煙火氣。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陳九坐在小屋的蒲團上，閉著眼睛，感受門後的氣息。那些魙很安靜。玄黃死了，它們更安靜了，像一群失去了牧羊人的羊，縮在角落裏，不敢動。他坐了一個時辰，睜開眼睛，推開窗戶。月光照在梧桐巷裏，照在老槐樹上。巷子裏空蕩蕩的，沒有人。
他關上窗戶，下樓。張靜秋還坐在八仙桌前，茶已經涼了。她沒換，一直坐著，看著窗外。
“師父，你怎麽不睡？”
張靜秋回頭看著他。“睡不著。”
陳九在她對麵坐下。“在想什麽？”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在想你爺爺。”
陳九愣了一下。“我爺爺？”
張靜秋點頭。“他當年也坐在這個位置，喝著茶，看著窗外。和你一樣。”
陳九沒說話。
張靜秋看著窗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你爺爺走的那天，我在這裏坐了一夜。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撐到見你最後一麵。”
陳九低下頭。“他撐到了。”
張靜秋點頭。“他撐到了。他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才走的。”
陳九的眼淚流下來了。他低著頭，眼淚滴在桌上。張靜秋沒有勸他，隻是坐在對麵，等著。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師父，我想回趟山裏。”
張靜秋看著他。“去看你爹孃？”
陳九點頭。“還有爺爺。”
張靜秋點頭。“去吧。早去早回。”
第二天一早，陳九騎著那輛舊自行車，往城外走。老白趴在車筐裏，眯著眼睛。張靈熙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要去哪兒？”她問張靜秋。
張靜秋站在門口。“回老家。看他爹孃。”
張靈熙想了想。“他爹孃不是死了嗎？”
張靜秋看著她。“死了也能看。”
張靈熙沒再問。她站在那裏，看著陳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陳九騎了三個小時，到了鎮上。把自行車寄存在一個老鄉家裏，然後走山路。三十裏山路，他走得很快。老白跟在後麵，時不時抽動鼻子，聞空氣中的味道。走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低矮的房子，彎曲的小路，稀稀落落的人。但比以前更破敗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隻剩老人和孩子。幾個老頭坐在村口的大樹下，抽著旱煙，看見陳九，愣了一下。
“九兒？你回來了？”
陳九點頭。“李叔，我回來看看。”
李茂才站起來，打量他。“瘦了。在城裏過得不好？”
“挺好。”
李茂才點點頭。“那就好。你爺爺的墳，我每年都去掃。你爹的也是。”
陳九的心揪了一下。“謝謝李叔。”
李茂才擺擺手。“應該的。你爺爺幫過村裏那麽多人，這點小事算什麽。”
陳九沒說話，往後山走。走到山神廟門口，他停下來。廟還是那座廟，破破爛爛的，門半開著。他推開門，走進去。那堆饅頭還在，幹透了，發黑了，但還堆在那裏。神像還在，歪倒在角落裏，臉上帶著慈悲的笑。
陳九在那堆饅頭前麵蹲下來，拿起一個。饅頭硬得像石頭，但還能看出形狀。他把它放回去，站起來。
“娘，”他說，“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破廟，吹得門板嘎吱響。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後山走。父親的墳還在，小小的土包，前麵立著那塊木板。陳九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爹，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山坡，吹得墳頭的草沙沙響。他跪在那裏，說了很多話。說他怎麽殺了玄黃，說張靈熙怎麽幫他，說門後現在安靜了。說到最後，他笑了。
“爹，娘在第六層等你。你去找她了嗎？”
風吹過來，像是有人在輕輕摸他的臉。
他站起來，往山下走。走到老屋門口，他停下來。門鎖著，窗戶也關著，院子裏長滿了草。那條老黑狗的墳還在牆根底下，長出了幾棵野花。
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往村口走。走到村口，李茂才還坐在大樹下。
“走了？”他問。
陳九點頭。“李叔，謝謝你。”
李茂才擺擺手。“別謝我。你自己保重。”
陳九點頭，往山路走。老白跟在後麵。
回到靜秋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張靈熙站在巷口，等著他。看見他，她笑了。
“回來了？”
陳九點頭。他推著自行車，往靜秋閣走。張靈熙跟在旁邊。
“你見到你娘了？”她問。
陳九想了想。“見到了。在夢裏。”
張靈熙點頭。“那就好。”
他們走進靜秋閣。張靜秋坐在八仙桌前，茶已經泡好了。她把一杯茶推給陳九。“喝。”
陳九端起來，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師父，”他問，“明天練什麽？”
張靜秋想了想。“明天不練。休息。”
陳九愣了一下。“休息？”
張靜秋點頭。“你們累了一個月了。明天休息。”
陳九沒說話。張靈熙笑了。“那我明天做早飯。”
張靜秋看著她。“不糊就行。”
張靈熙笑得更開心了。
陳九站起來，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師父，晚安。”
張靜秋點頭。“晚安。”
他上樓去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老白跳上床，蜷在他腳邊。他閉上眼睛。
夢裏，他站在一座山上。山下是村莊，村莊後麵是山神廟，山神廟後麵是他家的老屋。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身邊站著三個人。母親，父親，爺爺。他們站在那裏，和他一起看著山下的村莊。
沒有人說話。但陳九知道，他們都在。一直都會在。
他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坐起來，摸了摸老白的頭。老白沒醒，隻是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
他笑了。下了床，穿好衣服，走下樓。
樓下，張靈熙已經在廚房裏了。張靜秋站在旁邊，看著她炒菜。鍋鏟在她手裏還是不太聽使喚，但比上次好了很多。雞蛋沒飛出來，隻是糊了一點。
陳九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陽光照進來，照在灶台上，照在鍋碗瓢盆上，照在她們身上。
“早。”他說。
張靈熙回頭看了他一眼。“早。馬上好。”
陳九在八仙桌前坐下。老白從窗台上跳下來，蹲在他腳邊。過了一會兒，張靈熙端著盤子出來。雞蛋炒得還是有點糊，但聞著挺香。粥是白粥，饅頭是昨天蒸的，鹹菜切了細絲，淋了幾滴香油。
“吃吧。”她說。
陳九夾了一塊雞蛋，嚼了嚼。“還行。”
張靈熙笑了。張靜秋也笑了，很淡，但陳九看見了。
他們吃著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粥碗上。窗外，梧桐巷裏有人在走動，老趙的雜貨店已經開門了，他老婆在門口灑水掃地。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無數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但陳九知道，不一樣了。玄黃死了，門後暫時安靜了。血煞門滅了，陰間的判官也沒再來。他身邊的人，一個都沒少。師父還在，老白還在，張靈熙也還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