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屠死了。
訊息傳得很快。第二天一早,老徐就來了,手裏拿著一份報紙,頭版上印著“城東危樓坍塌,疑為年久失修”。他把報紙扔在桌上,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
“鐵屠的事,我處理好了。樓本來就要塌,沒人懷疑。”他喝了一口茶,“但殷河知道了。”
陳九看著他。“他怎麽知道的?”
“修行界的事,傳得比風還快。鐵屠死的時候,血煞門的信香會滅。殷河是血煞的弟子,他能感覺到。”老徐放下茶杯,“他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鐵屠死了,鬼婆走了,血煞門就剩他和童靈了。”
張靜秋開口了。“童靈有訊息嗎?”
老徐搖頭。“沒有。像蒸發了一樣。我托了所有關係,都查不到他在哪兒。他可能還在臨江,也可能已經走了。”
陳九想起夢裏那個小孩——七八歲,臉上帶著笑,站在河對岸說“我先看看”。他還在看嗎?在某個暗處,那雙眼睛還在盯著他嗎?
“他不會走的。”陳九說。
老徐看著他。“為什麽?”
“因為他還沒拿到我的血。”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他不會走。但他也不會像鐵屠那樣硬來。他喜歡玩。喜歡看著獵物掙紮,等獵物累了,再一口咬死。”
陳九攥緊了茶杯。“那就等他來。”
老徐站起來。“我再去查。有訊息就通知你。”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對了,蘇青出院了。她讓我轉告你,謝謝你。”
門關上了。陳九坐在那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蘇青出院了。他該去看看她。但他沒有動。他怕自己去了,會把麻煩帶給她。鬼婆已經找過她一次了,童靈也可能找她。
張靜秋看著他。“想去看她?”
陳九點頭。“但不敢去。”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你怕連累她。”
陳九沒說話。張靜秋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拿出一樣東西——一張符,疊成三角形,用紅繩穿著。
“把這個給她。”她把符遞過來,“戴在身上,童靈近不了她的身。”
陳九接過符。符紙是黃的,上麵用硃砂畫著一些彎彎繞繞的符文。他把符收好,站起來,往門口走。
“早去早回。”張靜秋說。
陳九推開門,走出去。老白從窗台上跳下來,跟在他腳邊。陽光照在梧桐巷裏,照在青石板上。他走過巷子,走上大街,往蘇青家的方向走。
蘇青住在城南,一棟老舊的居民樓裏。陳九爬上三樓,敲了敲門。門開了,蘇青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T恤,頭發散著,臉色還有點白。看見他,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來了。進來坐。”
陳九走進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幹淨。客廳裏擺著一張沙發,一張茶幾,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旁邊是一堆藥。蘇青把藥收起來,給他倒了杯水。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出院?”
“老徐告訴我的。”
蘇青點點頭。“老徐來看過我幾次。他說是你讓他來的。”
陳九沒說話。他從懷裏摸出那張符,放在茶幾上。
“把這個戴上。貼身戴。別摘。”
蘇青拿起那張符,看了看。“這是什麽?”
“保你命的東西。”
蘇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符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裏。“行。”
陳九站起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蘇青叫住他。“陳九。”
他回頭。
“那天晚上,那個老太太……她還會來嗎?”
陳九搖頭。“不會了。”
蘇青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她頓了頓,“但你還會來嗎?”
陳九愣了一下。“什麽?”
“我是說,”蘇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你以後還會來看我嗎?”
陳九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太會跟活人聊天。但蘇青的眼睛在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會。”他說。
蘇青笑了。“那就行。”
陳九轉身,走出門。老白蹲在走廊裏,等他出來,跟在他腳邊。他走到樓下,回頭看了一眼。蘇青站在視窗,看著他。他衝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靜秋閣,張靜秋還坐在八仙桌前。她麵前攤著那本《人間錄》,翻到新的一頁。陳九坐下,看著那頁紙。上麵寫著——鐵屠,血煞門護法,修煉六十年,力大無窮,刀槍不入。死於陳九劍下。
他抬頭看著張靜秋。“殷河和童靈,也會寫上去的。”
張靜秋點頭。“會的。”
日子又恢複了平靜。陳九每天在樓上練功,把金光和黑光反複調動,讓它們流遍全身。他練到能在一瞬間讓金光覆蓋整條手臂,也能在一瞬間讓黑光包裹住斬魙劍。他練到能感覺到方圓兩百米之內任何活物的氣息——人的,鬼的,魙的,還有那些說不清是什麽的東西。
殷河沒有來。童靈也沒有來。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老徐每天送來訊息——殷河在城西出現過一次,然後又消失了。童靈始終沒有露麵。
陳九坐在窗前,看著梧桐巷。老白蹲在窗台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巷子裏有人在走動,老趙的雜貨店開著門,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經過。一切都很正常。但陳九知道,在某個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張靜秋走上樓來,在他對麵坐下。“你太緊張了。”
陳九看著她。“什麽?”
“你太緊張了。”張靜秋說,“殷河不來,童靈不來,你就坐不住了。你在等他們來。等他們來,你就能動手,能結束這一切。但他們不來,你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陳九沒說話。她說得對。他在等。等殷河來,等童靈來。等他們來了,殺了他們,血煞門就徹底完了。但他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來,從哪兒來。他隻能等。
張靜秋站起來。“別等了。做你該做的事。”
“什麽事?”
“守著門。超度那些遊魂。幫那些需要你的人。”她看著他,“你是守門人,不是獵人。”
陳九愣了一下。他是守門人,不是獵人。他一直在等獵物上門,卻忘了自己該守的門。
他站起來。“我知道了。”
第二天,他開始接委托了。
第一個委托來自一個中年女人。她丈夫死了半年,一直沒走,每天晚上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她不害怕,但擔心他耽誤了投胎。陳九去了,發現那個男人的魂確實還在。他捨不得老婆,捨不得孩子,捨不得這個家。陳九陪他坐了一夜,跟他說了很多話。天亮的時候,他走了。走之前,他在老婆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她睡著了,什麽也沒感覺到。
第二個委托來自一個老人。他兒子死在工地上,屍骨無存,魂也找不到。老人說,兒子托夢給他,說冷,說黑,說找不到回家的路。陳九找了三天,在工地附近的一條河裏找到了那個魂。他被困在水裏,出不來。陳九把他超度了。老人哭了,拉著陳九的手,一直說謝謝。
第三個委托來自一個年輕女人。她男朋友跟她分手了,但每天晚上都在她窗外站著。她以為是跟蹤狂,報了警。警察來了,什麽也沒發現。陳九去了,發現那個男人已經死了。他出車禍死的,死了之後不知道自己死了,還每天來找女朋友。陳九告訴他,你已經死了。他愣了很久,然後哭了。陳九送他走的時候,他在女朋友窗外站了最後一下,然後消失了。
陳九每天都很忙。白天接委托,晚上守夜,半夜還要去門後看看。門後還算平靜。第五層的成形魙還在互相吞噬,但沒出現新的強者。第六層安靜,第七層空蕩蕩的。第三個仆人沒有醒。
老徐偶爾來坐坐,喝杯茶,說幾句話。蘇青偶爾打電話來,說她很好,問陳九好不好。陳九說好。張靈玉也來過一次,帶著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她沒提讓陳九去龍虎山的事,隻是坐了一會兒,喝了一杯茶,走了。
日子就這麽過去了。一個月,兩個月。殷河沒有來,童靈也沒有來。血煞門像是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但陳九知道,他們沒有消失。他們在蟄伏。像蛇一樣,盤在暗處,等著獵物放鬆警惕的那一刻。
這天晚上,陳九正在守夜,忽然感覺到門後有異動。不是第三層,不是第四層,是第五層。有一道氣息,很強,很陌生,像是新出現的。
他閉上眼睛,仔細感受。那道氣息在第五層深處,在那些成形魙互相吞噬最激烈的地方。它在變強,越來越強,像一顆正在長大的種子。
他睜開眼睛。老白蹲在他腳邊,尾巴豎著,盯著牆上那幅畫。
“你也感覺到了?”他問。
“喵。”
陳九站起來,走到畫前。畫裏的門還是半開著,門縫裏透出的光是金色的,很淡,像快要滅的燈。他伸手,想推開門。
“別去。”
他回頭。張靜秋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白衣服,頭發散著,像是剛起來。
“第五層出了新的東西。”陳九說。
張靜秋走進來,站在他旁邊。“我知道。但不是現在。”
陳九看著她。“那是什麽時候?”
“等你準備好了。”張靜秋說,“你現在進去,打不過它。”
陳九攥緊了拳頭。“我殺了墨蛟,殺了玄冥——”
“那是你娘幫你。”張靜秋打斷他,“墨蛟是你娘殺的,玄冥也是你娘幫你殺的。這一次,你娘不在了。你得靠自己。”
陳九沒說話。她說得對。墨蛟是母親殺的,玄冥也是母親幫他殺的。母親不在了。她最後一點意念也用完了。這一次,他得靠自己。
他收回手,退後一步。“我什麽時候能準備好?”
張靜秋看著他。“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她轉身走了。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那幅畫。門縫裏的金光閃了一下,像是一隻眼睛眨了一下。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下樓。
樓下,茶已經涼了。他沒換,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茶更苦,苦得舌頭發麻。他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梧桐巷裏,照在老槐樹上。
老白從樓上跳下來,跳上窗台,蜷在他旁邊。他摸了摸老白的頭。
“老白,你說那個東西,是什麽?”
“喵。”
“會是第三個仆人嗎?”
“喵。”
陳九笑了。“你什麽都知道,就是不說。”
老白眯著眼睛,咕嚕咕嚕地叫。陳九坐在那裏,看著月亮。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父親,想起了爺爺。他們都在。在他身體裏,在他心裏,在他守著的這道門後麵。
他站起來,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八仙桌上,照在那本《人間錄》上。書翻開著,露出新的一頁,上麵寫著幾個字——血煞門餘孽,待誅。
他轉身上樓去了。
躺在床上,他看著天花板。老白蜷在他腳邊,咕嚕咕嚕地叫。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地板上。他閉上眼睛。夢裏,他站在一座山上。山下是一片村莊,村莊後麵是山神廟,山神廟後麵是他家的老屋。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身邊站著三個人。母親,父親,爺爺。他們站在那裏,和他一起看著山下的村莊。沒有人說話。但陳九知道,他們都在。
他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老白還蜷在他腳邊,睡得很沉。
他坐起來,摸了摸老白的頭。老白沒醒。他下了床,穿好衣服,走下樓。張靜秋已經坐在八仙桌前了。茶已經泡好了,熱氣嫋嫋升起。她麵前攤著那本《人間錄》,翻到新的一頁。陳九坐下,看著那頁紙。上麵寫著一行字——門後第五層,新魙現,號“蜃”。
陳九抬頭看著張靜秋。“蜃?”
“蜃。”張靜秋說,“成形魙,善變化,能造幻境。你進去,會看見你最想看見的東西。最怕看見的東西。分不清真假,就會困在裏麵,永遠出不來。”
陳九攥緊了茶杯。“它什麽時候會醒?”
張靜秋看著他。“已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