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在醫院躺了三天。
陳九每天都去看她。第一天去的時候,她還睡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手背上紮著針,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淌。老徐坐在病床旁邊,靠著椅子打盹,眼下青黑一片。
陳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他把一袋水果放在門口,轉身走了。
第二天去的時候,蘇青醒了。她靠著枕頭坐著,頭發散著,臉上有了點血色。看見陳九,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來了。”
陳九走進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感覺怎麽樣?”
“還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有針眼留下的青紫色。“就是沒力氣。醫生說還要觀察幾天。”
陳九點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太會跟活人聊天。跟鬼說話,他知道怎麽說——唸咒、超度、送它們走。跟人說話,不一樣。人會說很多廢話,會笑,會哭,會說一些不需要回答的話。
蘇青看著他。“那天晚上,是你把我背出來的?”
陳九點頭。
“那個老太太……是什麽人?”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壞人。”
蘇青看著他。“什麽樣的壞人?”
陳九想了想。“修煉了九十年的壞人。”
蘇青沒說話。她看著窗外,窗外是醫院的天井,幾棵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陽光照在上麵,金燦燦的。
“我以前不信這些。”她說,“鬼啊,神啊,法術啊,都不信。我當了八年警察,見過很多案子,兇殺、綁架、搶劫,沒有一件是鬼幹的。都是人。人比鬼壞多了。”
她轉過頭,看著陳九。“但那天晚上,我看見了。那個老太太,她不是人。她的眼睛是紅的,手像雞爪子,笑起來的時候,嘴裏沒有牙,隻有一個黑洞。”
陳九點頭。“她確實不是人。”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你對付得了她嗎?”
“能。”
蘇青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就行。”
陳九站起來。“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蘇青叫住他。“陳九。”
他回頭。
“謝謝你。”
陳九搖搖頭,走出病房。老白蹲在走廊裏,等他出來,跟在他腳邊。他走到醫院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青的病房在三樓,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起來,飄在外麵。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靜秋閣,張靜秋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攤著那本《人間錄》。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蘇青怎麽樣了?”
“醒了。沒大礙。”
張靜秋點頭。她把《人間錄》翻到新的一頁,推到他麵前。陳九低頭看,上麵寫著一行字——鬼婆,取陳九血三滴,煉成長生丹,已服。
他愣住了。“她煉成了?”
張靜秋點頭。“昨天晚上煉的。今天早上服的。”
陳九攥緊了拳頭。“她會長生?”
“會。至少一百年。”張靜秋看著他,“但她不會再來了。”
陳九抬頭。“為什麽?”
“因為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你的血能讓她活一百年,她沒必要冒險來殺你。殺了你,對她沒有好處。萬一失手,一百年也沒了。”
陳九鬆開拳頭。鬼婆不會來了。但殷河會來,鐵屠會來,童靈會來。他們不會像鬼婆一樣,拿了幾滴血就走。他們要的是他整個人。
“師父,”他問,“鐵屠到哪兒了?”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老徐說,他三天前從北方出發了。坐火車,走得不快。估計還要幾天才能到。”
“童靈呢?”
“不知道。他行蹤不定,沒人知道他什麽時候來,從哪兒來。”
陳九看著窗外。陽光很好,照在梧桐巷裏,照在青石板上。老趙的雜貨店開著門,他老婆在門口擇菜。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
“師父,”他說,“我想回一趟山裏。”
張靜秋看著他。“什麽時候?”
“明天。去給爺爺上墳。順便看看山神廟。”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去吧。早去早回。”
第二天一早,陳九出發了。老白跟著他,蹲在車窗邊,看著外麵的風景。車開了很久,從城裏開到縣城,從縣城轉到鎮上。他在鎮上買了紙錢和香,然後走山路回村。
三十裏山路,他走了兩個時辰。老白走在他前麵,在草叢裏竄來竄去,偶爾停下來等他。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到了村口。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低矮的房子,彎曲的小路,稀稀落落的人。陳九走過村子,往後山走。走到山神廟門口,他停下來。
廟還是那座廟。破破爛爛的,門半開著。他推開門,走進去。廟裏很暗,但他能看見——那堆饅頭還在,幹透了,發黑了,還堆在牆角。神像還歪倒在那裏,臉上帶著慈悲的笑。母親蜷縮過的地方還在,那塊凹陷,那個角落。
他走過去,在那塊地方坐下來。閉上眼睛。那些記憶又湧上來——母親蜷縮在這裏的樣子,父親推門走進來的樣子,他問“你怎麽了”的樣子。
他睜開眼睛,從懷裏摸出一個饅頭。不是廟裏那些發黴的,是他在鎮上買的,白麵的,熱乎的。他把饅頭放在那堆發黴的饅頭旁邊。
“娘,”他說,“我帶了個新的。你嚐嚐。”
風吹過破廟,吹得門板嘎吱響。他站起來,往後山走。父親的墳還在,小小的土包,前麵立著那塊木板,上麵刻著“陳大山之墓”。墳頭長滿了草,枯黃的,被風吹得往一邊倒。
他蹲下來,把草拔了。拔幹淨了,從布袋裏拿出紙錢和香,點著。青煙嫋嫋升起,飄散在風裏。
“爹,”他說,“我來看你了。”
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娘也來看你了。她讓我帶個饅頭給你。”
風吹過來,吹得紙灰飄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墳頭上。他站起來,看著那座墳,站了很久。老白蹲在他腳邊,沒有催他。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往回走。走到山神廟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廟門半開著,裏麵黑洞洞的。但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門縫裏看著他。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回到靜秋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張靜秋坐在八仙桌前,茶已經涼了。她沒換,一直在等他。
“回來了?”
陳九點頭,在她對麵坐下。張靜秋把一杯涼茶推給他。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茶更苦,苦得舌頭發麻。但嚥下去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鐵屠到了。”張靜秋說。
陳九的手頓了一下。“什麽時候?”
“今天下午。老徐在火車站看見他了。”
陳九放下茶杯。“他在哪兒?”
“不知道。老徐跟丟了。”
陳九攥緊了拳頭。鐵屠,血煞門護法,修煉六十年,力大無窮,刀槍不入。他到了臨江市,不知道在哪兒,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
“師父,”他問,“他住店了嗎?”
“沒有。他不睡床,不吃飯,不喝水。他是行屍走肉,隻吃活人的精氣。”
陳九想起那張紙上畫的——光頭,臉上有道疤,凶神惡煞。修煉六十年,早就不是人了。
“他會來找我嗎?”
“會。但不是現在。”張靜秋說,“他剛到,要先找地方落腳,要摸清你的底。他不會像殷河那麽急,也不會像鬼婆那麽精。他慢,但穩。”
陳九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梧桐巷裏。老白蹲在巷口的樹上,幽綠色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巷子很安靜。但他知道,在某個暗處,有一個光頭、臉上有道疤的人,在等著他。
“師父,”他問,“我能對付他嗎?”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能。但他不好對付。他力氣大,速度快,刀槍不入。你的劍能傷他,但要刺中要害。”
陳九回頭。“他的要害在哪兒?”
張靜秋看著他。“心口。他練的鐵布衫,全身都硬,隻有心口那一塊是軟的。刺進去,他就破了。”
陳九點頭。“我知道了。”
他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師父,童靈呢?有訊息嗎?”
張靜秋搖頭。“沒有。他像消失了一樣。”
陳九上樓去了。躺在床上,他看著天花板。老白跳上床,蜷在他腳邊。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閉上眼睛。夢裏,他站在一片黑暗中。前麵站著一個人,光頭,臉上有道疤,像一座鐵塔。鐵屠看著他,笑了。
“陳九,我來了。”
陳九握緊劍。鐵屠往前走了一步。“你殺了我師父,我要你的命。”
他伸出手,像一座山一樣壓下來。陳九想躲,但腿動不了。他想喊,但喊不出聲。鐵屠的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猛地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老白還蜷在他腳邊,睡得很沉。他坐起來,渾身是汗。夢。隻是一個夢。
他下了床,穿好衣服,走下樓。張靜秋已經坐在八仙桌前了。茶已經泡好了,熱氣嫋嫋升起。她麵前攤著那本《人間錄》,翻到鐵屠那一頁。
陳九坐下,看著那頁紙。紙上寫著——鐵屠,血煞門護法,修煉六十年,力大無窮,刀槍不入。下麵多了一行字——已至臨江。
他抬頭看著張靜秋。“你寫的?”
張靜秋點頭。“老徐今早來的訊息。”
陳九合上書,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師父,我出去走走。”
張靜秋點頭。“去吧。帶上老白。”
他推開門,走出去。老白從窗台上跳下來,跟在他腳邊。陽光照在梧桐巷裏,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老趙的雜貨店已經開門了,他老婆在門口擇菜。賣涼粉的老太太推著車從巷口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無數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但陳九知道,鐵屠在某個地方等著他。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感受周圍的氣息。人的氣息是暖的,像一團火。鬼的氣息是冷的,像一塊冰。鐵屠的氣息是腥的,像腐肉。
他走了很久,從城西走到城東,從城東走到城南。沒有聞到鐵屠的氣息。他站在城南的河邊,看著河水。河水是渾的,翻湧著,看不見底。
老白蹲在他腳邊,忽然豎起耳朵,尾巴慢慢豎起來。陳九低頭看它。“怎麽了?”
老白盯著河對岸,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嗚聲。陳九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河對岸站著一個人。光頭,臉上有道疤,像一座鐵塔。
鐵屠。
他站在河對岸,看著陳九,笑了。那笑容很慢,很沉,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陳九,”他說,“我找到你了。”
陳九握緊腰間的斬魙劍。鐵屠沒有過河,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
“今天不動手。”他說,“就是看看。看看我師父想殺的人,長什麽樣。”
他上下打量陳九,像打量一塊石頭。“不錯。比我師父說的強。”
他轉身,走了。一步一步,很慢,很穩,像一座移動的山。陳九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對岸的樹叢裏。
老白停止了嗚嗚聲,尾巴放下來了。陳九低頭看著它。“他走了?”
“喵。”
陳九站在那裏,站了很久。河水在腳下流,渾黃的水翻湧著,拍打著岸邊的石頭。他轉身,往梧桐巷走。老白跟在後麵。
回到靜秋閣,張靜秋還坐在八仙桌前。她看著他。“見到了?”
陳九點頭。“他說明天動手。”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明天,你去對付他。”
陳九看著她。“我一個人?”
“你一個人。”張靜秋說,“我在樓上看著。你扛不住了,我下來。”
陳九點頭。“我知道了。”
他上樓去了。躺在床上,他看著天花板。老白蜷在他腳邊,咕嚕咕嚕地叫。他閉上眼睛,把鐵屠的樣子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光頭,臉上有道疤,像一座鐵塔。力大無窮,刀槍不入。心口是軟的。劍要刺進心口。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延伸到窗邊。他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然後他睡著了。
夢裏,他站在一條河邊。河水是渾的,翻湧著。河對岸站著一個人——不是鐵屠,是另一個人。小孩,七八歲,臉上帶著笑。童靈。
他站在河對岸,看著陳九,笑了。“陳九,我來了。”
陳九握緊劍。童靈沒有過河,隻是站在那裏,笑著。“我不急。我先看看。看看你怎麽對付鐵屠。等你打完了,我再動手。”
他消失了。河水也消失了。陳九站在一片黑暗中。他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老白還蜷在他腳邊,睡得很沉。
他坐起來,摸了摸老白的頭。老白沒醒。他下了床,穿好衣服,把斬魙劍別在腰後,匕首插在靴筒裏,令牌掛在腰帶上,回春丹貼身放好。
他走下樓。張靜秋已經坐在八仙桌前了。茶已經泡好了。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九在她對麵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後,嘴裏有一股甜。
“師父,”他問,“鐵屠在哪兒?”
張靜秋看著他。“城東,那棟廢棄的樓裏。你第一次見殷河的地方。”
陳九站起來。“我去。”
張靜秋也站起來。“我跟你去。在樓上看著。”
他們走出靜秋閣。老白跟在後麵。陽光照在梧桐巷裏,照在青石板上。他們走過巷子,走上大街。街上人很多,車也很多。沒有人知道,在城東那棟廢棄的樓裏,有一個修煉了六十年的行屍走肉在等著。
走到那棟樓前麵,陳九停下來。樓還是那棟樓,灰撲撲的,窗戶都破了。鐵門半開著,裏麵黑洞洞的。
張靜秋站在樓對麵,抬頭看著六樓。“去吧。”
陳九走進去。老白跟在後麵。樓道很暗,燈泡都碎了,隻有從破窗戶裏漏進來的一點光。地上全是垃圾,塑料袋、煙頭、空罐頭盒,踩上去嘩啦嘩啦響。他走上三樓,走上四樓,走上五樓。鐵屠在六樓。
他推開六樓的門。樓頂是空的,沒有牆,隻有幾根柱子撐著天花板。鐵屠站在樓頂中央,背對著他,像一座鐵塔。聽見腳步聲,他慢慢轉過身來。
“來了。”
陳九拔出斬魙劍。鐵屠看著他,笑了。“你比你師父強。他不敢一個人來。”
陳九握緊劍。“你師父不是我殺的。”
“我知道。”鐵屠說,“是那個女鬼殺的。但你害死了他。沒有你,他不會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麵震了一下。“所以你要償命。”
他衝過來。像一座山倒下來。陳九往旁邊一閃,鐵屠撞在柱子上,柱子裂了,碎塊掉下來。他轉過身,又衝過來。陳九再閃。鐵屠撞在牆上,牆塌了半邊。
陳九揮劍,砍在鐵屠胳膊上。劍刃劃破衣服,砍在肉上——硬的,像砍在石頭上。鐵屠笑了。“你砍不動我。”
他一拳打過來。陳九躲開,拳風擦過他的臉,火辣辣的疼。鐵屠又一拳。陳九再躲。一拳接一拳,越來越快,越來越重。陳九躲得狼狽,頭發散了,衣服破了,臉上被拳風劃出幾道口子。
但他沒退。
鐵屠停下來,喘著氣。“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他張開雙臂,整個人開始發光。紅光,像血一樣。陳九知道,他在蓄力。這一擊下來,他躲不過。他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的力量。金光從體內湧出來,包裹住他的身體。黑光也跟著湧出來,纏繞在金光外麵。他變成了一團金黑色的光。
鐵屠看著他,愣了一下。“你——”
陳九衝上去。劍刺進鐵屠的心口。軟的。劍刃沒進去,沒到劍柄。鐵屠低頭看著那把劍,又看著陳九。
“你……”
“我不會讓你殺人的。”陳九說。
鐵屠看著他,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你和你娘一樣。”他說,“倔。”
他的身體開始碎裂。一片一片,像石頭風化一樣,往下掉。紅光越來越暗,越來越弱。最後,他消失了。隻剩一堆灰,堆在地上。
陳九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喘氣。渾身是傷,血往下淌。但劍還在手裏。他低頭看著那把劍,劍身上那兩個字還在發光——斬魙。
他收好劍,轉身下樓。老白跟在後麵。走到樓下,張靜秋站在那裏,等著他。
“殺了?”
陳九點頭。
張靜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陳九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他不知道為什麽哭。明明贏了,明明殺了鐵屠,明明守住了。但眼淚就是止不住。
張靜秋沒有問他為什麽哭。她隻是站在那裏,等著。等他哭夠了,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陳九接過來,擦了擦臉。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繡著一個“張”字。
“謝謝師父。”
張靜秋轉身,往梧桐巷走。陳九跟在後麵,老白跟在最後。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梧桐巷的青石板上,一片慘白。
新的一天,快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