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走進那扇門。
腳下的地麵是透明的。透明得能看見下麵無盡的深淵，深淵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在蠕動，在發出無聲的嘶吼。但他踩上去，卻是實的，像踩在玻璃上。
頭頂是同樣的透明，同樣的深淵，同樣的東西在往下看著他。
四麵八方都是那團紅光。
它懸在空間的中央，巨大得像一座山。每一次跳動，紅光就漲大一圈，然後收縮，再漲大，再收縮。跳動的頻率和他的心跳漸漸同步，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陳九往前走了一步。
紅光裏那個巨大的輪廓動了一下。
不是動，是轉。那個像山一樣的東西，朝他這邊轉過來。
陳九看見了它的眼睛。
那不能叫眼睛。那是兩個黑洞，比最深的夜還黑，黑得能把一切光都吸進去。黑洞周圍是無數細小的紅光，像血管一樣密佈，一跳一跳的。
那兩個黑洞盯著他。
陳九的眉心像被火燒一樣疼。
他咬緊牙，繼續往前走。
走一步，再走一步。
紅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照得他睜不開眼。那個巨大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團扭曲的東西，有無數隻觸手，無數張臉，無數個掙紮的身體。它們在紅光裏翻湧，在嘶吼，在互相吞噬。
古魙的本源。
陳九站在它麵前。
它太大了。大到他看不見全貌。他隻能看見離他最近的那一部分——一張臉。
那張臉慢慢從紅光裏浮現出來。
是一個女人的臉。很美，很溫柔，像母親。
但它不是母親。
它看著陳九，笑了。
那笑容和母親一模一樣。
“我的孫子。”它說。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低沉，渾厚，像整個空間都在震動。
陳九攥緊匕首。
“你終於來了。”
陳九沒說話。
那張臉從紅光裏探出來，離他越來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它臉上的每一道紋路，每一絲表情。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
陳九往後退了一步。
“從你娘逃出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它說，“我知道她會生下你。我知道你會來。”
它伸出觸手，想摸陳九的臉。
陳九一閃，躲開了。
那張臉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不怕我？”
陳九看著它。
“怕。但怕也得來。”
那張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厲害，整個空間都在跟著震顫。
“有意思。”它說，“真有意思。比你那個傻爹有意思多了。”
陳九的心跳了一下。
“你認識我爹？”
那張臉的笑容變得詭異。
“認識。當然認識。他在我的廟裏待了三天三夜。我看得清清楚楚。”
陳九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你……你在看著？”
“我一直看著。”它說，“從你娘逃出去的那天起，我就在看著。看著她被鎮壓，看著她遇見你爹，看著她生下你。我什麽都看見了。”
陳九的拳頭攥得發抖。
“那你為什麽不阻止？”
那張臉笑了。
“阻止？為什麽要阻止？你娘是我最寵愛的女兒。她想玩，就讓她玩。反正最後她還是會回來。你也會回來。”
它盯著陳九。
“你看，你不是來了嗎？”
陳九咬著牙。
“我來了，但不是來給你吃的。”
那張臉的笑容淡了一點。
“那你是來幹什麽的？”
陳九握緊匕首。
“來殺你。”
那張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笑了。笑得更厲害了，笑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笑得那些觸手瘋狂揮舞，笑得那些臉在紅光裏扭曲。
“殺我？”它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古魙。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第一隻魙。我見證過無數生靈的生生死死。我是一切怨唸的源頭。你一個半人半魙的小東西，想殺我？”
陳九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匕首。
匕首很舊，很小，刀刃上刻著符文。那是父親砍柴用的。跟了父親一輩子。後來給了母親。母親留了幾十年。現在在他手裏。
他抬起頭。
“試試就知道了。”
他往前衝。
那些觸手朝他抽過來。他閃開一根，躲開兩根，被第三根抽中，整個人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疼。渾身都疼。像骨頭斷了。
他爬起來，繼續衝。
又被抽飛。
再爬起來。
再衝。
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被抽飛了多少次。隻知道渾身都在疼，血從傷口裏往外湧，染紅了衣服，染紅了地麵，一滴一滴往下滴，滴進透明的深淵裏。
那張臉看著他，像看一隻垂死掙紮的螞蟻。
“有意思。”它說，“真有意思。像你娘。她也這麽倔。”
陳九又一次爬起來。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但他還是站著。
他摸了一下懷裏的珠子。珠子滾燙滾燙的，燙得心口發疼。
他又摸了一下那兩塊白布。布上繡著“九”字，是母親留給他的。
他又摸了一下那三枚銅錢。爺爺用了一輩子的卦錢，浸透了血和法力。
他又摸了一下令牌。守門人的令，張靜秋給他的。
最後，他握緊了匕首。
父親的匕首。
他抬起頭，看著那團巨大的紅光。
“你殺不了我的。”那張臉說，“你太弱了。”
陳九笑了。
“我知道。”
他往前衝。
這一次，他沒有躲那些觸手。他任由它們抽在他身上，任由它們把他捲起來，舉到半空。
那張臉離他越來越近。
它張開嘴。那嘴裏是無盡的黑暗，是無數掙紮的臉，是永恒的虛無。
它要把他吞進去。
就在這時候，陳九動了。
他把手裏的匕首刺進自己的手腕。
血湧出來。鮮紅的血，帶著淡淡的金色。
他把血灑向那張臉。
血碰到那張臉的瞬間，那張臉發出一聲尖叫。不是憤怒的尖叫，是驚恐的尖叫，是痛苦的尖叫。
整個空間開始震顫。
那些觸手鬆開他，他往下掉。掉進透明的深淵裏，掉進無盡的黑暗裏。
但他沒有停。他把匕首一次又一次刺進自己手腕，把血一次又一次灑向那團紅光。
血灑到哪裏，哪裏就開始融化。那張臉在融化，那些觸手在融化，那團巨大的紅光在融化。
古魙在融化。
但它還在掙紮。它伸出最後一隻觸手，想把陳九抓住。
陳九已經沒力氣躲了。
他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候，一道白光從他懷裏衝出來。
是那顆珠子。母親留給他的那顆珠子。
它飛到半空，炸開。
白光裏，走出一個人。
是母親。
真正的母親。不是意念，是真正的她。
她站在陳九麵前，擋住了那隻觸手。
“娘——”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兒子，幹得好。”
她轉過身，麵對古魙。
古魙的那張臉已經融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一團模糊的輪廓。但它還在掙紮，還在嘶吼。
“你——你這個叛徒——”它喊。
母親看著它。
“我不是叛徒。”她說，“我隻是不想再待在黑暗裏了。”
她伸出手，按在那團模糊的輪廓上。
“你給了我生命，我謝謝你。但你給不了我想要的。”
她開始發光。
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陳九睜不開眼。
光裏，她回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
“兒子，活下去。”
她消失了。
那團模糊的輪廓也消失了。
整個空間開始崩塌。
陳九往下掉。掉進無盡的黑暗裏。
他閉上眼睛。
“娘……”他輕輕喊了一聲。
然後什麽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九醒了。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
頭頂是藍天，飄著幾朵白雲。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遠處有鳥在叫，叫聲清脆，很好聽。
他愣住了。
這是哪兒？
他坐起來，四處看。
草地，樹林，小山。和母親造的那片地方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母親不在了。
他站起來，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他看見一棵大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個男人。穿著破舊的衣服，佝僂著背，眯著眼睛，正看著他。
陳九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爹？”
那男人笑了。
“兒子。”
陳九跑過去，抱住他。
他爹也抱住他。
“你怎麽在這兒？”陳九問。
他爹笑了笑。
“你娘把我帶來的。”
“我娘？”
“嗯。”他爹說，“她走之前，用最後的力量把我從第四層拉上來。說想讓我見你一麵。”
陳九愣住了。
“她……”
他爹點點頭。
“她走了。”
陳九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他爹拍拍他的背。
“別哭。她走得很安心。因為你。”
陳九抬起頭。
“爹，你們……你們還能見麵嗎？”
他爹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也許能，也許不能。但沒關係。”
他看著遠方。
“我等了她幾十年。能見這一麵，夠了。”
陳九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爹回過頭，看著他。
“兒子，你要好好活著。替你娘活著，也替我活著。”
陳九點頭。
他爹笑了。
“行了，我得走了。”
陳九愣住了。
“走？去哪兒？”
他爹沒回答。他的身影開始變淡，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爹——”
“兒子，保重。”
他消失了。
陳九站在那裏，淚流滿麵。
風吹過草地，吹得青草沙沙響。
遠處，有一個聲音傳來——
“兒子。”
陳九猛地回頭。
沒有人。
但那聲音還在。
“兒子，往前走。”
是母親的聲音。
陳九擦了擦眼淚，往那個方向走去。
走了一會兒，他看見了一扇門。
很舊的門，木頭的，門板上刻著符文。和第一層那扇一樣，和第二層那扇一樣，和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第七層、第八層那些門都不一樣。
這門是關著的。
但門縫裏透出光。不是白光，不是紅光，是金色的光。
陳九站在門前。
他伸手，推了一下。
門開了。
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看見了外麵的世界。
梧桐巷，青石板路，老槐樹，老白蹲在樹上，幽綠色的眼睛一閃一閃的。
張靜秋站在巷口，看著他。
“回來了？”
陳九點頭。
他走出那扇門。
身後的門緩緩關上，消失了。
他站在梧桐巷裏，站在陽光下，站在人間。
張靜秋走過來，看著他。
“見到了？”
陳九點頭。
“他們都走了？”
陳九又點頭。
張靜秋沉默了一會兒。
“走吧。回去喝茶。”
她轉身往靜秋閣走去。
陳九跟在後麵。
老白從樹上跳下來，跟在他腳邊。
“喵。”它叫了一聲。
陳九低頭看它。
它抬頭看他，一黃一藍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陳九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這一次，它沒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