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抱著母親,哭了很久。
眼淚止不住地流,流在她白色的衣襟上,洇濕了一大片。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堵住了,隻能發出一些破碎的聲音。
母親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樣。
“好了,好了。”她輕聲說,“不哭了,不哭了。”
陳九使勁點頭,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她也不催他,就那麽抱著,等著。
過了很久,陳九的哭聲漸漸停下來。他抬起頭,看著母親的臉。
慘白的,浮腫的,像泡過水一樣。和夢裏一樣,和班車上那個女人一樣,和山神廟裏那道意念一樣。
但眼睛不一樣。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眼珠,白色的眼白,裏麵有光。那光照著他,溫柔,悲傷,還有一點他看不懂的東西——是欣慰?是心疼?是歉疚?
他抬起手,想摸她的臉。
她沒有躲。
他的手碰到她的臉頰。涼的,冰涼的。但麵板是軟的,有彈性的,和真人一樣。
“娘……”
她笑了。那笑容和夢裏一模一樣。
“兒子,你長大了。”
陳九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她伸手幫他擦掉。
“別哭了。娘好不容易見到你,光哭了,怎麽說話?”
陳九使勁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娘,你……你怎麽在這裏?這裏是什麽地方?”
母親看了看四周。
“這裏是第六層。古魙的外圍。我能待的地方。”
陳九也看了看。藍天,白雲,青草,綠樹,鳥叫。完全不像門後,倒像是一個世外桃源。
“怎麽會這樣?”
母親笑了笑。
“這是我造的。”
陳九愣住了。
“你造的?”
“嗯。”母親說,“我在第六層困了幾十年,閑著沒事,就自己造了這片地方。讓這裏看起來像人間,像我想象中的人間。”
她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我小時候在門後,沒見過這些東西。後來逃出去,被鎮壓在山神廟裏,也沒見過。但我聽你爹說過。他說人間有藍天,有白雲,有青草,有樹,有鳥。我就照著他說的一點點造出來。”
陳九看著這片天地,心裏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是母親想象中的世界。
她沒見過,但聽父親說過,就照著造出來了。
母親回頭看著他。
“你喜歡嗎?”
陳九點頭。
“喜歡。”
母親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就好。”
她走回來,在陳九身邊坐下。
陳九看著她。
“娘,你……你在這裏多久了?”
母親想了想。
“記不清了。幾十年吧。從你出生那天起,就在這裏了。”
陳九的心揪了一下。
“你一直在這裏等著?”
“嗯。”
“等我?”
“等你。”母親看著他,“等你長大,等你變強,等你走進來見我。”
陳九低下頭。
“我……我來晚了。”
母親摸摸他的頭。
“不晚。剛好。”
陳九抬起頭。
“娘,我帶你出去。”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出不去。”
“為什麽?”
母親看著他,眼神複雜。
“我是從門後逃出去的。守門人一族把我鎮壓在山神廟裏,後來又把我拉回門後。我現在是古魙的一部分,和它連在一起。我出去,它也會出去。”
陳九的心沉了下去。
“那……那怎麽辦?”
母親握住他的手。
“你替娘做一件事。”
“什麽事?”
母親站起來,看著遠方。
“往下走。去第八層。”
陳九也站起來。
“第八層?”
“嗯。”母親說,“古魙的本源在第八層。你找到它,破了它。古魙一死,我就自由了。”
陳九攥緊了拳頭。
“我去。”
母親回頭看著他。
“你知道第八層有多危險嗎?”
陳九搖頭。
“我沒去過,但我聽說過。從第六層往下,一層比一層凶險。第七層是古魙寢宮,有無數邪祟守護。第八層是本源外層,壓力巨大,非有魙血者不能入。第九層是本源核心,進去的人,從來沒出來過。”
陳九聽著,手心出汗。
但他沒有退縮。
“我不怕。”
母親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隨你爹。”她說,“傻。”
陳九笑了。
“傻就傻吧。”
母親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
“兒子,”她說,“娘對不起你。”
陳九愣住了。
“你出生那天,娘就該死了。但我捨不得。我想看著你長大。我想知道你會長成什麽樣。所以我把自己的一部分意念封在珠子裏,跟著你爺爺回去。剩下的我,被拉回門後,困在這裏。”
她看著他。
“這幾十年來,我隻能通過那道意念偶爾看看你。看你學會走路,看你跟著爺爺學本事,看你一個人離開山村。我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看著。”
陳九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娘,你別說了——”
“讓我說完。”她打斷他,“娘欠你的。欠你一個童年,欠你一個娘。我沒能陪著你長大,沒能給你做一頓飯,沒能給你縫一件衣服。我隻能看著,什麽都做不了。”
她捧著他的臉。
“兒子,你怪娘嗎?”
陳九使勁搖頭。
“不怪。爺爺說你不是故意的。你控製不住自己。你為了讓我活著,把最後的力量都給我了。我怎麽會怪你?”
母親看著他,眼淚一直流。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願意來見我。”
陳九抱住她。
“娘,我會帶你出去的。我發誓。”
母親抱著他,沒有說話。
風吹過草地,吹得青草沙沙響。遠處的樹上有鳥在叫,叫聲清脆,像是真的鳥一樣。
過了很久,母親鬆開他。
“走吧。我帶你去第七層的入口。”
陳九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母親說,“你在這裏待太久,古魙會察覺。它雖然沉睡,但能感覺到外來的氣息。你越早下去越好。”
陳九點頭。
母親牽著他的手,往遠處走。
走過草地,走過樹林,走到一座山前。
山腳下有一個洞口,和第五層那個很像,但更大,更黑。洞口往外湧著氣息,陰冷的,腐朽的,壓迫感比之前強了十倍。
“這是第七層的入口。”母親說。
陳九站在洞口,看著裏麵。
裏麵什麽也看不見,隻有無盡的黑暗。
“娘,你不跟我一起下去?”
母親搖搖頭。
“我不能下去。我是古魙的一部分,下去會被它吸收。”
陳九的心揪緊了。
“那我下去了,還能回來嗎?”
母親看著他。
“能。破了本源,古魙就死了。它一死,整個門後都會崩塌。到時候你就能回來。”
“整個門後都會崩塌?那你呢?”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會消失。”
陳九愣住了。
“什麽?”
“我是古魙的一部分。”母親說,“它死了,我也會死。”
陳九的腦子嗡的一聲。
“不行。那我不去了。”
“兒子——”
“我不去了!”陳九喊出來,“我不能讓你死!”
母親看著他,眼裏滿是心疼。
“傻孩子。”她輕聲說,“娘早就該死了。從你出生那天起,就該死了。能活這幾十年,能看著你長大,能見你一麵,已經是賺的了。”
陳九搖頭,拚命搖頭。
“不行。一定有別的辦法。一定有辦法既能殺了古魙,又能讓你活下來。”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有一個辦法。”
陳九抬起頭。
“什麽辦法?”
母親看著他。
“把我和古魙分開。”
“分開?”
“嗯。”母親說,“我是古魙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如果能把我和它剝離,它死的時候,我就不用死。”
陳九的心跳得快了起來。
“怎麽剝離?”
母親想了想。
“需要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母親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的血。”
陳九愣住了。
“我的血?”
“你體內有我的血,也有你爹的血。你是人和魙的混血。你的血,是唯一能連線我和古魙,又能把我從它身上剝離的東西。”
她頓了頓。
“但需要很多。可能會要你的命。”
陳九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血。他的血。能救母親。
他抬起頭。
“要多少?”
母親看著他。
“你確定?”
陳九點頭。
“娘,你等了我二十一年。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給的。還給你,應該的。”
母親的眼淚流下來了。
“傻孩子……”她喃喃道。
陳九握住她的手。
“告訴我,怎麽做?”
母親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點點頭。
“你下去,破了古魙的本源。破的那一瞬間,它會釋放出巨大的力量。你趁那個時候,把自己的血灑在它身上。我的那一部分就會被血吸引,從它身上剝離出來。”
她看著他。
“但你隻有一瞬間。錯過了,就永遠沒機會了。”
陳九點頭。
“我記住了。”
母親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把匕首。很小,很舊,刀刃上刻著符文。
“這是你爹留給我的。”她說,“當年他進山砍柴用的。後來給了我。我一直留著。”
陳九接過匕首,沉甸甸的。
“用這個放血。”母親說,“它跟了我幾十年,有了我的氣息。用它放的血,更容易被我的那一部分吸引。”
陳九把匕首收好。
母親看著他,看了很久。
“兒子,”她輕聲說,“娘愛你。”
陳九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我也愛你,娘。”
她抱了他一下,然後鬆開。
“去吧。”
陳九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洞口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娘。”
母親看著他。
“我爹在第四層。他說他等你。”
母親愣住了。
“你爹?他不是……”
“他的魂。”陳九說,“他從陰間跑出來,想來找你。走不過去,就守在第四層的出口。他說他等你。”
母親的眼淚流下來了。
“他還……還在等我?”
陳九點頭。
“他在等你。等我們一起出去。”
母親站在那裏,淚流滿麵。
陳九轉過身,走進洞口。
身後,母親的聲音傳來——
“兒子,活著回來。”
陳九沒有回頭。
他走進黑暗裏。
第七層比前麵幾層都黑。
不是沒有光的黑,是一種能把光都吞噬的黑。陳九手裏的珠子發著光,但隻能照亮身前一步遠。再往前,光就照不到了。
他走得很慢。
腳下的地麵是實的,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動。像是踩在活物身上,那東西會蠕動,會躲避,會發出輕微的呻吟聲。
周圍很安靜。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但陳九知道,有東西在看著他。
很多很多東西。藏在黑暗裏,藏在看不見的地方,盯著他。
他的眉心燙得厲害。
他握緊令牌,握緊匕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站住。”
陳九停下來。
前方不遠處的黑暗裏,亮起兩團光。慘綠色的,像兩隻眼睛。
那兩團光在移動,慢慢往他這邊飄過來。
飄近了,陳九纔看清——那確實是一雙眼睛。長在一張臉上。那張臉慘白,扭曲,沒有鼻子,沒有嘴,隻有那兩隻眼睛。
眼睛下麵,是一具身體。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它站在那裏,擋住了陳九的路。
“你不能過去。”它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玻璃。
陳九握緊令牌。
“你是誰?”
“我是第七層的守衛。”它說,“古魙的仆人。”
它往前邁了一步。
“回去。或者死。”
陳九沒動。
“我要去第八層。”
那雙眼睛盯著他,盯了很久。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它說,“那個叛徒的女兒?”
陳九沒說話。
它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詭異,讓人從骨頭縫裏冒寒氣。
“你是她的兒子?”
陳九還是沒說話。
它笑得更厲害了。
“有意思。人和魙的雜種。古魙會喜歡你的。”
它往旁邊讓了一步。
“過去吧。”
陳九愣住了。
“你讓我過去?”
“對。”它說,“你這樣的,古魙最喜歡。它會親自吃你,一口一口,慢慢吃。”
它指了指前方。
“一直走,走到頭。那裏有一扇門。推開,就是第八層。”
陳九看著它。
它站在那裏,慘綠的眼睛盯著他,一動不動。
陳九深吸一口氣,往前走。
從它身邊走過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的氣息,像無數根針紮在身上。
但他沒有停。
他一直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終於,他看見了一扇門。
很大,很舊,黑色的,上麵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紅光,像血一樣。
陳九站在門前,心跳得厲害。
這就是通往第八層的門。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
門沒動。
他再推。
還是沒動。
他深吸一口氣,把全部力氣都用上,使勁一推。
門開了。
一道紅光從門縫裏湧出來,照在他臉上。
他看見了門後的東西。
那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無邊無際。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團巨大的紅光。那紅光像心髒一樣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讓整個空間跟著震顫。
紅光裏麵,有一個東西。
很模糊,看不清是什麽。隻能看見一個巨大的輪廓,像一座山,像一頭怪獸,又像無數東西的集合。
那是古魙的本源。
陳九站在門口,看著那團紅光。
眉心燙得快要裂開。
他握緊匕首,握緊令牌,握緊懷裏的珠子。
然後他邁步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