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裏，那些東西撲過來了。
陳九看不清它們是什麽，隻能感覺到無數道陰風從四麵八方湧來，帶著腐臭的氣息，帶著尖銳的嘶叫，帶著讓人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的恐懼。
他往旁邊一滾。
幾隻東西擦著他的身體撲過去，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它們互相撕咬著，發出刺耳的尖叫，然後很快分開，又朝陳九撲來。
陳九爬起來就跑。
紅姑說得對，不能戀戰。這裏的魙太多了，多到數不清。他一個人，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殺不完。
他跑，拚命跑。腳下的地麵軟綿綿的，踩上去像是踩在腐爛的肉上，每一步都深陷下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起黏膩的聲音。
身後，那些東西追過來了。
它們的速度比他快。快得多。
陳九跑出幾十步，就被追上了。
一隻東西撲到他背上，張開嘴就咬。陳九反手一肘，把它打下去，另一隻又撲上來，咬在他腿上。
他疼得叫出聲來，一腳踹開那隻，第三隻已經到了麵前。
那東西的臉離他隻有幾寸。他終於看清了它的樣子——是一張嬰兒的臉，慘白的，浮腫的，眼睛是兩隻黑洞，嘴張得很大，露出滿嘴尖牙。
它朝他咬下來。
陳九下意識抬手一擋，手裏的令牌正好拍在它臉上。
那東西慘叫一聲，化成一團黑霧，散了。
但更多的撲上來了。
陳九咬著牙，一手握著令牌，一手摸出符紙，一邊跑一邊往身後拍。拍中一個，那個就慘叫一聲消散；拍不中的，就撲上來咬他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鍾，可能是幾個時辰。在這裏，時間沒有意義。
他隻知道，身上的傷越來越多，血越流越多，力氣越來越小。
終於，他跑不動了。
他靠著一塊大石頭，大口大口喘氣。那些東西圍在不遠處，盯著他，像一群餓狼盯著獵物。
陳九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傷。到處都是傷口，有的還在流血，有的已經凝固了，黑紅色的血痂糊了一身。
他摸了一下懷裏的珠子。
珠子滾燙滾燙的，燙得心口發疼。
那些東西又開始動了。它們慢慢圍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陳九握緊令牌，準備最後一搏。
就在這時候，珠子忽然發出一道光。
暗紅色的光，從陳九懷裏透出來，照亮了周圍的黑暗。
那些東西被光一照，像見了鬼一樣，尖叫著往後退。有的退得慢，被光照到，身上就開始冒煙，化成一灘黑水。
陳九愣住了。
他低頭看，那顆珠子從他懷裏飄出來，懸在他麵前，發出越來越亮的光。
光芒裏，他看見了一個人影。
一個女人。
穿著白衣服，站在光裏，看著他。
“娘……”他喊。
那女人笑了。很溫柔的笑，和夢裏一模一樣。
“兒子，別怕。”
陳九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娘，是你嗎？”
“是我。”她說，“我留在這顆珠子裏的意念。你遇到危險的時候，它會出來幫你。”
陳九使勁點頭。
她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傷，眼裏滿是心疼。
“疼嗎？”
陳九搖頭。
她又笑了。
“傻孩子，怎麽會不疼。”
她轉身，看著那些圍在遠處的魙。
那些魙被光照著，縮在黑暗裏，不敢動。
“這些是新生的魙。”她說，“它們剛成形不久，意識不全，隻有本能。它們怕光，怕火，怕強大的氣息。”
她回過頭，看著陳九。
“你把珠子舉起來，它們就不敢靠近你。”
陳九伸手，握住那顆珠子。
珠子在他手心裏發燙，發出柔和的紅光。那些魙見了光，又往後退了幾步。
“娘，”陳九問，“你怎麽會在珠子裏？”
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放心不下你。”
陳九的眼眶又濕了。
“我走的時候，把自己的意念分了一點出來，封在這顆珠子裏。想著萬一你遇到危險，能幫你一把。”
她看著他。
“我知道你會來的。你爺爺把你教得很好，你不會放棄的。”
陳九低下頭。
“娘，我……我想見你。真正的你。”
她笑了。
“會的。等你走完這九層，就能見到我。”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臉。和以前一樣，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摸不著了。”她說，“意念沒有實體。”
陳九往前一步，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冰涼的。但陳九覺得暖。
“娘，我抓到你了。”
她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陳九握著她的那隻手。
“你……你能碰到我？”
陳九也不知道為什麽。但他確實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掌心，她的手腕，他都能感覺到。
她看著他，眼裏忽然湧出淚來。
“是因為你的魙血。”她說，“你的封印鬆了。你能碰到魙的東西了。”
陳九摸了一下眉心。那裏燙得厲害。
她握緊他的手。
“兒子，你長大了。”
陳九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堵住了，隻能點頭。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時間快到了。”她輕聲說，“這道意念撐不了多久。”
陳九的心揪緊了。
“娘——”
“聽我說。”她打斷他，“你往下走的時候，記住幾件事。”
陳九點頭。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東西。門後之物，皆善變化。哪怕是我，你也要小心。”
“第二，不要貪快。一層一層走，每一層都要適應。適應了，才能往下。”
“第三，不要硬拚。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儲存實力，比什麽都重要。”
“第四，跟著你的感覺走。你體內有我的血，能感知到我的位置。循著那個感覺走，不會錯。”
她頓了頓。
“第五，小心‘影’。它一直在找你。它可能在任何一層，假扮成任何人。你見到它，不要猶豫，直接動手。你不動手，它就會動手。”
陳九點頭，拚命點頭。
她看著他，眼裏滿是不捨。
“兒子，娘走了。”
“娘——”
“別難過。”她笑了，“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麵的。在第六層。”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陳九握著她的手，不肯放。
但她的手也在變淡。一點一點，從指尖開始，慢慢消失。
“娘！”
“兒子，記住——娘愛你。”
她消失了。
陳九站在那裏，握著空空的掌心，淚流滿麵。
那顆珠子落下來，掉在他手心裏，不再發光了。
但還燙著。燙得厲害。
陳九把珠子貼在胸口，站了很久。
周圍的魙還在遠處盯著他，但不敢靠近。
過了很久，他擦了擦眼淚，抬起頭。
“走吧。”他自言自語，“繼續走。”
他把珠子收好，握緊令牌，往黑暗深處走去。
那些魙看著他走遠，沒有追上來。
第四層很大。
比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加起來都大。
陳九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路上遇到無數魙，有的弱，有的強，有的成群結隊，有的獨來獨往。他按母親說的，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實在躲不過，就動手。
他越來越熟練。
那些弱魙，一張符紙就能解決。那些強一點的，需要配合咒語和身法。那些成群結隊的，就繞著走，實在繞不過，就用珠子嚇唬它們。
珠子還是燙的。每次遇到危險，它就發光，把那些魙嚇退。
但陳九知道，珠子裏的意念已經沒了。現在發光的，隻是珠子本身。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力量。
他捨不得用。每次隻用一點點，嚇退那些魙就行。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終於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前方有一道光。
不是紅光，是白光。很淡，但在這片黑暗裏，像燈塔一樣醒目。
陳九加快腳步，朝那白光走去。
走近了，他纔看清——又是一道門。
和第一層那扇門一樣，木頭的，刻滿了符文，半開著，門縫裏透出白光。
但不一樣的是，門旁邊坐著一個人。
是個老人。穿著破舊的衣服，低著頭，像是睡著了。
陳九走近，他抬起頭。
是一張很普通的臉，皺紋堆疊，眼睛渾濁，和村裏的老人沒什麽兩樣。
他看著陳九，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光。
“又有人來了。”他喃喃自語，“多少年了？多少年沒人來過了？”
陳九站在他麵前。
“您是？”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他說，“你是阿九的兒子？”
陳九愣住了。
“您認識我娘？”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像是想起了什麽不願想起的事。
“認識。何止認識。”
他站起來，佝僂著背，走到陳九麵前。
“我叫陳大山。”
陳九的腦子嗡的一聲。
陳大山。
那是他爹的名字。
“你……你是……”
老人看著他，眼裏忽然湧出淚來。
“我是你爹。”
陳九站在那裏，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爹？
他爹不是死了嗎？不是在他出生那天就死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老人看著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摸他的臉。
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摸不著了。”他說，“我死了。這裏是我的魂。”
陳九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爹——”
他喊出來，撲通跪在地上。
老人也跪下來，抱著他。
兩個人在第四層的門口，抱頭痛哭。
哭了很久。
等眼淚流幹了，他們才鬆開。
老人看著他，看不夠似的。
“長大了。”他說，“長這麽大了。跟你娘真像。”
陳九擦著眼淚。
“爹，你怎麽會在這兒？你不是……不是死了嗎？”
老人點點頭。
“我是死了。死了之後，魂去了陰間。但我不放心你娘，就偷偷跑出來，想去找她。”
他指了指身後的門。
“我從陰間一路跑到這兒。過了第一層，過了第二層，過了第三層。到了第四層，走不動了。這裏的魙太多，太凶。我走不過去。”
他苦笑了一下。
“就在這兒守著。守了幾十年。想著萬一哪天你娘出來，能見到她。”
陳九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爹……”
老人看著他。
“你娘還好嗎？”
陳九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她在第六層。困著，出不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去找她。”
陳九愣住了。
“爹，你——”
“我知道。”老人打斷他，“我走不過去。太遠了，太凶了。但我可以等。等在這裏，等她出來。或者，等你把她帶出來。”
他握著陳九的手。
“兒子，你能進去，說明你有本事。你比你爹強多了。你替我去，把她帶出來。我在這兒等著。等你們一起出來。”
陳九使勁點頭。
“我會的。我一定會的。”
老人笑了。
“好。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陳九的肩膀。
“去吧。別讓她等太久。”
陳九站起來，看著那扇門。
“爹，我走了。”
老人點點頭。
陳九轉身，推開門，走進去。
身後，老人站在那裏，看著他消失在門後。
“阿九，”他喃喃自語，“咱們的兒子來了。”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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