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再次進入第三層的時候,紅姑已經在入口處等著他了。
她還是穿著那件紅衣服,站在灰色的霧氣裏,像一團燃燒的火。見陳九進來,她笑了一下。
“還以為你要緩幾天才來。”
陳九走到她麵前。
“不用緩。”
紅姑打量著他,眼神裏帶著一點讚賞。
“膽子不小。隨你娘。”
她轉身,往霧氣深處走。
“跟我來。”
陳九跟在後麵。
第三層的霧比第一層、第二層都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隻能看見前麵紅姑那件紅衣服,像一盞燈,在灰霧裏飄。
走了很久,她停下來。
前麵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塊大石頭,石頭旁邊坐著幾隻東西。
那是魙。
陳九第一次這麽近地看見魙。
它們不像那些遊魂,也不像怨鬼。它們有形狀,有人形,但輪廓模糊,像是用墨汁在水裏畫出來的,隨時會散開。它們的臉也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大概的輪廓——有的像男人,有的像女人,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小孩。
它們看見紅姑,都站起來,恭敬地低下頭。
紅姑擺擺手,它們就散開了,消失在霧氣裏。
“這些是我養的。”紅姑說,“替我守著這片地方。”
陳九看著她。
“你養的?”
“嗯。”紅姑在石頭上坐下,“我在第三層待了幾十年,閑著沒事,就養了些東西。它們幫我守著入口,不讓那些亂七八糟的進來。”
她拍了拍身邊的石頭。
“坐。”
陳九坐下。
紅姑看著他。
“你知道我為什麽等你嗎?”
陳九搖頭。
“因為你娘。”紅姑說,“她走的時候,讓我幫她做一件事。”
“什麽事?”
紅姑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來了,讓我教他活下去。”
陳九的眼眶有點發酸。
紅姑看著他。
“你知道你娘在門後的時候,是什麽樣嗎?”
陳九搖頭。
紅姑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懷念。
“她是古魙最寵愛的女兒。整個門後,沒有誰敢惹她。她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她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但她不開心。”
“不開心?”
“嗯。”紅姑說,“門後那個地方,沒有開心這種事。那裏隻有黑暗,隻有怨念,隻有吞噬。你娘是古魙的女兒,她不用吞噬別的魙,但她看著別的魙吞噬。看著它們弱肉強食,看著它們互相殘殺,看著它們在黑暗裏掙紮。”
她頓了頓。
“她跟我說過一句話:‘紅姑,我想看看外麵的世界。’”
陳九聽著,心裏揪得緊。
“後來呢?”
“後來,”紅姑說,“她真的逃出去了。”
她站起來,在空地上走了幾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古魙沉睡的時候,她偷偷開啟了一道縫,鑽了出去。我替她擋追兵,被幾隻成形魙圍攻,差點魂飛魄散。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她回過頭,看著陳九。
“我後來才知道,她被守門人鎮壓在山神廟裏。也知道她生了你。更知道她把最後的力量給了你,自己困在門後出不來。”
陳九低下頭。
“她為什麽不直接消散?消散了,就不用困在門後了。”
紅姑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
陳九抬頭。
“她想看著你長大。”紅姑說,“就算困在門後,她也想看著你。她把自己的意念留在第一層,就是為了能偶爾見你一麵。”
陳九的眼眶濕了。
紅姑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
“你娘很愛你。”她說,“比愛她自己還愛。”
陳九點頭,拚命點頭。
紅姑站起來。
“行了,不說這些了。開始學吧。”
她走到空地中央,轉過身。
“你知道怎麽分辨魙的強弱嗎?”
陳九想了想。
“看它們的形狀?”
“對。”紅姑說,“魙的強弱,從形狀就能看出來。越弱的魙,形狀越模糊,像一團霧。越強的魙,形狀越清晰,像真人。最強的那些,能化成人形,和真人一模一樣,你根本分辨不出來。”
她指著自己的臉。
“你看我,像真人嗎?”
陳九仔細看。
紅姑的臉很清晰,五官分明,麵板有光澤,眼睛會動,會笑。和真人沒什麽兩樣。
“像。”
紅姑笑了。
“那你知道我有多強嗎?”
陳九搖頭。
“我在第三層守了幾十年,沒誰敢來惹我。”紅姑說,“那些成形魙見了我,都得繞道走。為什麽?因為我當年替你娘擋追兵的時候,一口氣吞了五隻成形魙。”
陳九愣住了。
五隻成形魙。
“從那以後,我就變強了。”紅姑說,“魙的變強,就是靠吞噬。你吞一隻弱的,就變強一點。吞一隻強的,就變強很多。吞到一定程度,就能成形。吞到更強,就能化人形。”
她看著陳九。
“你知道你娘有多強嗎?”
陳九搖頭。
“她是古魙的女兒。”紅姑說,“她不用吞噬,天生就強。她化人形的時候,比我還像真人。她要是願意,可以在人間活一輩子,沒人能看出來她是魙。”
陳九想起母親的樣子。
慘白的,浮腫的,像泡過水一樣。
那是在人間被鎮壓太久,被封印消耗的結果。
“你體內有她的血。”紅姑說,“所以你也天生就強。隻是你的血被封印了,發揮不出來。等封印全解開,你會比大多數魙都強。”
陳九攥緊了拳頭。
“那我現在能做什麽?”
紅姑看著他。
“先學怎麽對付那些比你弱的。”
她轉身,朝霧氣裏喊了一聲。
那些魙又出現了。一個,兩個,三個……一共五個。它們圍過來,站在紅姑身後。
“這些是我養的。”紅姑說,“最弱的那些。你用它們練手。”
陳九站起來。
紅姑往後退了一步。
“開始吧。”
第一個魙撲上來。
陳九往旁邊一閃,從懷裏摸出令牌,拍在它身上。
那魙慘叫一聲,化成一團霧氣,散了。
陳九愣住了。
這麽容易?
紅姑在旁邊看著,搖了搖頭。
“你用令,當然容易。但你不能一直靠令。令的力量有限,用一次少一次。你得學會用別的東西。”
陳九收起令牌。
第二個魙撲上來。
這一次,他沒出令,隻憑自己的反應躲。躲了幾下,一拳打在它身上。
拳頭穿過去了。像打在空氣裏,什麽也沒打到。
那魙反手一抓,抓在他胳膊上。五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陳九咬牙,一腳踹出去。
還是踹空了。
那魙又撲上來,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陳九疼得叫出聲來。
紅姑在旁邊看著,也不幫忙。
“你的拳頭打不到它。”她說,“為什麽?”
陳九一邊躲一邊想。
為什麽?
爺爺教過的東西在腦子裏飛快閃過。
“魙沒有實體。”他說,“普通攻擊沒用。”
“那什麽有用?”
“靈力。符籙。咒語。”
“你有嗎?”
陳九愣住了。
他有。他有爺爺的血,有《毛山秘要》裏的咒語,有守門人的令牌。但他剛才都沒用。
他往後退了幾步,從懷裏摸出一張符紙。
那是爺爺的血畫的符,一直沒捨得用。
他把符紙拍在撲上來的魙身上。
那魙慘叫一聲,化成一團霧氣,散了。
紅姑點點頭。
“這不就行了。”
陳九喘著氣,看著剩下的三個魙。
它們站在不遠處,不敢再撲上來了。
紅姑擺擺手,它們就退下了。
“今天就到這兒。”紅姑說,“你記住,對付魙,不能用對付人的法子。你得用靈力,用符籙,用咒語。實在不行,用你體內的魙血。”
陳九擦著臉上的汗。
“魙血怎麽用?”
紅姑看著他。
“你不知道?”
陳九搖頭。
紅姑沉默了一會兒。
“你娘沒告訴你?”
“我還沒見過她。”
紅姑歎了口氣。
“魙血是魙的本源。你把它逼出來,塗在武器上,就能傷到魙。你要是能把它逼到眼睛裏,就能看見魙的弱點。你要是能把它逼到全身,就能暫時變成半魙的狀態,力量和速度都會大增。”
她頓了頓。
“但你現在的封印還在,逼不出來。得等封印鬆了再說。”
陳九點點頭。
紅姑轉身,往霧氣裏走。
“明天再來。我教你咒語。”
她消失在霧氣裏。
陳九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魙退去的方向。
肩膀上的傷口還在疼,血往下淌。但他顧不上。
他想起紅姑說的話——你娘很愛你。比愛她自己還愛。
他摸了一下懷裏的兩塊白布。
“娘,”他在心裏說,“我會學好的。”
接下來的日子,陳九每天都進第三層。
紅姑教他魙的咒語。那些咒語和毛山術完全不一樣,念起來拗口,發音古怪,但威力奇大。一句咒語念出來,就能讓那些弱魙動彈不得。
紅姑教他魙的身法。那些身法詭異,飄忽不定,能在霧氣裏穿梭,能在瞬間變換方向。練熟了之後,那些魙根本抓不到他。
紅姑還教他怎麽分辨魙的弱點。有的魙怕火,有的魙怕光,有的魙怕血,有的魙怕某種特定的咒語。看準了弱點下手,事半功倍。
一個月後,他已經能一個人對付三隻弱魙了。
兩個月後,他能對付五隻。
三個月後,他開始挑戰那些成形魙。
那些成形魙比弱魙強得多。它們有意識,會思考,會設陷阱,會假扮成別的東西騙他。陳九第一次挑戰,差點被一隻假扮成紅姑的魙吃掉。
但他沒死。他逃出來了。養了幾天傷,又進去了。
第二次,他識破了假扮,反殺了那隻魙。
第三次,他一次對付兩隻,打成平手。
第四次,他贏了。
紅姑看著他,眼裏有了笑意。
“你隨你娘。”她說,“學什麽都快。”
陳九站在霧氣裏,渾身是傷,但臉上帶著笑。
“紅姑,我現在能進第四層了嗎?”
紅姑沉默了一會兒。
“能。”她說,“但你確定要去?”
陳九點頭。
“娘在第六層等我。”
紅姑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她歎了口氣。
“去吧。記住,第四層是新生魙域。那裏的魙都剛成形不久,意識不全,但數量眾多。你進去之後,不要戀戰,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儲存實力,往下走。”
陳九點頭。
紅姑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顆珠子。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這是你娘留給我的。”紅姑說,“她走的時候,給我留了一顆。說萬一有一天你來了,讓我轉交給你。”
陳九接過珠子。
珠子入手,滾燙滾燙的。但燙得舒服,像是有人在輕輕握著他的手。
“這是什麽東西?”
“你孃的本源之力。”紅姑說,“一點殘餘。帶在身上,關鍵時刻能保命。”
陳九把珠子收好,貼著心口放。
“謝謝紅姑。”
紅姑擺擺手。
“走吧。別讓你娘等太久。”
陳九轉身,往第四層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紅姑。”
紅姑看著他。
“你……不跟我一起下去嗎?”
紅姑沉默了一會兒。
“我走不了。”她說,“我在這裏守了幾十年,早就和第三層連在一起了。下去,會死。”
陳九的眼眶有點發酸。
“那……我還能見到你嗎?”
紅姑笑了。
“你上來的時候,就能見到。”
陳九點頭。
“我會回來的。”
他轉身,走進霧氣裏。
身後,紅姑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灰霧中。
她輕輕歎了口氣。
“像。真像。”她喃喃自語,“阿九,你兒子來了。”
霧氣翻湧,把她的身影吞沒了。
第四層的入口是一道裂縫。
不是門,是裂縫。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裏麵硬生生撕開的,邊緣參差不齊,還在往外滲著黑氣。
陳九站在裂縫前麵,深吸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裏麵有無數東西在動。密密麻麻的,像一窩螞蟻。
他摸了一下懷裏的珠子。珠子滾燙滾燙的,像是在給他鼓勁。
他邁步走進去。
眼前一黑。
等他再能看見東西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裏了。
這裏沒有霧。隻有黑。純粹的黑,濃得像墨汁,伸手不見五指。
但陳九能感覺到,周圍有東西。很多很多東西。它們在動,在呼吸,在盯著他。
眉心燙得厲害。
他摸出令牌,握在手裏。
黑暗裏,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是……血……”
“古魙的血……”
“吃……吃了他……”
無數聲音響起,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隻蟲子在叫。
陳九的後背涼了。
他握緊令牌,念起紅姑教的咒語。
黑暗裏,那些東西開始動了。
它們朝他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