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大。”
“嗯？”
“你想不想上學？”
程愛穎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裏有疑惑：“上學？像末世前那些一樣？”
“對。像末世前一樣。”
程愛穎歪著頭想了想：“可是……我這樣子……”
“沒關係。”李宗明打斷了她：
“有地方收你。和人類小朋友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什麽都不用怕。有我呢！”
程愛穎沉默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灰褐色的、長著角質指甲的手。
“可是我不是人啊。”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李宗明伸出手，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裏，灰褐色的、粗糙的、像砂紙一樣的手掌，包裹住那雙更小的、同樣灰褐色的手。
“你是人。”
“你一直都是。”
程愛穎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深褐色的大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老大，那你去不去？”
李宗明愣了一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廣播裏那些條件，想起那些關於年齡、體格、健康狀況的條條框框，想起自己三百多斤的龐大身軀....
“我去。”他說。
程愛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們一起上學？”
“不是一起上學。是我去當兵，你去上學。”
程愛穎的笑容僵在臉上。
“當兵？”她的聲音突然變了：“你要去打仗？像那個叔叔一樣？”
“對。像他一樣。”
“不行！”程愛穎突然叫起來，聲音尖銳得像一根針:
“你不能去！你會死的！像王飛大叔一樣！像那些叔叔一樣！你會死的！”
李宗明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了，身體在發抖，尖尖的耳朵完全豎起來，像兩片繃緊的葉子。
“你不能去！”她的聲音更大了，尖銳得刺耳：“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不會死！你說等我長到和你一樣強壯，你才會死！你答應過我的！”
李宗明伸出手，想摸她的頭，她躲開了，縮到角落裏，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宗明蹲在那裏，看著縮在角落裏的小小身影，他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小老大，你聽我說。”
程愛穎沒有動，肩膀還在抖。
“我不會死。”他說，“我答應過你，在你長到我這麽強壯之前，我不會死。”
“你騙人！”她的聲音從膝蓋裏傳出來，悶悶的：“王飛大叔也這樣說，然後他就死了。”
李宗明沉默了一下，然後慢慢挪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龐大的身軀擠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鐵皮天花板壓著他的頭頂。
他沒有碰她，隻是蹲在那裏，和她並肩。
“王飛大叔是好人。”他說：“但他沒有當兵。他沒有穿上那些盔甲，他隻是帶著你們躲，躲不過就跑，跑不過就死。”
程愛穎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但我不一樣。”李宗明的聲音很穩：“我要去當兵。穿上那些盔甲，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打仗。”
程愛穎終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沒有淚，但濕濕的。“那有什麽區別？還不是會死。”
“有區別。”李宗明看著她，“送死是跑，打仗是站。王飛大叔跑了，所以他死了。但如果他站住了，如果他有那些高科技的戰甲，如果他身後那麽多戰友——他不會死。”
程愛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灰褐色的、小小的、長著角質指甲的手：“那我呢？”
她的聲音很小：“你走了，我怎麽辦？”
“你去上學。”李宗明說：“去後方基地，和那些小朋友一起。上課，吃飯，睡覺。什麽都不用怕。”
程愛穎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而且我隻是去當兵，會有假期的，等到假期我就迴來看你，到時候還要檢查你的作業，看你有沒有認真學習！”
程愛穎抬起頭，認真的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希冀：“你真的會迴來看我？”
李宗明愣了一下，而後同樣認真道：“我保證！”
“聽說還能繳獲東西，你昨晚不是跟我說你喜歡洋娃娃嘛，到時候我給你帶一麻袋迴來，隻要你好好學習！”
“洋娃娃？”
聽到這個，程愛影堅定的搖了搖頭：“我不要洋娃娃，我隻要老大你好好活著，迴來看我。”
“好，我保證好好活著！”
程愛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靠過來，把腦袋靠在他手臂上，尖尖的耳朵貼著他灰褐色的麵板。
“老大。”她聲音很輕。
“嗯。”
“你要活著。”
“好。”
“你一定要活著。”
“……好。”
“你答應我的。”
“我答應你。”
程愛穎沒有再說話，隻是靠在他手臂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李宗明沒有動，隻是蹲在那裏，讓那個小小的、溫熱的身體靠著他，讓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過他的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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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鐵皮天花板，鏽跡斑斑，水漬一道一道地淌下來，像一幅沒有畫完的地圖。
他突然想起廣播裏那句話——“與人類子女同班、同宿、同待遇。”
同班，同宿，同待遇。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顆被扔進空房間裏的石子，彈過來，彈過去，停不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靠在他手臂上的程愛穎，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輕，尖尖的耳朵在睡夢中微微顫動。
他有句話沒有告訴程愛影，那就是他如果不去當兵，程愛影可能就上不了學....
任何時代，教育資源都是稀缺的，尤其是末世之後，更別提對他們這些‘怪物’而言...
想要過上正常的生活，就必須付出比常人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
....
李宗明收迴目光，重新看向頭頂那片鐵皮天花板。
鏽跡在灰暗的光線裏像一幅褪色的畫，看不清楚，但他還是盯著看，像要從那些亂七八糟的紋路裏找到什麽答案。
廣播已經停了，廣場方向安靜下來，那些嘈雜的、爭搶的、吞嚥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風從集裝箱之間的縫隙裏鑽進來，發出細細的、嗚咽一樣的聲響。
李宗明閉上眼，廣播裏的聲音、張靖宇的聲音、程愛穎的聲音，在腦子裏攪成一團。
“特勤軍總司令部征兵通知。”
“有可能的話，盡量參軍吧。”
“你要活著，你一定要活著。”
....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靠在他手臂上的程愛穎。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把她嘴角那粒還沒擦幹淨的米粒輕輕拈掉。
李宗明把那粒米放在掌心裏，灰褐色的手掌，米粒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顆被遺落的、微不足道的星星。
“等你長大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等你上了學，讀了書，變得很厲害很厲害了，你應該就能變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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