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宗明說，聲音沙啞，但比剛才穩了很多：“那小老大，以後咱倆就搭夥過日子了。”
程愛穎用力地點了點頭，尖尖的耳朵跟著顫了顫。
“那老大，我們現在幹什麼？”
李宗明抬起頭，看了一眼鐵絲網後麵的那座小山。
那些屍體還在冒著熱氣，那些深紅髮黑的體液還在碎石地上緩緩流淌，他的胃又擰了一下，但他把那股飢餓壓了下去。
“等。”
程愛穎也看了一眼那座小山，嚥了一下口水，然後轉過頭，不再看了。
“老大，”她拉了拉他手臂上鬆弛的、像橡膠一樣的麵板：“你蹲下來一點，太高了，我脖子酸。”
李宗明愣了一下，然後笨拙地挪了挪位置，把身子放低了一些，三百多斤的龐大身軀擠壓在地上，碎石子在身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程愛穎立刻靠了過來，小小的身子貼在他手臂旁邊，像一隻找到窩的小獸。
“老大，你身上好熱。”
“嗯。”
“老大，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
“嗯。”
“不過不臭，和王飛大叔他們不一樣。”
李宗明沒有說話，隻是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些灰褐色的麵板，又看了一眼靠在他身邊的小小身影。
“老大。”
“嗯。”
“你說特勤部隊的那些人，他們是不是也很餓？”
李宗明愣了一下。“不知道。”
“他們會不會也想吃這些東西？”
“……不知道。”
“那他們為什麼可以穿那麼好看的盔甲，可以打仗，而我們隻能蹲在這裏等？”
李宗明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愛穎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
“因為他們比我們先到。”他終於說，聲音很輕：
“他們比我們先來，比我們先學會了怎麼打仗。他們用命換來了現在的一切。”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程愛穎。
“也許有一天，我們也可以。”
程愛穎歪著頭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一樣。
“那老大，你要去打仗嗎？”
“不知道。”
“如果你去打仗，我也去。”
“你太小了。”
“我不小，我是小老大。”
李宗明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喉嚨裡發出一聲悶悶的笑，那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帶著一種粗糙的、砂紙一樣的沙啞。
“行，小老大。”
程愛穎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腦袋靠在他手臂上，閉上了眼睛。
“老大，我困了。”
“睡吧。”
“醒了就有吃的了嗎？”
“……嗯，醒了就有。”
程愛穎沒有再說話，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隻蜷縮在窩裏的幼獸。
李宗明沒有動，隻是蹲在那裏，讓那個小小的、溫熱的身體靠著他，讓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過他的麵板。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看向鉛灰色的天空，看向那灰濛濛的穹頂....
他突然想起剛才程愛穎問他的那句話：“我們還能變回去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靠在他手臂上的程愛穎，她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露出幾顆小小的尖牙，兩隻尖尖的耳朵在睡夢中輕輕顫動。
她是活的。
她是溫熱的。
她還在呼吸。
她還會問問題，還會笑，還會相信.....
她還會叫他“老大”，還會說“那我長慢點，叔叔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了”。
這算不算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讓她活著，讓她一直這樣問下去，笑下去，相信下去。
他要讓她活著，這是他現在唯一確定的事。
遠處，聚集地深處，擴音器又響了。
“各單位注意。分配程式即將啟動。所有人員，回到各自區域，等待通知。”
鐵絲網外麵的食屍鬼們開始騷動起來，有人站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被後麵的人推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哨戒塔上的探照燈唰地亮起來，雪白的光柱掃過人群，重機槍的槍口緩緩轉動，發出金屬摩擦的哢哢聲。
“退後。”擴音器裡的聲音冷得像鐵：“所有人，退後。”
人群停住了，像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沒有人再往前，也沒有人退後。
他們隻是站在那裏，站在那裏看著那座小山，看著那些冒著熱氣的、散發著惡臭的、對他們來說意味著活下去的肉塊。
他們的眼睛裏，渴望和恐懼交替閃爍，像兩團在風中搖曳的火。
李宗明沒有動，他隻是蹲在那裏，讓程愛穎靠著他，讓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過他的麵板。
他不看那座小山，不看那些騷動的人群，不看那些哨戒塔上黑洞洞的槍口。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這個小小的、溫熱的、還在呼吸的生命。
她叫什麼來著？
程愛穎。
他得記住這個名字。
他記得她說“那我以後叫你老大好不好”的時候的樣子，記得她說“那我長慢點，叔叔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了”的時候的樣子，記得她說“老大，你要去打仗嗎”的時候的樣子。
他要記住這些。
在這些飢餓的、恐懼的、懷疑自己還算不算人的日子裏，他要把這些記住。
這是他僅剩的東西了。
擴音器又響了，這一次說的是具體的分配方案，哪個區先領，哪個區後領，每個區領多少，領完了怎麼處理。
李宗明沒有聽，他隻是蹲在那裏，看著程愛穎的睡臉，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輕，尖尖的耳朵在睡夢中微微顫動。
他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是淚又不是，是比淚更燙的東西，名為希望...他貧瘠死寂的土地上，竟然又孕育出了名為希望的神廟....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渝城末世的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看不見雲，看不見任何有顏色的東西。
但今天，在那層鉛灰色的蓋子後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亮。
像星星。
他想起來了，那是星星。
末世前，他在渝城從來沒有見過星星，這座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所有的星星都淹沒了。
但現在，那些燈光沒有了，那些淹沒星星的東西沒有了，那些讓他忘記頭頂上還有一片天空的東西都沒有了。
隻有那片天空，和那些一直存在的、隻是他從未看見的星星。
他低下頭，看著靠在他手臂上的程愛穎。
她還在睡，呼吸很輕，身體很暖。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把手蓋在她的耳朵上。
那兩隻尖尖的、像嫩葉一樣的耳朵，在他掌心裏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天空。
那些星星還在，在鉛灰色的蓋子後麵，很淡，很遠，但一直在。
“睡吧，小老大。”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等你醒了，就有吃的了。”
“等你長大了，我們就能變回去了。”
“等那層灰散了，我們就能看見星星了。”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
鐵絲網外麵，那座屍體堆成的小山，已經被分得差不多了，隻剩一些碎渣和體液，在碎石地上匯成一灘灘深色的水窪。
那些弓著背的身影，三三兩兩地散去，有的手裏還攥著一塊肉，一邊走一邊啃，灰褐色的臉上沾滿了深色的體液。
哨戒塔上的探照燈還在掃，雪白的光柱劃過夜空，劃過那些帳篷和集裝箱，劃過那些散去的背影，劃過那些蹲在鐵絲網旁邊、還在等待的人。
光柱移開，黑暗重新合攏。
夜風從長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泥沙的氣息，穿過那些倒塌的建築，穿過那些廢棄的街道，穿過那些彈坑和廢墟，吹進這個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地方。
風裏有泥土的味道，有水的味道，有末世前這座城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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