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長?”
一個聲音把他從失神中拉回來,是政治主任黃國慶。
黃國慶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同樣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同樣汲著破拖鞋,站在阮文雄身邊,同樣仰著頭,盯著那麵正在升起的紅旗。
他的臉上,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師長,”他輕聲說:“該洗漱了。”
阮文雄回過神來,看了一眼黃國慶,又看了一眼那麵已經升到頂端的紅旗,沒有說話。
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朝水龍頭走去,黃國慶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默默洗漱。
水流很涼,澆在臉上,讓人清醒。
阮文雄把臉埋進涼水裏,狠狠地搓了幾把,然後直起身,用毛巾擦乾。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那張臉,比兩年前老了十歲都不止,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兩鬢的白髮又多了幾根。
可今天,他看著這張臉,忽然覺得,那眼睛裏,好像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麼。
說不清是什麼。
也許……是活氣?
“師長。”
黃國慶在他旁邊,也洗完了,用毛巾擦著臉,欲言又止。
阮文雄看著他:“有事?”
黃國慶猶豫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師長,那旗……”
他沒說完,但阮文雄懂。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早晚的事。”
就四個字。
黃國慶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收拾好,一前一後,朝師部食堂走去。
師部食堂設在宿舍區旁邊的一棟平房裏,末世前是個倉庫,現在被改造成了簡易食堂。
幾張木桌,幾條長凳,一個打飯的視窗,視窗後麵是兩口大鍋。
過去兩年,阮文雄幾乎每天都要來這裏吃早飯,標準的“師部待遇”,比普通士兵強一點,但也強不到哪去。
早餐通常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配一塊拳頭大的木薯,偶爾有點鹹菜,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可今天——
還沒走到食堂門口,阮文雄就聞到一股味道。
那味道讓他愣了一下。
是香味。
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味,而是一種濃鬱的、霸道的、直往鼻子裏鑽的香味。
肉香。
米香。
還有……油香!
阮文雄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然後加快腳步。
黃國慶跟在他身後,同樣加快了腳步,同樣在嚥唾沫。
兩人幾乎是衝進食堂的,然後,他們站在門口,愣住了。
食堂裡,那幾張破木桌上,擺滿了東西——
大盆的白米粥,熱氣騰騰,米粒飽滿,粥麵油亮。
一摞摞的饅頭,白胖胖的,散發著麥香。
一盤盤的鹹菜,切得細細的,拌著紅油。
一盆炒雞蛋,金黃金黃的,蔥花點綴,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還有一盆青菜,翠綠翠綠的,炒得油汪汪的。
食堂裡已經坐了十幾個機關幹部,一個個埋著頭,狼吞虎嚥,連說話都顧不上。
那呼嚕呼嚕喝粥的聲音,那吧唧吧唧嚼肉的聲音,那滿足的、發自肺腑的吞嚥聲,混在一起,匯成了一曲末世裡最奢侈的樂章。
阮文雄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喉嚨動了動,他下意識地又嚥了口唾沫。
黃國慶站在他旁邊,同樣嚥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盆炒雞蛋,像是被勾了魂一樣。
“師長!黃主任!”
一個聲音響起,黎光中從旁邊小跑過來,臉上帶著笑,精神頭比前幾天好了太多。
“你們來了!快坐快坐!早飯剛擺好!”
阮文雄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滿桌的食物,終於開口問:“這……這是哪來的?”
黎光中臉上的笑容更濃了,聲音裏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師長,是周邦那邊送來的!天不亮就來了,整整一個車隊!”
“咱們師部這一份,隻是其中一小部分。更多的已經發往全師各部了!一團、二團、三團、炮兵營、後勤倉庫……都有!”
阮文雄的眉頭動了動:“車隊?”
“對!”黎光中用力點頭,眼睛裏閃著光:
“我剛才專門跑到門口去看了一眼,好傢夥,那車隊一眼望不到頭!全是運輸車,一輛接一輛,從北邊開過來的!拉的滿滿當當的,全是物資!”
“糧食、蔬菜、肉、油、鹽、藥品、被服……什麼都有!我聽帶隊的人說,這隻是第一批,後麵還有!”
他說著,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顫抖,不知是興奮還是別的什麼。
“師長,咱們……咱們以後不用餓肚子了!”
阮文雄站在那裏,聽著黎光中的話,看著食堂裡那些埋頭狂吃的機關幹部,看著那一盆盆熱氣騰騰的食物——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兩年了。
兩年裏,他無數次在夢裏夢見這樣的場景,一桌熱騰騰的飯菜,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吃飽了還能剩。
可每次醒來,麵對的都是那個潮濕的山洞,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那塊硬邦邦的木薯。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可現在——
“師長?”
黎光中的聲音把他從失神中拉回來。
“您快坐吧,再不吃就涼了。”
阮文雄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朝最近的一張空桌走去。
他剛走出兩步——
咕嚕嚕——
一陣響亮的腸鳴聲從他肚子裏傳出來,黃國慶在他身後,忍不住笑了一聲。
阮文雄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他也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放鬆。
兩年了,他從來沒在部下麵前這樣過,可今天,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他走到桌前,在一張長凳上坐下。
麵前擺著一碗白米粥,4個饅頭,一碟鹹菜,一疊炒青菜、還有一大碗炒雞蛋。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坨炒雞蛋,送進嘴裏。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亮了,他嚼著,嚥下去,然後又夾起一坨。
黃國慶坐在他對麵,同樣埋頭猛吃,腮幫子鼓得老高,話都顧不上說。
食堂裡,呼嚕呼嚕的喝粥聲,吧唧吧唧的咀嚼聲,滿足的嘆息聲,匯成一片。
沒有人說話,因為所有人都忙著吃,忙著享受這末世兩年裏,最奢侈的一頓早飯。
阮文雄喝了兩碗粥,吃了三個饅頭,把那碗炒雞蛋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壁和碗底殘留的湯汁,都細細用饅頭擦乾吸盡,吃進肚子裏。
吃完早餐後,他一臉滿足的靠在椅背上,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的目光開始在食堂裡隨意地掃動。
掃過那些還在埋頭猛吃的機關幹部,掃過那一盆盆已經見底的食物,掃過牆上那些破舊的標語和掛圖——
然後,他的目光定格了。
食堂最中央的那麵牆上,正對著大門的顯眼位置,不知何時掛上了一幅巨大的相框。
相框是紅色的,嶄新的紅,漆麵光亮,和周圍破舊的牆壁形成了鮮明對比。
相框裏,是一幅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軍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上扛著上將軍銜。
他的頭髮是那種短款的三七分,乾淨利落,麵容俊朗,五官立體,麵板白皙得不像是長期在野外訓練的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看著鏡頭,看著看照片的人。
那眼神,帶著一種淡淡的悲憫,像是看到了什麼旁人看不到的東西;又帶著一種複雜的深邃,像是經歷了太多,卻又不動聲色。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似笑非笑,又似嚴肅非嚴肅,讓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緒。
阮文雄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他雖然不認識這個人,但那個肩章上的三顆將星,他認識。
上將。
穿著周邦陸軍軍服的上將!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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