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很抱歉,讓你們受委屈了!”
聽到這句話,陳祥石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那,保持著點頭哈腰的姿勢,臉上那堆起來的諂媚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凝固在骯髒的臉上。
手電筒的光還照著他,刺得眼睛發疼,但他顧不上眨一下。
剛才……剛才這個少校說了什麼?
‘很抱歉,讓我們受委屈了?’
受委屈?
這詞從越國軍官嘴裏說出來,對著一個周邦人?道歉??
陳祥石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不明意義的氣音,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不,肯定是聽錯了。
要麼就是這軍官在說反話,接下來就要把他們全抓起來……
“陳先生?”
那年輕軍官又往前走了半步,手電光從他臉上移開,照向地麵,光線暗下來,陳祥石終於能看清對方的臉。
確實是個少校,肩章上的兩杠一星在月光下隱約可見。很年輕,三十齣頭的樣子。
“我剛才的話,您沒聽清嗎?”少校的聲音放得更輕了,用的還是周邦話,語調誠懇得讓陳祥石渾身發毛:
“我說,很抱歉,讓你們在這裏受委屈了。這是我們的疏忽,請見諒。”
這一次,陳祥石聽清了,每一個字都聽清了,但他的腦子轉不過來。
疏忽?見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比抹布還破爛的衣服,這渾身乾涸的汙水硬殼,這雙泡得發白潰爛的手。
委屈?
他想起這兩年裏挨過的每一次打,每一次被剋扣的口糧,每一次被當成出氣筒的羞辱,想起那些被活活打死的同胞,屍體像垃圾一樣被扔出圍牆。
委屈?
這詞從越國軍官嘴裏說出來,跟罵人有什麼區別?
可他看著對方的表情——那表情不像是罵人,不像是嘲諷,甚至不像是平時那些越國人看他們時的厭惡和鄙夷。
那表情裡,有一種陳祥石從未在越國人臉上看到過的東西。
像是……忌憚?
“長官……”
陳祥石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一樣。他習慣性地用越國語,語氣還是那種卑微討好的調子:
“您……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我就是個幹活的,不是什麼先生……”
“沒認錯。”少校打斷了他,目光落在他臉上,認真地看著他:
“陳祥石,末世前在越南北寧省開傢具廠,周邦西廣省梧州市蒼梧縣人,對吧?”
陳祥石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連老家都知道?
“您……您怎麼……”
“我叫黎光中。”少校自我介紹道:“第2師師部參謀。”
黎光中頓了頓,看了一眼周圍那幾個拿著手電筒、滿臉困惑的士兵,又看向陳祥石。
“陳先生,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能不能換個地方?”
換個地方?可他能說不嗎?
他看了一眼那幾個士兵,七八個人,手裏都有槍。
他身後窩棚區裡那些老弱婦孺,就算全加起來,也擋不住人家一顆子彈。
“好……好的。”他點點頭,臉上重新堆起那種卑微的笑:“長官說去哪就去哪。”
黎光中看著他臉上那副表情,沉默了一秒,那一秒裡,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然後他轉過身,對那幾個士兵說:“你們在這等著。”
又對陳祥石說:“陳先生,跟我來。”
他朝窩棚區外麵走去,走的不是往聚集地中心的方向,而是往邊緣走,那邊有一條廢棄的水渠,平時沒人去。
陳祥石跟在他身後,手悄悄摸向腰間那把長刀的刀柄。
他不知道自己跟著一個越軍少校往偏僻的地方走能幹什麼,但刀在手裏,總歸安心一點。
走了大概二三十米,黎光中停下了,他轉過身,看著陳祥石,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突然對著陳祥石,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祥石徹底傻了,他站在那裏,手還按在刀柄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黎……黎長官?!您這是幹什麼?!”
“陳先生。”黎光中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裏帶著一種陳祥石從未在越國人嘴裏聽到過的誠懇:“剛才的話,我不是客套,也不是在試探什麼。”
“我說很抱歉,讓你們受委屈了,是真心話。”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我們之前,確實不知道,聚集地裡還有你們。”
陳祥石愣住了。
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們在聚集地最臟最臭的角落住了兩年,每天去汙水處理廠乾最累最髒的活,每次領食物都是最後最少的那一批,每次被欺負都是最慘的那一群。
整個聚集地誰不知道他們這些“周邦狗”的存在?
這個少校說不知道?
騙鬼呢?
黎光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陳先生,我明白你不信。”他的聲音放得更低了:“換了我,我也不信。”
“但我可以告訴你,今天之前,第2師師部,確實沒有人知道聚集地裡還有周邦來的倖存者。”
“不是故意忽略,不是刻意隱瞞,而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而是沒有人問過。”
“這兩年,我們隻顧著活命,隻顧著守住這條線,隻顧著和喪屍、變異獸、還有那些……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鬥。那些底層倖存者怎麼對待外來者,我們確實沒有精力去管。”
“這不是理由,但這是事實。”
他直視著陳祥石的眼睛。
“但現在,不一樣了。”
陳祥石心裏一動。
現在不一樣了?什麼意思?
“陳先生。”黎光中的聲音鄭重起來:“我今天來,是奉師部的命令,做兩件事。”
“第一,代表第2師,向所有滯留在聚集地的周邦兄弟,正式道歉。”
他又鞠了一躬。
這一次,陳祥石沒有傻站著,他往旁邊閃了一步,避開這一躬。
“長官,您別這樣……”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分不清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您這樣,我……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黎光中直起身:“你們所有人都受得起。”
“第二件事——”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陳祥石,陳祥石接過來,藉著月光看了一眼。
紙上印著字,還有一些表格,他看不太懂,但最上麵那幾個大字,他認得——
“人員安置調令”。
“這是師部剛剛簽發的命令。”黎光中解釋道:“從今天起,所有滯留在河廣聚集地的周邦倖存者,全部轉移到東區安置點。”
東區?
陳祥石的手抖了一下。
東區是河廣聚集地最核心的區域,靠近師部駐地,有圍牆,有崗哨,有通電的板房,有乾淨的水源,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醫療站。
正常隻有聚集地內中層以上的人纔有資格住進去。
那些在師部當差的軍官家屬,那些能給聚集地提供技術的人,那些被認可為“有用”的越國倖存者,隻有這些人,才能住進東區。
就算是眼前這個少校,他自己住的地方,估計也就那樣。
而現在,他們這些周邦人,要被安排進東區?
“長官……”陳祥石的聲音更抖了,這一次,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
“您……您別跟我開玩笑。我們這些人……我們是周邦來的,不是越國人,是……是外人。我們怎麼可能住進東區?”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外人了。”
黎光中目光激動的看著他,讓陳祥石莫名覺得心悸:“陳先生,我們現在是兄弟!都是周邦的一員!!”
啊??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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