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腳蜿蜒向上的石階。
一級一級,沒入雨霧深處。
那是工程部隊用七天七夜搶出來的路。
此刻,尚未完全凝固的水泥邊緣,還矇著一層來不及清理的白色浮灰。雨水將浮灰洇成深淺不一的灰漬,像宣紙上暈開的宿墨。
幾處轉角,甚至能看見裸露的鋼筋斷茬。
那是工期實在太緊的明證——混凝土澆築後未及完全乾透,模板便已拆除,施工隊轉往下一段陡坡。
沒有人覺得倉促。
每一個看見這些斷茬的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個在夜幕中嘶吼著指揮倒車的年輕工兵排長;
意味著那個連續三十小時沒閤眼、最後靠著攪拌機睡著的誌願民工;
意味著那無數柄在應急燈下揮舞到後半夜、虎口磨出血泡仍不肯停歇的鐵鍬。
他們搶出來的,不是一條完美的路。
是讓英雄回家的路。
——
淅淅瀝瀝——
雨還在下。
很輕,很細。
像天空不忍驚擾這片山巒的安眠,把所有的嗚咽都揉成了無聲的霧。
顧承淵仍然沒有動。
雨水已經浸透了他的黑髮,額前幾縷垂落下來,貼著蒼白的麵板。
他望著山頂那片逐漸在晨霧中清晰起來的素白墓碑。
他的弟弟,在那裏。
他的戰友,在那裏。
那些他親自授過旗、檢閱過、批評過、嘉獎過、一起喝過慶功酒的年輕戰士們。
都在那裏......
想道這些,顧承淵用力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濾過雨水的空氣,冷得像刀...
他突然有點想哭...
可他是周邦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是中州戰區司令員,是此刻這片山巔之上、數千名肅立者目光所向的核心。
他之上已經沒有人了....這些所有落下的,必須由他來扛,哪怕是把牙齒咬碎...
——
身旁,父親顧建國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母親溫婉依舊攥著那雙織給弟弟的手套。
弟媳們依舊沉默地站在雨中。
身後,戰區的高層將領們依舊如群山般巋然不動。
再遠處,那上千名繫著白麻布、身穿龍脊外骨骼的士兵,依舊佇立在雨中,如一千尊沒有生命的鐵像。
濛濛細雨,如一萬條垂落的挽幛,籠罩了整座仰望坡。
海拔一千七百一十二米。
這裏是黔中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也是英雄們最後的人間。
雨霧深處,那麵連夜趕製的巨大戰旗,正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麵已然濕透,卻依然舒展,如一雙不肯合攏的、濕重的翅膀。
它指向東南。
指向固城湖的方向。
指向那片他們誓死守護、再也沒能離開的土地。
——
顧承淵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前邁出了第一步。
黑色皮鞋踏在第一級新修的石階上,水泥表麵尚未完全乾透,腳掌落下時發出極其輕微的、粘滯的悶響。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滴雨水砸在另一滴雨水上。
輕得像一顆心臟在胸腔深處破裂。
但他身後,所有人都聽見了。
——
顧建國邁出腳步。
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但踏上石階的那一刻,他扶著溫婉手臂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溫婉跟著邁步。
她依然攥著那雙深藍色的手套,雨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新鑿的石階上,與水泥表麵的浮灰混成淺淡的、抹不去的灰藍色。
杜婉瑩邁步。
楊雪麗邁步。
林淼淼邁步。
她護著小腹的那隻手沒有鬆開,腳步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像在用全身的重量告訴肚子裏的孩子:
‘媽媽帶你,送爸爸最後一程。’
——
蔡安心邁步。
朱駿邁步。
賈三牛邁步。
趙剛邁步。
李坤邁步。
再後麵,是更多沉默的麵孔....
同人軍區政治部主任、渝城警備區司令員、夜省戰時生產委員會主任、文工團代表、英烈家屬聯絡辦負責人……
以及那些公務纏身無法親至、卻派出了最倚重副手或秘書長的戰區各單位代表。
每個人左臂都繫著黑紗。
每個人肩章都被雨水浸得顏色更深。
每個人都在細雨中,一步步向上。
再遠處。
那一千餘名大臂繫著白麻布、身穿龍脊-I型外骨骼的士兵,在同一時刻,動了。
不是命令。
沒有口令。
甚至沒有人轉頭去看身旁的戰友。
他們隻是同時抬起腳,同時踏上了第一級石階,同時跟隨著那支沉默的隊伍,開始向山頂攀登。
一千具外骨骼的液壓關節,在同一頻率下發出極其輕微的氣流嘶鳴。
那嘶鳴匯在一起,像遠古巨獸沉睡中的呼吸,低沉、雄渾、綿長不絕。
一千雙軍靴,踏在同一道石階上。
腳步沉重。
步伐堅定。
雨霧中,那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此刻成了一道緩緩流動的、黑色的河。
——
仰望坡的海拔是一千七百一十二米,從山腳到山頂,新修的石階共有三千零一級。
此刻,這支沉默的隊伍,正在用腳步一寸一寸地丈量它。
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發出多餘的、沉重的喘息。
隻有雨水敲擊外骨骼裝甲的細密碎響。
隻有軍靴與石階碰撞的沉悶鈍音。
隻有那麵濕透的戰旗,在山頂獵獵翻卷,像一隻始終張開的、不肯合攏的翅膀。
——
隨著隊伍莊重堅定肅穆的攀登。
三千零一級石階,他們走了很久。
不是走不快,是不忍走快。
每向上一步,離那片素白的墓碑就更近一步。
每向上一步,離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就更近一步。
每向上一步,告別的距離就更短一分。
誰都想快一點。
誰都想慢一點。
——
終於。
山頂。
雨霧在這一刻,忽然薄了。
像是天空終於不忍繼續遮蔽,將最後一層紗幔緩緩掀起。
第一縷晨曦,從雲層的裂隙間,艱難地、幾乎是掙紮著,擠了出來。
那光是極淡的金色,被雨幕濾過千萬遍,溫馴如初生雛鳥的絨羽,輕輕落在仰望坡的山巔。
落在那片素白的墓碑群上。
——
六十餘座連碑。
每一座碑都不刻個人姓名。
隻刻番號。
夜州步兵第一旅偵察營營部。
夜州步兵第一旅一營一連....二營三連.....三營一連....火力營、防空營、工兵連、通訊連……
固城湖守備旅一團三營一連....四營一連....
固城湖守備旅二團一營一連......四營一連.....
……
碑是連碑。
墳是集體墳。
因為沒有一個烈士能找回遺骸。
孢子雨、菌絲、菌獸、殉爆、烈火……
他們把自己還給了固城湖的那片焦土、奉獻給了周邦人民,連一塊燒焦的碎骨都沒有留下。
活著的人隻能從廢墟裡,捧回一抔混著他們鮮血的泥土。
那抔土,此刻就封在每一座墓碑的基座裡。
與黔中的山石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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