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
夜省,夜市溪水區,高坡鄉。
海拔一千七百一十二米。
此地原名皇帝坡,黔中屋脊,方圓百裡製高點。
末世前便以氣象萬千著稱——雲海、落日、星河、霧凇,四時景異,是無數攝影人與登山客心中的秘境。
末世後,這裏一度荒廢。
山道被瘋長的野草與荊棘吞沒,觀景台的水泥地麵裂出細密的紋路,野杜鵑從裂縫中掙紮而出,花開如血。
直到七天前,一支特殊的工程部隊抵達山腳。
...
此刻,淩晨五時許。
東方既白,而群山尚眠,天空突然下起了濛濛細雨。
不是傾盆的暴雨,亦非綿密的淫雨,而是介於霧與雨之間的極其細極輕的水幕,自鉛灰色的蒼穹無聲垂落,將整座山巒籠進一層薄如蟬翼的濕紗裡。
雨絲落在新鑿的石階上,隻洇出指甲蓋大小的深色印痕,轉瞬又被後續的水汽覆蓋;落在尚未乾透的水泥縫裏,與灰白的漿液無聲交融;落在野杜鵑怒放的血色花瓣上,凝成將墜未墜的、剔透的淚。
天地俱寂,唯有細雨的沙沙聲,像無數人在極遠處輕聲嗚咽。
——
山腳。
臨時開闢的停車帶沿著蜿蜒的入山道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盡頭。
黑色轎車、綠色軍車、迷彩指揮車,一輛接一輛,靜默地停靠在路邊,引擎早已熄火,車燈全滅。
沒有一聲鳴笛,沒有一絲多餘的響動,雨水順著車身的弧線滑落,在輪胎旁匯成細小的、無聲的溪流。
沿著道路兩側,每隔三米,便是一名士兵。
全副武裝,龍脊-I型動力外骨骼灰黑色的合金骨架在雨霧中泛著啞光,液壓關節處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每一次極其輕微的呼吸,胸廓的起伏都會帶動外骨骼發出幾不可聞的氣流嘶鳴。
但沒有人動。
隸屬於戰區近衛警備團的士兵每一個都站得筆直,如一千尊澆築在雨中的鐵像。
每一條大臂上,都繫著一塊純白的麻布。
雨水浸透了麻布,將它由乾爽的雪白浸成濕潤的素白,緊緊地貼伏在冰冷的合金甲片上,像無數麵降下一半的旗幟。
他們的臉隱在防彈頭盔的陰影裡,雨水順著盔簷匯成細線,在下頜處滴落,砸在胸前,砸在地上。
——
車隊中段。
一輛並不特別顯眼的黑色公務車旁,顧承淵站在細雨中。
他沒有撐傘。
一身黑色的中山裝,剪裁利落,熨燙平整,領口係得一絲不苟。
雨水已經濡濕了他的雙肩,將黑色的布料浸成更深、更沉的墨色,像漫漫長夜凝結在衣料纖維裡,再也化不開。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眶是乾的。
隻是鬢邊那幾根在昏黃車燈下尚不顯眼的白髮,此刻在雨幕與晨曦的交織映照裡,竟像一夜間生出的霜,刺目得讓人不敢久視。
他身側,是顧建國。
這位夜省的最高行政首長,此刻隻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開衫,外麵罩著一件同樣被雨水浸濕的黑色外套。
他比一週前蒼老了太多,眼窩深陷,兩鬢的銀絲幾乎全白,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在風暴中被剝盡樹皮卻仍未倒下的老樹。
他什麼也沒說。
隻是沉默地、固執地站著,比兒子更靠近山腳的石階一步。
彷彿那樣,就能離那個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近一點。
溫婉站在丈夫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
她的身形比一週前消瘦了一圈,黑色的外套顯得空落落的,肩胛骨的輪廓隱隱透出布料。
她沒有哭。
從聽到噩耗的那一夜起,她幾乎流幹了此生的眼淚。
此刻,她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雨水混著臉上未乾的淚痕,分不清哪滴是哪滴。
她的手裏攥著一樣東西,那是一雙深藍色的、手織的毛線手套。
針腳細密,手套口收得整整齊齊,隻是其中一隻明顯比另一隻小了一圈——那是她連夜趕織的,原本想等承運下次休假回家,試試合不合適。
可她沒等到,她攥著它,攥了一路。
雨水浸透了毛線,將它從蓬鬆的暖藍,浸成濕重的冷藍。一滴水珠從襪尖凝聚、墜落,沒入腳下的泥土。
她始終沒有開啟手心。
——
杜婉瑩、楊雪麗、林淼淼,並肩而立。
三個年輕的女人,穿著一式的黑色素服。
杜婉瑩站得最直,她是長媳。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脖頸綳出倔強的弧線,像一隻不肯低頭的白鶴。
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沒有眨眼,隻是死死盯著山頂的方向——那裏,素白的墓碑群正在晨霧中依次顯現輪廓。
她沒有哭。
或者說,她在用全部的力氣,把哭聲咽回喉嚨裡,咽回胸腔裡,咽成一塊沉在心底永遠無法融化的冰。
楊雪麗靠在杜婉瑩身側,一隻手緊緊攥著婉瑩的衣袖,指節泛白。
她哭了太多次,此刻已經沒有眼淚,隻是無聲地、一陣陣地顫抖,像深秋枝頭最後一片不肯墜落的葉子。
而林淼淼。
她站在最邊緣的位置,一名短髮女警衛為其撐著一把大黑傘。
她一身黑色的孕婦裝,剪裁特意放大了腰腹的尺寸,但仍能看出小腹已經微微隆起。
那隆起很輕,很淺,是剛剛能讓人察覺的弧度。
像春天第一粒種子破土前,泥土表麵那一道細微的、溫柔的裂痕。
從一週前的那個夜晚,從公公顧建國帶著那種無法言說的、灰敗如死的神情推開家門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隻剩下一片蒼白的、嗡嗡作響的虛無。
她甚至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這七天的。
每天按時吃飯,按時喝水,按時在婆婆溫婉的攙扶下散步。
她乖得像一個牽線木偶,每一根線都攥在家人的手裏,線怎麼扯,她就怎麼動。
她知道,肚子裏的孩子需要營養。
她知道,她不能垮。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看護她、遷就她、心疼她。
她知道。
可是——
“承運……”
她的嘴唇極輕極輕地嚅動了一下,沒有聲音,隻有口型。
她的手下意識地、極其緩慢地隔著黑色衣料,覆在那微微隆起的弧線上。
那裏。
有心跳。
很輕,很快。
像一粒種子,在凍土深處,還沒有放棄破土。
——
顧承淵身後,站著戰區軍政最高層的幾乎全部麵孔。
蔡安心,渝城委員長。
相比上一次見麵,他肉眼可見的又老了許多,眼神中多了一絲年齡所帶、不可避免的疲態。
他身旁,是同人軍區司令員朱駿。
此刻軍裝筆挺,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緊緊抿著的嘴角和下頜繃緊的弧線,泄露了平靜外表下翻湧的巨瀾。
再一側,是夜省衛戍區司令員賈三牛。
這位顧承淵連長時的第一位班長,那張嬰兒肥的臉明顯消瘦了許多,雨水順著他方正的臉龐溝壑縱橫地淌下,匯入衣領。
他眼眶通紅,卻沒有眨一下眼。
緊挨著蔡安心站立的,是一名氣質溫和、帶著書卷氣的少將——渝城軍區代表,第77軍團軍團長趙剛。
他穿著筆挺的墨綠色軍裝,目光越過細雨,越過正在步行的首長一家,落在遠處那一片素白的墓碑輪廓上,瞳孔裡燒著一團沉默的火。
而緊綴著他的,是一名身形精瘦、目光如隼的少將。
他穿著周邦陸軍少將的常服,肩章被雨水浸得顏色更深,卻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
西北駐軍司令員——李坤。
此刻,他緊跟著趙剛,臉上沒有一絲往常的混不吝,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
而在他們身後,是更多的麵孔。
同人軍區政治部主任、渝城警備區司令員、夜省戰時生產委員會主任、文工團代表、英烈家屬聯絡辦負責人……
有些是從千裡之外連夜趕來的,身上的軍裝還帶著機艙內的寒氣;有些是淩晨才結束戰情值班、直接從指揮中心驅車上山的,眼中佈滿血絲。
公務纏身實在無法親至的,也都派出了各自最倚重的心腹副手或秘書長。
每個人都神情肅穆。
每個人都在細雨中靜靜佇立。
沒有人交談。
沒有人咳嗽。
甚至沒有人挪動一下站得發麻的腳。
天地之間,隻有細雨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的山鳥的孤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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