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在迅速變得模糊,不是煙塵,而是孢子雨在防毒麵具眼罩上積累、腐蝕、留下一道道粘稠的痕跡。
呼吸變得困難,濾罐在超高濃度的孢子膠質侵蝕下迅速飽和、堵塞,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通過浸水的棉絮,費力而帶著甜腥的死亡氣息。
麵板傳來無處不在的刺癢、灼痛,或者冰冷麻痹——那是防護破損處,孢子正在瘋狂嘗試侵入的訊號。
耳中,戰友的慘叫、咳嗽、嘔吐聲,混合著孢子雨砸落的粘膩聲響和遠處菌獸潮重新響起的、彷彿帶著嘲弄意味的低沉湧動聲,構成了末日的交響。
防線,在從內部溶解、崩潰。
“哈哈哈……來啊!狗娘養的!!來啊——!!!”
然而,就在這片溶解的、瀰漫著死亡甜腥的絕望之雨中,爆發出了一聲嘶啞、瘋狂、卻帶著金屬般不屈意誌的狂笑!
是左翼防空陣地,那門僅存的、炮管已經微微發紅變形的四聯裝25毫米高射炮!
操縱它的,已經不能完全稱之為“人”。
炮長劉凱華的整個上半身防化服已經被孢子雨蝕得千瘡百孔,裸露的麵板上佈滿了暗紅色的菌斑和正在鑽出的白色菌絲。
他的防毒麵具眼罩內側,爬滿了不斷增厚的菌絲網,視野早已是一片模糊的、晃動的白光。
鮮血混合著菌絲的粘液,從他的鼻孔、嘴角不斷滲出,滴落在熾熱的炮身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他看不到目標,更承受著堪比億萬螞蟻噬咬的痛苦!
但他仍舊憑藉著強大的意誌力,拚命將炮口抬向那片正在傾瀉死亡的深紫色天幕!
此刻,過往的種種如幻燈片般在腦中劃過,末世前躺在家啃老的虛度、末世後像野狗一樣的流亡...
是首長!是湛江聚集地、是固城湖聚集地夾道歡迎的無數倖存者!
讓他這個被罵了20年的廢人,第一次找到了人生目標,原來自己這好色懶惰怕死之人,也可以被人重視、被人認可、被人需要!
“首長萬歲!人類必勝!!!!”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歇斯底裡的大吼出聲,即使聲音被喉嚨裡增殖的菌絲割裂得支離破碎,卻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按下了擊發按鈕!
咚咚咚咚咚——!!!
炮身猛烈震顫!
滾燙的彈殼帶著硝煙和炮長的血沫菌絲,叮叮噹噹跳出,落在他同樣開始異變、卻依舊死死踩住擊發踏板的腳邊。
橘紅色的火鞭,逆著傾瀉而下的孢子雨,倔強地、一往無前地抽向那片深紫色的死亡天幕!
曳光彈的軌跡在粘稠的孢子雨中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悲壯。
炮彈打入孢子雲,炸開的不是火光,而是一團團被衝擊波暫時驅散、隨即又被更多孢子填滿的詭異空洞。
微不足道。
但這是反擊!
是陷於絕境、身已半腐的人類,對天災發出的、最後的、嘶啞的咆哮!
一旁的彈藥手不知道炮長劉凱華已經死了,此刻,他整個下半身已經失去了人形,被瘋狂增殖的菌絲和粘液組織包裹、同化,像是長在了地上。
但他迷濛在高射炮噴出的黑色硝煙裡的上半身,卻依舊機械的、一點一點的、蠕動著,將炮彈拿起,一個個卡進空彈匣。
他的嘴裏,正不斷冒出細密的菌絲,眼神卻死死盯著炮長模糊的背影,直到最後一刻,手臂才無力地垂下。
另一處即將被菌絲完全覆蓋的機槍掩體裏,射手已經沒了聲息,身體和機槍幾乎被菌絲“長”在了一起。
但副射手,一個半邊臉都爬滿菌絲、眼球已經變成渾濁白色的年輕士兵,用顫抖的、指甲脫落的、同樣開始菌絲化的手,摸索著,接替了射手的位置。
他看不到,聽不清。
他隻是憑著肌肉記憶,將發燙的槍口,對準了城牆下方,那片再次開始湧動的熒光。
扣動扳機。
噠噠噠……
槍聲嘶啞,斷斷續續。
直到最後一顆子彈射出,直到菌絲徹底封住了他的口鼻,吞噬了他最後一點意識。
“頂住……給後麵的兄弟……多頂一秒……是一秒……”
含糊不清的誓言,湮滅在孢子雨中。
....
與此同時,偵察營陣地上,顧承運癱坐在一堆彈藥箱旁,麵對著城牆上能直接看見地平線上菌獸潮起伏的缺口,嚴重感染已經讓他徹底失去人形,像一具被丟棄的、正在融化的蠟像。
他已經感覺不到城牆的冰冷,也感覺不到身下彈藥箱的堅硬。
疼痛,如億萬細針攢刺、火焰灼燒、冰錐鑿骨般的疼痛,已經超越了他神經係統能夠承載的極限,變成了一種瀰漫性的、無處不在的存在。
他的視野被一層不斷增厚、蠕動的慘白菌絲徹底覆蓋,隻剩下極其模糊的光影。
耳中,孢子雨砸落的粘膩聲、菌獸節肢刮擦城牆的刺耳摩擦、遠處零星但頑強的槍炮嘶吼……一切聲音都像隔著厚重的、灌滿水的棉被傳來,扭曲而遙遠。
他的呼吸幾乎停止了,喉嚨和氣管裡,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冰冷的、滑膩的絲狀物在瘋狂滋生、纏繞、堵塞。
每一次極其微弱的胸腔起伏,帶來的不是氧氣,而是更多菌絲摩擦和甜腥粘液倒灌的窒息感。
他嘗試動一動手指,這個念頭像隔著萬水千山傳來,沒有任何回應,手臂、腿腳,甚至脖頸彷彿被用鋼釘定死在了彈藥箱上。
他忽然想到了過去看過的電影,想到了那些英雄主角,麵對死亡時,露出的或釋然、或嘲諷、或無畏的笑。
他也想那樣笑一笑。
為自己這短暫、掙紮、充滿恐懼卻也最終沒有逃跑的二十多年人生。
為那個把他“丟”到這裏來、此刻或許正焦頭爛額的哥哥。
為再也見不到的父母,為婉瑩她們……
他努力牽動麵部肌肉,試圖扯出一個弧度。
失敗了...
因為此刻的他,早就失去了對麵部肌肉的控製....
瀕死之前,意識模糊的他奮力蠕動了一下嘴唇,粘稠的、帶著菌絲的血沫隨即從嘴角溢位,蜿蜒淌下...
‘哥....我好痛...我好痛啊....”
‘媽,你不要...怪哥哥...’
‘我..英..雄..嗎?’
....
BOOM————————!
就在顧承運閉上眼的一剎那,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拉環聲響起,剛從缺口出露頭的菌獸被融進了衝天的火光!
偵察營的彈藥堆殉爆了!
升騰而其的蘑菇雲中,有一張拇指大小的殘缺照片被氣流吹得狂舞不止,一串手寫的、娟秀的藍色文字,頑強地閃爍著微光:
02.11.03,承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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