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有英國人的苦難,英國人有英國人的解決方法。他們受利益驅使,而我們德意誌人出於榮譽和犧牲。
正如我們不需要進口英國的貨物一樣,我們也不需要進口英國的做法。我們德意誌人會走我們自己的路。”
這招就是為了搶占道德高地而指鹿為馬,不過依然先分立場,至於對錯他們並不在乎。
隻是這次弗蘭茨成了那個崇洋媚外的叛徒,他們反而代表了德意誌民族。
原本是關於《勞工保護法》的討論轉眼之間又變成了一場對身份立場的宣誓。
弗蘭茨有些無奈,又感到有些悲哀。弗蘭茨明白他們的目的,不過是想將是非對錯問題變成身份立場問題。
這玩意一旦展開之後是非對錯就變得不再重要,道德、理性,甚至事實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和誰是一夥的。
隻要我們是一夥的,哪怕我們坑蒙拐騙、殺人放火、姦淫擄掠依然是水滸傳裡的好哥哥、親兄弟。
但隻要不是我們一夥的,哪怕他光明磊落、扶危濟困、大公無私,那他也是奸賊、惡賊、賣國賊。
這也是為什麼有人讀《水滸傳》讀得莫名其妙,有人讀《水滸傳》讀得甘之如飴,甚至大呼過癮。
有人覺得可能憑自己一張嘴就能駁得對方啞口無言、納頭便拜,畢竟自己可是絕頂聰明,更是在網路上有長期對線經驗,區區邏輯謬誤還能難得倒人嗎?
但有冇有可能對方根本不想聽你講道理,甚至壓根就知道自己是錯的呢?
他們根本就不是來辯論的,他們隻是來為了引人上鉤才丟擲來這個誘餌。
這些人要選擇最適合他們的戰場,最擅長的領域。
至於已經自動站隊代入對方視角的旁觀者隻會覺得你在狡辯。
道理隻能講給講道理的人聽,而吵架卻是吵給彆人看的。
然而真進入了吵架環節,他們就會用豐富的經驗和最不要臉的方式耗死你。
真無賴是不會聽你講道理的,他們玩弄的情緒,玩弄的是人心,比的是誰更不要臉。
弗蘭茨自然不會真的去和一群職業無賴吵架,那樣不隻是自降身份,效率也低得可憐。
而且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為的是佔領道德上的絕對製高點,也就是所謂的政治正確。
哪怕你學究天人,智冠古今也無濟於事,因為有些東西就是誰碰誰死。
畢竟對方可是代入整個德意誌民族的視角,代表的是千千萬萬的德意誌人。
沉默的大多數此時就會成為最可怕的幫凶,如果換成其他人的話隻能采取迂迴戰術,也許過個十幾年或者幾十年等人們認識到問題,一切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不過他們等得起,德意誌邦聯的經濟係統可等不起。
也許是弗蘭茨將他們保護的太好了,德意誌人對於經濟危機的認識非常淺薄,甚至認為其是隻會出現英法美等國的特殊現象。
也正因為如此,一些德意誌邦聯的精英們對所謂的優越理論深信不疑。畢竟無論他們怎麼折騰,事情似乎都會重新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弗蘭茨可冇有那種迷之自信,因為他就是那個在兜底的人。
然而這次不同,這次俾斯麥玩得太大了,哪怕是奧地利帝國也兜不住。
真要是強行兜底就算把整個奧地利帝國全搭進去也不夠填的,畢竟有些事情不從源頭上解決問題,盲目的投入隻會增加對方的彈藥量。
這種看似無解的殺局可是集合著西方千年來的政治智慧,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就是觸之即死的劇毒。
不過對弗蘭茨來說卻冇那麼嚴重,因為一般來說在德意誌邦聯內還冇人有膽量把弗蘭茨歸為敵對分子。
即便是他有那個膽量,其他人也不敢認同,更冇有那個資格和實力。
如果不是普魯士這個政治實體打算這麼乾,哪怕是弗蘭茨公開反對德意誌邦聯,其他人也會儘量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冇辦法奧地利帝國的體量擺在那裡,即便是其他國家想要反對也要考慮到自身的實力問題。
所有非此即彼的扣帽子行為放在弗蘭茨身上,該考慮三思而後行的人就變成了他們自己,他們必須考慮後果和影響,否則真的會惹火上身。
冇人敢說弗蘭茨不是德意誌人,同樣也冇人敢說弗蘭茨是德意誌人。
因為在奧地利帝國民族的概念早就被淡化,在奧地利帝國隻有國族,人們更多的時候是以階級、語言、宗教和生活的地理位置劃分。
除非是猶太人或者是吉普賽人,否則大多數奧地利人不會對民族問題抓著不放。
比如冇人會叫一個波西米亞人斯拉夫人,也不會有人特意叫一個威尼斯人意大利人。
哪怕真那麼叫了,那個威尼斯人也會立刻糾正對方的說法。
“我是威尼斯人,不是意大利人。”
捷克人也是一樣。
至於波西米亞人、摩拉維亞人和斯洛伐克人也不同意捷克人的叫法,彆看過去斯洛伐克窮得叮噹響,但他們也不覺得波西米亞人和他們是兄弟。
更何況在弗蘭茨的治理下,三地的經濟、治安和生活水平都比曆史上有了大幅提升。
發展起來的三地會選擇強強聯合嗎?答案是並不會。
三方相互瞧不上,這並不是弗蘭茨刻意引導的結果。
實際上三方的競爭由來已久,雖然一直以來波西米亞占據著絕對的優勢,但另外兩兄弟就從來冇服氣過。
哪怕是被強行捏合在一起近百年也難免會分崩離析,更不要說在此時波西米亞根本就冇有絕對強大的實力和有利的社會背景。
摩拉維亞發展的早已經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而斯洛伐克雖然1848年之後才從匈牙利王國中分離出來,但弗蘭茨的大力支援已經讓其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在匈牙利人統治之下的斯洛伐克窮得可怕,雖說幾乎是所有人都在從事農業,但每年都要餓死不少人,有些人為了躲避人頭稅甚至乾脆躲進山裡當起了土匪。
說到斯洛伐克的土匪可能是最不挑食的土匪,一袋麪粉、一袋土豆就能將其打發。
因為在這裡當土匪也有可能會被餓死,很多道路年久失修,再加上貿易不暢,很多地區根本就冇有商業。
一幫土匪因為搶不到東西,跑去城市裡打零工、乞討的事情屢見不鮮。
斯洛伐克境內本就是以山地、丘陵為主,適合耕種的土地本就不多,其中絕大多數肥沃的土地又掌握在匈牙利貴族手中,斯洛伐克人就隻能靠著那些邊角料生活。
活著本已經是十分不易,可稅務的壓力同樣巨大,斯洛伐克人不得不從自己不多的口糧中拿出相當一部分來交稅。
斯洛伐克雖然也有礦業和手工業,但大多掌握在匈牙利貴族手中,並且還有沉重的賦稅壓在肩上所以貧窮。
不過1848年之後弗蘭茨完全驅逐了匈牙利在斯洛伐克的影響力,再加上戰爭導致人口減少,斯洛伐克的人均土地擁有量直接翻了三倍。
而且奧地利帝國有能力保證所有斯洛伐克人都有地種,而非簡單的文字遊戲。
不單如此,弗蘭茨還提供了新技術、新農具和良種,改造了基礎設施和種植方案。
工礦業同樣不再受到匈牙利的王國的束縛,國家直接建廠,工人的工資和生活質量都得到了質的提升。
雖然已經過去了十年,但很多斯洛伐克人依然覺得不太真實,曾經整個村子瘦骨嶙峋、衣不蔽體的樣子還曆曆在目。
然而如今很多村裡的孩子已經可以騎上過去貴族老爺才能騎的鐵馬(自行車)在路邊玩耍。
此時有人告訴他們:“你們是捷克人,你們跟我們一起造奧地利的反,我們讓你們當我們的小弟。”
那些斯洛伐克人會有什麼反應呢?可能是震驚,可能是憤怒,又或者是思索。
但在看到波西米亞再一次被暴打之後他們但凡再有一秒猶豫都對不起自己。
波西米亞的問題就是老生常談了,此時的波西米亞遠比曆史同期富裕,但內憂重重,城市中捷克人的占比還不如猶太人,德意誌人在城市中的占比已經超過了50%。
鄉下的捷克人並不在乎所謂的捷克民族主義,他們非但對外來者冇什麼成見,還對農產品的銷量增加而感到欣喜。
此外弗蘭茨但凡有事都會拿波西米亞開刀,而波西米亞也是總有人敢出頭接這一刀。
三番五次的打擊之下波西米亞的地方勢力早已大不如前,但他們的優越感還在,隻不過這種優越感卻成為了障礙。
除此之外奧地利人對於英國的濾鏡也冇有這個時代其他國家那麼厚,畢竟奧地利帝國官方是有前往英國的旅遊團的。
奧地利帝國的貴族精英們早已經對英國祛魅,冇有那些偽公知、帶路黨宣傳英國也就冇那麼好。
也正因為如此奧地利人對於德意誌邦聯其他國家的工廠也十分鄙視,畢竟他們中真有不少人去參觀過,甚至還有人在裡麵乾過。
他們得出的結論就是除了奧地利帝國的工廠以外,世界其他地方的工廠都一模一樣,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任何政治實體都需要自己的支援者,弗蘭茨自然也不例外。
“我很好奇英國人會被子彈殺死,會被熱水燙傷,難道德意誌人就不會了嗎?”
“那麼英國人在工廠裡工作十四個小時會感到疲勞,難道德意誌人就不會了嗎?”
“你們做的那些事又和英國人有什麼區彆。”
“要不要做個實驗...”
弗蘭茨的活人實驗可以說是讓德意誌地區的貴族聞風喪膽,更冇人敢去接下這種挑戰,畢竟結果大家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此時又要有人拿克虜伯的做法做文章了,雖然克虜伯並不想當這個出頭鳥,但是老實說他自己還是蠻自豪的。
克虜伯的名氣很大,哪怕是現代人對其多少也會有一些濾鏡,不過這裡麵並不包括弗蘭茨。
“克虜伯先生確實做了很多,也算比較出色。但你們當中有多少個克虜伯?”
“而且克虜伯先生真的給那些工人保障嗎?我們這裡有一些從克虜伯工廠被迫離開的工人,要不要聽聽他們的說法?
看看他們付出了什麼,克虜伯又做了什麼?
克虜伯先生的做法不過是在增強控製力而已,有人說他是工業中的莊園主,我覺得這個說法十分貼切。
我覺得勞工可以依附於國家,但卻不能依附於個人或者公司。誰反對,誰讚成?”
事實上弗蘭茨的做法得到了絕大多數國家的認可,他們也不希望那些公司將把員工繫結得太死,畢竟冇有一個政權希望自己的國家中出現國中之國。
當然上位者和下位者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很多改革派聽到的是改革的聲音,自由派聽到的是自由的呼喚。
而那些公司的老闆卻覺得弗蘭茨的做法是隻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弗蘭茨並不在意這些想法,他要做的事情容易遭人誤解的多了去了。
真要一樣樣解釋,那怕是他到死都解釋不完。而且在十九世紀隻要上位者達成一致意見,底層的輿論真的很難被聽見。
這件事的第一個受害者出現了,阿爾弗雷德·克虜伯一下從普魯士王國炙手可熱的工業明星變成了包藏禍心的工賊。
工人們的憤怒倒還在其次,關鍵是威廉一世和普魯士高層的厭惡一下子就讓他舉步維艱。
畢竟對於一個國家,一個政府來說想要扶植一個企業並不容易,但想要弄死一家企業那可太簡單了。
先不說克虜伯的工廠本身就欠著普魯士王國钜額債務,其實隨便幾個小吏稍微查一查就能把阿爾弗雷德·克虜伯弄個半死不活。
不過俾斯麥並不是魯莽之人,他知道鋼鐵行業對普魯士的重要性,並不會讓人亂來。
但如果威廉一世不喜歡克虜伯這個人,那就隻能換人了,畢竟弗蘭茨有一句話說的很對。
“這錢你不想賺,有的是人想賺。”
克虜伯的工廠必須換人,克虜伯模式也必須被終結,因為國中之國對於任何一個有野心的統治者來說都是極大的忌諱。
有些國中之國之所以能長期存在,主要是統治者實力不濟無能為力,是不能,而非不想。
但克虜伯的鋼鐵王國顯然還冇有大到不能倒的程度,而且這種事情會有專門的人接手。
克虜伯的工廠會被收購,然後平穩過渡,並不會直接崩潰。
俾斯麥這樣做也是為了與其劃清界限,避免引火燒身,畢竟有些事情一旦發生便不可挽回,最明智的做法便是切割止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