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被斬那日,刑台下的雪紅了三尺。
三日後,我穿嫁衣入寧王府,嫁給親手定下沈家謀逆案的陸沉璧。
滿京城等著看我刺殺新夫,洞房裡,他卻把一枚染血銅鑰放進我掌心,低聲說:“你弟弟還活著。今夜入宮,取回你父親藏下的真賬。”
紅燭燒儘前,我知道自己嫁進的並非王府,而是一盤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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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嫁時,沈府門前還掛著白幡。
雪從簷角落下,砸在青磚上,碎成細白的粉。靈堂裡三口棺並排停著,棺前香菸沉沉,紙錢灰在銅盆裡捲起,又落下。父親的佩刀擺在最中間,刀鞘裂開一道口,縫裡嵌著乾涸的血。
母親跪在棺前,背挺得筆直。她一夜未睡,鬢邊添了許多白髮。我的嫁衣由宮裡送來,紅得刺眼,繡線壓過層層縞素。喜娘在門外低聲催了三回,母親才抬手招我過去。
“阿瓷。”
她叫我的小名,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壓不住靈堂外的風。
我跪到她麵前,額頭貼在冰涼地磚上。鳳冠壓得脖頸發痛,珠串垂在眼前,擋住棺木。可父親的血味仍在。那是我三日前在刑台下聞到的味道,混著鐵鏽、冷雪和萬人撥出的白氣,堵在喉間,吐不出,也咽不下。
父親沈懷川,原是靖北將軍。兄長沈錚隨父守邊,三年前破烏桓,滿京城傳頌忠勇。可半月前,兵部呈上一封邊關密報,說沈傢俬通烏桓,故意放開青門關,害死三萬邊軍。父兄押回京中,隻過了一夜,三司便定案。
主審是寧王陸沉璧。
判詞落印時,我就在堂外。陸沉璧坐在高案後,玄衣金冠,臉上無一分波瀾。他讀完“斬立決”三字,堂下有人發出低笑。我盯著他,指甲掐破掌心。
父親臨刑前,隻朝我這邊看了一眼。他嘴唇動了動,我冇聽見。
後來母親告訴我,父親說的是:“彆回頭。”
如今我又站在沈府門前,身後是三口棺,身前是寧王府的喜轎。
母親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鈴,放到我手裡。鈴舌已斷,搖不出聲。
“你父親離京前留下的。”她說,“他說若沈家有難,銀鈴交給你,進寧王府後,彆急著動刀。”
我抬頭看她:“母親信陸沉璧?”
母親沉默許久,抬眼望向靈堂外的雪。
“我信你父親。”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內侍走入靈堂,袖中捧著聖旨,身後兩名禁軍押著一個少年。
我猛地起身。
“阿晏!”
弟弟沈晏被人推到門前。他今年十三,臉上有傷,嘴唇凍得發青,身上仍穿著被詔獄汙水浸透的青袍。他一看見我,眼睛立刻紅了,卻死死咬著牙,冇有哭出聲。
內侍笑著道:“太後體恤沈家女今日出閣,準沈小公子送姐姐一程。送完便回詔獄。明日午時,小公子要到大理寺再問一次。”
我往前一步,兩名禁軍的手按在刀柄上。
沈晏搖頭,嘴唇顫著:“姐姐,彆過來。”
我站住。
他努力站直,肩膀被押得下沉,聲音仍清清楚楚傳到我耳中。
“爹說,沈家兒女走路,腰不能彎。”
我喉間一哽。
母親走過去,把一方帕子塞進他懷裡,替他理了理衣襟。她冇有哭,隻用指尖摸了摸他臉上的傷。
“疼嗎?”
沈晏搖頭。
母親點點頭:“記住。回去後,誰問你,都照實說。”
“嗯。”
內侍催道:“吉時到了。”
喜娘將紅蓋頭重新蓋上來,眼前隻餘一片濃紅。我被扶出府門。邁過門檻那一刻,我聽見沈晏在身後喊:“姐姐!”
我冇有回頭。
紅轎起了,鑼鼓聲隨風散在長街。京城百姓擠在兩旁,壓著嗓子議論。有人罵沈家賣國,有人罵寧王心狠,也有人歎我命薄。轎簾被風掀開一角,遠處午門上還掛著父兄罪書,黑字朱印,被雪洇開,落在城牆上,格外醒目。
我摸到袖中短刀。
那刀是兄長送我的生辰禮。刀身窄,便於藏在衣裡。三日前,我在刑場外看著父兄倒下,便把它磨了一夜。今日入寧王府,若陸沉璧真是仇人,我便讓紅燭照見他的血。
轎子停在寧王府門前。門口冇有滿堂賓客,也冇有喧天喜樂,隻有兩排侍衛靜靜立著。寧王府的紅綢掛得整齊,卻無半分熱鬨。
禮官唱禮時,我看不見陸沉璧的臉,隻能聽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