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點燈人
他生來是個不幸之人,生而貧賤、幼而喪母,當親手將仇人上下十三口人殺滅時,他竟感覺到了一絲暢快,而毫無憐憫之心。
當那個過分漂亮和善良的女子抱住他的頭顱時,輕聲哀歎時,他心想,這個人還是過於天真,而不知道賤民內心之惡,可以達到什麼程度。
但那時他還年幼,還有些不切實際的希望與理想。當那個女子告訴他,她住在城中的高樓上,有困難可以來找她時,他便眼巴巴地跟了過去,期望能夠獲得一些憐憫和愛惜。
他此生之中,這是除了他孱弱的母親之外,唯一獲得過的一些溫暖。
起初他看著那緊閉的高門,不敢上前。但他記得那人的恩情,是她將他從火堆上救下,留了他一條性命。他便每天守在門口旁,看那高門中人來人往,有人來了,他就躲到一旁,冇人發現有他這樣一個孩子。像他這樣的賤民,踏過貴族的門庭都要受到懲罰的。而母親告訴他,有恩必還,有怨必償。他雖一無所有,但也知歸還。
他找到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看的葉子,放在門口的石階上。綠葉是北地少見而好看的東西,被他用小石子壓住了。起初冇有人知道那是什麼,隻當作飄來的落葉掃掉。他看到那些開門的人,來來往往,卻未曾見過他原來見到的那個女子。他的心漸漸又冷了,想著,不過也是一個騙人的而已。
當他最後一次,把他找到的,北地最柔嫩、最寬厚的綠葉,放在她的石階上時。那扇門卻突然開了,卻仍是他那天見到的那個白頭髮的女子。她笑意盈盈,頭上的銀飾閃爍著,說:“原來是你啊!你怎麼纔來找我?起初侍女……彆人告訴我說,老有人在門口放葉子,我還不知道是誰。今天我看見了,卻原來是你……”
他的頭被抱進一個又香又軟的懷裡,那些光滑發亮的衣料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而她像抱著一個最親密的孩子一樣抱著他,完全不顧及他身上的汙垢和破口。瑩白的光芒逐漸亮起,一股柔和的力量侵入他的身體,而他感覺到腦中那些狂躁的念頭、無法抑製的惡意、黑暗痛沉的苦惱,都在漸漸消失,他又逐漸平靜了下來,牙齒放鬆,指甲變鈍,呼吸重新變得順暢,他又變成一個人了。
女子摸摸他的頭說:“我們約定,當你想見我的時候,就把三片葉子放在門口的石階上。我在樓上看見了,就會來見你,好嗎?”
“好。”他的聲音悶悶地,從鼻腔中發出來。
她派人教導他,她讓人束縛他,她在他爆發之時,緊緊抱住他幼小的身體,任憑利爪刺破她的麵板,鮮血淋漓。他清醒之後,惶恐慌張,幾乎絕望。她摸著他的頭,告訴他,你可以做到的!你應該控製你的力量,而不是讓它控製你!人之才能由上天所賜,絕不能輕言放棄!她說:
“你叫什麼名字。”
他猶豫了一會,說:“樸,姒樸。”這是母親給他起的名字,很少人知道。
她笑了一下,眉眼彎彎,說:“好名字。大道至樸。”
“答應我,控製自己的殺念,好嗎?”她說。
“好。”他傻傻地說。
他看見她衣領間露出的白色玉環,忍不住還是問:“你是……你是貴族的侍女嗎?我見過一些奴隸,他們的身上也帶著環……”不過是黑色的。她出入高門,身份肯定不凡,但以他淺薄的見識,還是無法想到更高的地方。
姒瀅愣了一下,摸摸這個可憐孩子的頭說:“身不由己……也是一種奴隸吧。”
於是他的狀況逐漸好了一些,他的力量獲得了成長,狂化的次數越來越少,情緒也逐漸穩定。他又產生了一種奢望,或許這次,他可以當一個人了。她告訴他,以後他可以成為一個不錯的戰士。當他長大後,他將用他的力量做她最忠誠的士兵,肝腦塗地、流血而死。
但後來又過了好多天,她卻不出現了,城中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難過了好多天,到處都掛著黑色的紗。他放在石階上的小銀魚,也冇有人要了——他現在已經長進了一點,不隻是會找樹葉了,已經能夠捕到小魚。放在門口的禮物,是他們之間共同的秘密。但直到小魚變成了魚乾,也冇有人珍視地把它帶走了。寂寥的風吹颳著塵土和碎石,掃在寂寂的石階上,連那扇門,來往的人都少了。
他仍然依照著她讓人教導他的方式,訓練和控製自己的力量。但那些錯亂的念頭、狂亂的幻象,逐漸又出現了,它們包圍著他、控製著他,有時候奪去他的意識、代替他的行為,當他清醒過來時,看見自己滿是破口的雙手,一片破碎的四周,人群惶恐著,他卻不知發生了什麼。
他的心漸漸沉了下去,但還想著,她也許是有什麼事,主人不允許她出來,也許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再次出現。他仍每三天堅持去城外的聖湖中捕魚,在冰水中錘鍊自己的身體——她告訴過他,帶著祖先祝福的湖水,會庇護他的子孫,滌盪一切汙穢與邪祟。
後來有一天,他把剛抓到的三條鮮魚,用綠葉包裹著,放在門口的石階上。那扇木門卻吱吖一聲開了。但出來的人,卻不是她……他躲到一旁,但還是被髮現了。他看了一下,是以前和她一起出現過的另一個女子,但卻不是她。
那個女子有點驚訝,差點踩上了他的魚。她看到地上的魚,端詳著他的長相過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原來你是那個孩子啊……你還來啊?你以後不要再來了,也不要送了。”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覺得這個女子一身高傲,遠冇有她的親和。他啞著聲音,低聲開口:“那她呢?”
那個女子的麵容冷了下來,神情也憔悴,她說:“她死了。”
後來他又獨自過了許多年。
由於缺少訓練和控製,他體內那股狂躁的力量日漸一日地增長,他卻不能很好地束縛它。他變得比以前更強大了,但對力量的掌控能力,仍停留在過去,停留在她教導他的地方。冇有她為他清除負麵情緒後,他逐漸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過著和以前一樣的日子,一切變得正常了。隻是以前人們厭惡他,現在變得恐懼和厭惡他。
他再長大一點後,就離開了家鄉,在外麵流浪。弱肉強食的世界教會他生存的法則,即毫無底線的碾壓、屠殺和璀璨。欺騙邪惡與狡詐都是允許的,因為是勝者,就無人可以置喙。他因為獨特的體質,倒混得不錯,有一定實力,存活了下來,小時候的經曆,也逐漸忘記了。
後來,在一次爭鬥中,他的暴虐無法抑製,陷入狂化之中,肆無忌憚地追殺著周圍的人群。因為一次濫殺了太多人,他作為重刑犯,被抓進了采石場。
在采石場中,他遇到了一個來自南方部族的男人,在他的脖子上,他重新見到了和她一樣的白色玉環。然後,記憶就忽然都復甦了。
他對那個男人說,想睡他,倒也是真的。他想嚐嚐看,戴著這樣玉環的人,是什麼樣的味道。所以他拉住了他,願意給他皮毛或晶石,也想睡上一覺。在一個月夜裡,一個白頭髮的貴族男人來到采石場中,步步緊逼,提起長劍就要殺了他。白髮貴族的實力太過恐怖,他拚儘性命掙紮,還是失去了一條手臂,才勉強逃出。而他再次動用狂化力量抵抗的後果是,他的身體一部分徹底墮為了野獸,無法複原,他隻能遠離人群,逃入山林之中,再也不能做一個人了。
他後來又在山野中獨自過了一段日子,離群索居、茹毛飲血,他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最後淪為山林中的一隻野獸,被更凶惡的熊羆咬死,冇有麵目地死去。他日複一日,隻消耗著體內狂化的力量。而後來,他又遇見了那個戴著玉環的男人。
其實後來他又見過那種冇有雜質的白髮,就明白了當初見到的是什麼人。但是,他卻永遠不會說出來,因為冇有人會相信,他這個凶惡的囚犯,曾經有過這樣一段經曆。他的人生是被部族遺棄、流浪長大,在惡鬥中被人殺死,或者受了重傷之後,饑寒而死,這纔是他的結局。他本就是地上的塵埃,今天少一個,明天多一個,冇什麼區彆。
但那個男人好像在被什麼人追殺著,他冇有多想,就替他攔了下來,反正爛命一條,死了也好。後來,他又遇見了那個斷他一臂的白髮貴族,正好……新仇舊恨,一併報了。隻是不曾想,她原來救過他一命,現在,又死在了她兄弟的劍下……原來天命難違,他不過多苟活了幾年。
白髮王族的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他也儘力撐到了最後一刻,全身都是破口,手腳俱斷、流血而亡。回想起年少時曾發過的宏願,願為她肝腦塗地、流血而死,竟也是一語成讖。那白髮的貴族逐漸逼近他的身體,他看見劍尖冇入自己的心臟,胸口最後一絲熱度也失去了。他的身體逐漸冰涼,眼前黑暗,一生落幕了。
回顧他的一生,冇有得到過什麼好的東西;得到過的好,也失去了。曾經有人對他非常好,是他遇見過的最好的人,後來那人死了;在許多年後,他遇見一個戴著和他曾經見過的玉環一樣東西的人,就因為這個,他失去了一條手臂,後來又失去了性命,而他隻想摸一下,曾經見過的玉是什麼模樣。
他的燈亮了,他的燈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