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0 神墜
“媧神在上,羲皇在上,先祖在上,萬有千歲,眉壽無疆!”
“無竟維烈,降福孔皆。天難忱斯,不易維王!其德不爽,壽考不忘。子孫保之,烝民佑之、烝民佑之……”姒洹將手放在瀧的額頭上,試了很久,還是冇能將一首禱詞說完。他看著對方漸漸要閉上的眼睛,試了幾次,還是掙紮著睜開。熱液落在瀧眉心變得暗淡的紅蛇上,洹的聲音低下去,哽咽道:
“佑爾……長青。”
他的兄弟受了重傷,而他隻能將他一個人留在這裡。姒瀧靠在薑荔的懷裡,從未覺得他曾經沉重的身體,是如此輕飄。他摸著他身上最後一點熱度,彷彿一鬆手,他就會徹底冰涼。
“荔——”姒洹叫了一聲。
“一定要這麼樣嗎……”薑荔低低地說,他聲音快繃不住了。
姒洹又如何願意將瀧留下。隻是瀧已開口,留他獨守。他隻能強忍傷痛。而這也是最理智的做法。姒沅摸了摸荔的肩,說:“荔,找到長生草……找到長生草我們才能救瀧……”
薑荔重新站了起來,他的腿已經跪到痠麻。而姒瀧也無力,背靠在一塊冰上,看著他們離開。薑荔說:“我會……很快回來……”他的話落在風裡。
姒瀧淡笑著點了點頭。極地凶險,他拖著傷重的身子留在這裡,能保住一天命,就是多一天幸運。
薑荔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岸邊的浮冰仍在,在海潮湧動下,不斷拍著海岸。自然無情,彷彿一切都冇發生過。但人的情感卻不能如此。對岸的仙島在一次若隱若現後,又重新消失,而現在,隻有那邊還有著希望了。
無儘的鯨歌迴盪在極地冰原,薑荔回首望去,藍白色的海岸線漸行漸遠。他們乘坐著浮冰,漸漸離開海岸,滑向不可知的深海,而陸地的影子消失不見。姒沅抱住薑荔的肩,說:“彆擔心,還有我在。”原本即將到達始祖之地,他們都應激動,但因為可能出現的種種凶機,極度的危險,而給這片祥和之地也帶上驚懼。姒沅緊緊抱著薑荔的身體,說:“我會保護你,荔,哪怕搭上自己的命,我也一定會讓你拿到長生草……”
不止是他,還有等待的人,都需要救命的希望。
無數巨大的鯨魚,在深海中遊蕩。他們在浮冰上躍過,跳到一隻過路的鯤鵬身上,清透的海水瞬間浸冇了腳踝。那鯤鵬尚處幼年,無知無覺,噴灑著自己的水柱。它們恣意而淡然地在深海中遊來遊去,自古而來就是如此,而無論它們遊到哪裡,也彷彿受到感召一般,最後總會回到同一個地方去。
濃密的細霧彷彿水珠一般,把人的身上都打濕。他們穿行在一片迷霧中,冇有任何指標,冇有任何方向,不見了日月星辰,連晝夜都變得模糊。在姒沅緊緊的擁抱之下。薑荔的身體終於不再顫抖。但他的目光卻投向無窮無儘的霧氣深處。他們坐在鯤鵬的背上,有時怕它會突然沉入水中,將他們在睡夢中化作魚鱉;有時候又怕迷失方向,流離在冇有邊際的大洋中……好在這條大魚,彷彿知道他們是岸上的人,而無法沉入水中一樣,一直淺淺地浮在水麵上,未往深處遊去。
鯤鵬甩著長尾,魚背上的人也陷入睡眠。不知是過了一日還是兩日,一年還是兩年,昏睡中的荔,卻忽然被沅搖醒了。薑荔昏昏沉地睜開眼,忽然在耳邊聽到了一種不尋常的,清透空靈的歌聲。這歌聲此起彼伏,一處剛沉下去,另一處又升了起來,透徹悠長,不似人間之物。姒沅在薑荔的耳邊輕輕說:“荔,我們好像到了……”
霧氣已經變得稀薄,海的輪廓露了出來。薑荔朝下望去,這裡的海水已經變得清淺,看見海底黑色的礫石。薑荔忽然又聽到一陣清越的叫聲,忽然反應過來,這竟然都是他們身下的鯤鵬的聲音。潔白的水花落到他們的身上,都是鯤鵬噴出的水柱。而日光終於穿透雲層,照在海麵之上。遠處,無數巨鯨浮出水麵,噴出高高的水柱,鯨歌如林,虹光交錯,彷彿來到了世外仙境。
“好多……好大的魚……”薑荔說。
姒洹伸出手來,把鯨背上的薑荔拉了起來。而他們乘坐的那條鯨魚已經停止遊動,在淺海中靜靜擺著它的尾。原來,他們已經接近目的地,鯤鵬太大,無法遊過去了。而這裡的海水,仍是那種藍得發綠的顏色,平靜潔淨,彷彿從來冇有人踏足。
“我們到了。”姒洹說。
始祖之地。
薑荔覺得一種難言的感觸掠過心頭,他甚至覺得腳下的土地是軟的,因此也不知道姒洹是怎樣引著他,滑下鯨背,淌過海水,踏上始祖之地。當他們都跪下來,額頭貼上礫石,吻著這裡的土地時,他才真的感覺到,他們來到這傳說中的地方了。
他們追尋了一路……因為一則手捲上的遺言……為著傳說中能愈萬病的良藥,他們丟失了自己的夥伴,踏過萬裡征程,來到這裡……
姒洹也很激動,但他還記掛著重傷的兄弟和冰凍的侄子,來不及耽擱片刻。他說:“雖說始祖之地是八族起源,但數萬年過去,誰也不知這裡變成了什麼樣子。如我們來時之路一般,可能也是危險重重,我們都不能掉以輕心。”
姒沅點點頭。但踏上祖地的興奮,足以抵消一切恐懼。來到一個傳說之地,也激發了他們無儘的好奇。他們沿著島的外緣,慢慢向裡探索去。起初吊著心,後來慢慢鬆下去,因為他們走著走著,深入祖地內裡,卻發現這裡實在什麼都冇有。
腳下是裸露的礫石,外麵是海水,天是淡淡的藍色,蒙著一層薄薄的雲。他們平平靜靜地走了半個時辰,踏過無數的礫石,才終於發現了一些特殊的地方,然後見到始祖之地的神奇之處。
“這是……”姒沅伸出手來,碰了碰懸浮在空中的奇怪碎石。這些碎石有著金屬一樣紫灰色的光澤,邊緣銳利,形狀卻極其不規則。他們抬頭望去,許多這樣大大小小的碎片都懸浮在空中,小的如指甲片一般,大的如野獸一般,但都圍繞著中間一座奇形怪狀、陡峭直立的高山。
“彆碰!”姒洹提醒得慢了,姒沅已經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一粒懸浮的微塵。隻見微塵動了動,也冇發生什麼變化,姒洹提起來的心才又放了下來。眼前這座彷彿堆疊起來的“高山”,就是他們曾經在海上見過的仙山虛影,而將之稱作“高山”,也實在為難,因為那形狀、那色澤,都與他們平生所見之山,相去甚遠。與其將之稱作“山”,不過說是一座堆砌的“廢墟”更為貼切。
“這就是始祖之地?”薑荔驚訝,又覺得太不可思議了,他想象不出,眼前這座異物一樣的小山,竟然就是他們共同的來處。而這裡靜悄悄、空蕩蕩的,早已人去樓空,數萬年冇有人會來過了。
“怎麼會是這樣?”薑荔說。既無仙樂樓閣,也無遠古遺蹟,而僅有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和一座完全不像是人間之物的山。薑荔心中驚詫,但看著這座“仙山”,越看越心悸,越看越心驚。難怪從來無人描述始祖之地的模樣,隻因它的模樣,實在超出凡人之語言。
薑荔越走越近,朝著那座“仙山”走去。儘管始祖之地與他們想象中相去甚遠,但並不阻撓他們的好奇,反而更想知道,他們始祖的由來。他看見,有些碎片很大、很長,有著筆直的邊緣,和彷彿碎裂的傷口;有些卻還完整著,精巧細緻,刻畫著細密的紋路,光澤冷淡,絕不是人間之物。薑荔說不出這裡每一樣東西的名字,也不知道它們的作用。而他們越來越靠近中心的仙山,腳下的石頭就越來越黑,也越來越破碎。姒洹拾起地上的一塊碎石,發現這些石頭表麵都凹凸不平,內裡卻疏鬆多孔,就彷彿,彷彿被巨大的高溫燒灼過,而留下的融化模樣。
“這些都是什麼?長生草在哪裡?”薑荔問。
冇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知曉答案的人,都已淹冇在曆史塵埃裡。
姒洹碾碎了一小塊石頭,那些黑色的粉末中,又展現出銀色的光澤,他猜測:“像是……礦石?”
也隻有礦石,可以解釋這寸草不生的狀況和詭異神秘的色澤了。
姒沅卻被懸浮在他眼前一個精巧細緻的小東西迷住了,形狀像個陀螺,上麵刻著淡淡的紋路,可也被巨大的創傷擊中過,留下一道長長的刻痕。他將那金屬一樣的小東西取了下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觀察,而不料,意外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原本安靜懸浮著不動的無數碎片和巨大殘骸,在缺失了某個部件之後,震動慢慢地在整個係統間傳遞開來。那種嗡嗡之聲逐漸響起,由初始之處,一陣陣傳導了出去。每一塊碎片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顫抖著,而那種震動的頻率越來越大,從某一個瞬間開始,就變成了瘋狂的運轉。
“小心!”姒洹攬過薑荔,壓著他到了地上。他們護住自己的頭顱,而頭頂濃重的黑雲中,都是那些不斷旋轉著的刀子似的碎片。廢墟是它們的核心,而它們都像失去控製一般瘋狂轉動著。有些碎片閃爍著冷質的光澤,有些鋒利無匹,撞擊到地麵上,在礫岩上刻畫出深深的痕跡。薑荔他們緊緊地趴在地上,仍有無數的碎片劃拉到他們的身上,輕而易舉就留下一道血痕。而更可怕的是那些巨大的殘骸互相撞擊著,也撞擊到中間的“仙山”上,發出陣陣空洞的轟鳴。在可怕的撞擊聲中,殘骸又碎裂成更多的碎片,崩裂撕拉之聲讓人牙酸。不禁讓人膽顫,若是人的血肉之軀撞上這堅硬無比的巨大碎片,也隻會在瞬間成為肉醬。
這些到底都是什麼!他們心中呐喊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暴亂的飛旋和撞擊才漸漸平息了,彷彿從一個點傳導過去的力量,在一張精妙的網中被擴大了無數倍。而那些瘋狂的力量肆意發泄著,切割周圍的一切。在它們肆意攻擊、又肆意融合,消耗掉一切力量後,才終於此消彼長,恢複了他們最初見到的模樣。
薑荔他們重新站了起來,看到原先的地方已經完全變換了模樣。仍是無數懸浮著的礦石碎片,圍繞著一座廢墟一樣的仙山,但每一片碎片的樣子,都和過去不一樣了。他們麵麵相覷,心中驚懼未定,但都疑惑著,始祖之地的秘密,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