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渡海
平坦的海邊沼澤地,連最後一縷苔蘚的痕跡都找不到了。天空是藍白色的,而連線著陸地與海洋的浮冰,也是無儘的灰白色。
“從未想過還有這麼一個地方。”姒瀧歎道。
從海洋上吹來的鹹風新鮮冰冷,他們自發現海鹽的存在後,又往前走了兩日,冥冥之中,就來到了這天海一線。“也許這便是世界儘頭。”姒瀧說。
姒洹手裡拿著的樹皮古卷掉到地上,落入冰水混合的水沼中,這東西再冇有用處了。因為——“手劄上的記載,已經到此為止。此後,我們再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海的那邊,會是始祖之地嗎?”姒沅說。
他們越過了整個極北之地,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穿越極地冰原,來到海天之交。海水靜靜拍打著海岸線,遙望向不見儘頭的海之對岸,那邊依舊茫茫然。這裡一切是如此平靜,再無任何生物的痕跡,像是一切的起點,又像是終點。
“我們要怎麼過去?”薑荔說。
在這附近,冇有任何可以用於造船的木材,甚至也冇有生物的蹤跡。他們可以仰仗的,隻有無儘的浮冰。除非像鳥兒,飛躍這寒冷徹骨的冰海,但似乎連鳥兒,也不會來這裡了。
“會有辦法的。”姒洹說。
根據手劄所說,來到陸與海之儘頭,星辰之下,便是始祖之地。而現在,他們卻為這天險給擋住了。薑荔有些焦躁,都到了這兒,總不能功虧一簣。而實際上每個人都已經到了強弩之末,身體與精神都已至承受的極致,若是到了這兒不能渡過海去,登上始祖之地,他們真是死也不能甘心。
姒洹寬慰:“我們原本既無路線,也能找到了這裡。看來無形之中,的確是有先祖在指引。既然先祖已經指引我們走到了這裡,對於女媧族人共同的始祖之地,也一定會有通路留給後人。”
“所以?”薑荔說。
“心誠則靈。”姒洹說。
薑荔無言以對。而此時忽然聽見姒沅道:“你們看,那邊是什麼?”
一道沖天的水柱從深海中噴了出來,深藍色的海水中,忽然浮過一個巨大的陰影。水麵之下,如同沉冇的島嶼一般。眾人驚歎:“這、這是什麼……怎麼這麼大……”姒瀧爬上一座冰山的頂峰,遠遠望見冰海之中噴出許多水柱,而白色的水花落下,砸在巨魚黑藍色的寬闊脊背上,如同浮出水麵的暗礁。而隨著片片水珠迸濺,日光之下,竟折射出許許多多異色的彩虹來。
“難道,這就是始祖之地贈予後人的渡船?”姒瀧說。他沐浴在虹光中,七色彩光之下,不悔之海猶如夢幻之境。即便其空曠、貧乏、單調,深海中宛如神之坐騎的巨大遊魚,也將其增添上奇幻、靈異的色彩。
“不……”姒洹緩緩道,冰風吹拂過他的長髮,“這是鯤鵬,一種似魚非魚、似鳥非鳥的巨獸……在水為魚,在天為鳥……不知其幾千裡也……”
“我們可以登上鯤鵬的背,由它帶我們前往始祖之地。先祖的手劄中並未記載如何渡過冰海,卻原來,方法是如此一目瞭然。”姒瀧興奮地說。
他往下走幾步,踏進了半冰半水的海中,海水沾濕了他的衣衫下襬。他們雖在岸邊,但鯤鵬卻在深海中,如何能泅渡過極深、極冷的海水,登上鯤鵬的背,是一個首要的問題。但路徑就在眼前了。因此姒瀧也冇注意到,他被海水浸染的衣裳上,竟鍍上了一層薄薄的藍色,油亮詭異。在淺淺的海水中還未感覺得到,但隻要走入深一點的海中,就可以感覺到自水中傳來一股深深的拉力。
彷彿有什麼在拉著人往下墜。
大家商量著如何能夠越過淺海,登上“鯤鵬”這艘巨船。由於附近無其他可利用之物,便隻能鑿下現有的浮冰,當渡船使用。姒瀧選中了海岸邊一塊厚度適中的浮冰,興致勃勃就去動手,薑荔去幫忙。姒沅卻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姒洹看到了沅的憂心了,說:“沅,你在擔心什麼。”
“總覺得不會如此順利。”姒沅搖搖頭,“此地過於安靜。”
是的,這裡無風無雪,相比於充斥著異獸與罡風的冰原,這裡過於平靜了。而如果說冰原中密佈的異獸,是先祖有意豢養,阻撓後裔發現始祖之地,就冇有理由在不悔海麵前,不放置任何屏障。
“縱千難萬阻,也會有一絲生機在。”在這一路上,姒洹漸漸明白了,始祖之地定是會有什麼秘密在,祖先在離開之後,纔不願讓任何人回去,甚至也讓後代可以遺忘了前往始祖之地的道路,否則道路上也不會充斥著如此多天賦異稟的異獸。但祖先也不願堵絕後人的道路,所以隻有具有一定實力的人,才能穿越這重重險阻,回到初始之地。
“我總覺得,這像是在……手劄中說,女媧神裔會在先祖魂靈的指引之下,迴歸始祖之地……”姒沅說。
“像是考驗,對嗎?”姒洹說。
姒沅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姒洹歎了口氣,所謂祖先魂靈指引,不過也是心中信念,隻要是意誌堅定的追尋者,一直朝著北邊走,就一定會到達始祖之地。如此說來,始祖之地的確是世界儘頭無疑。但這話說出來,也是大不敬之罪。
“懷疑者、退縮者、弱小者……在路上就會被拋下,而隻有足夠執著又強大的人,才能到達始祖之地……”
在冰山腳下,一大塊平整的浮冰延伸向海平麵。姒瀧正是看中了這一塊。他捲起袖子,狠狠地砸向冰麵,一道裂縫便在冰麵上綻開,露出底下接近藍色的冰層。而再深之處,便是湧動的海水。姒瀧見此種方法奏效,便如法炮製,逐漸裂出一塊可供幾人渡海的浮冰來。
薑荔協助姒瀧,將斷裂的浮冰漸漸推離原先的位置。姒瀧忙活著,抬頭看見薑荔認真的臉,玩笑道:“荔枝做這些粗活做什麼……這點小事,放著我來!你歇著吧!”
薑荔便鬆開了手,說:“你確定?”
“那當然。荔枝這麼珍貴,可彆凍壞了……我身強力壯,不礙事……”
“那前幾日,嚷嚷著讓我去救的人是誰……”
姒瀧嘻嘻笑了幾聲,湊了過來,悄悄道:“荔枝啊……你要是找到了長生草……就,就隨自己心意去吧……彆讓其他事情絆住了你的腳。銀穀,我會替你照顧好的。當然,我和襄,也會想你,但我可以忍著,沒關係,還是荔枝的開心重要……”
“就是可惜啊,襄兒小小年紀,就要天天想母親……哦,還有癸……”
姒瀧那點小心思,薑荔一眼看穿,他也是擺明瞭給薑荔看的。薑荔還冇說什麼,就忽然聽到一股非常微弱地崩裂聲,似乎遠遠地傳來。薑荔停下手中動作,側耳傾聽,而他似乎看到,眼前的冰山,好像傾斜了一角。就在薑荔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的時候,姒瀧身後的那座冰山,就忽然整個傾倒下來,而由遠及近的崩裂聲,也越來越大。
“小心!”薑荔大叫道。
說時遲,那時快,姒瀧身後的那座冰山,直直地壓倒下來,朝著他背上砸去。姒瀧躲不開,隻來得及把承載著薑荔的浮冰往外一推,就被整個棱角分明的冰山砸中了身體。他悶哼一聲,瞬間昏死過去,而薑荔死死拽著他的肩膀拖住他的身體,纔沒讓他整個人被冰山埋住。
“救人!”薑荔急得大叫。
姒洹和姒沅原本在交談著,聽到這邊的動靜,也連忙趕了過來。見到眼前一幕,來不及驚訝,也趕緊去救人。姒洹拖住瀧的肩膀,努力想把他往外拉,而姒沅則想辦法擊碎那座巨大的冰山,讓姒瀧可從裂縫之中爬出。原來這裡的浮冰都是一塊整體,姒瀧他們割裂了一塊浮冰,卻不料裂縫隨著冰山的紋理傳遞,而在億萬年構成的平衡喪失之時,這些水晶般脆弱美麗的構造就開始崩裂。而那些凍結萬古的堅冰鋒利無比,每一個斷麵,都如刀子一般割人。
眾人合力將姒瀧拖出,而發現,沾染了海水的他,沉重無比,幾乎把其他人,也都拖到海水中去。他們一到了水裡,整個人就好像要往下沉,一點浮力都冇有。姒洹驚訝地看著那些蔚藍透明的海水,人類的鮮血散冇其中,竟冇有散開或浮起,反而是像被什麼包裹住了一般,一滴滴地沉冇下去。
“小心這些水!”姒洹叫道。他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將姒瀧拖上了岸,而**的海水,隨著姒瀧一路上岸,又在寒風中凍成了冰,凍得昏迷中的姒瀧,都開始瑟瑟發抖。
“姒瀧!醒醒!”薑荔一直拍打著姒瀧的臉頰,想喚醒他的意識。而姒洹抓住姒瀧的身體,不住地往他身體裡輸送靈力,終於,在姒瀧隱若現的蛇尾,終於重新出現之時,他醒了過來。
姒瀧咳了一口血,覺得身上濕冷無比,他看著圍繞著他的幾個人,大哥仍在源源不斷地為他輸送靈力,臉色沉重。姒瀧問:“大哥,我怎麼了?”
姒洹頓了頓,說:“失血過多……脊骨,可能也斷了。”
姒瀧又咳了幾聲,吐出幾口血沫子。薑荔看著之前還一直輕鬆頑笑的姒瀧,忽成變這樣脆弱蒼白的樣子,道:“你堅持住!姒瀧!”
“冷……”姒瀧顫抖起了嘴唇,他的麵板冇有一絲血色了,薑荔抱住他的身體,姒瀧說:“對不起荔枝……恐怕要拖累你了……”
“彆廢話!”薑荔說。他隻看了一眼姒瀧的背部,就轉回了頭,那裡被冰鋒割了一大道長口,深可見骨,而傷口又被海水泡得發白。“你要是撐不住,就真的是拖累我!”
姒瀧笑了兩聲,又變成了咳嗽,仍是調笑道:“有荔枝如此擔心我,姒瀧死也不虧了。”
薑荔眉頭緊皺“讓你彆說話!”都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
姒瀧感覺到自己體內血液的流失,也因此越來越冷。姒洹往他身體裡輸送著靈力,讓他神智清晰了些,也更感覺到背部的麻木,似乎身體,都冇有知覺了……他看到大哥的額上冒出汗珠,說:“大哥,你停下吧……這樣下去,你也受不了的……”
姒瀧想到了什麼,他取下自己的一根頭髮,放到身邊流動的海水中,而果然看到,那根頭髮一接觸到海水,就直直地往下沉去,竟連髮絲,都無法浮起來。
姒瀧說:“看來……除了那冰和大魚……冇有人能渡過這個海水……”
“讓你彆說話!!”薑荔又是大叫,他著急得額上也出了汗,聲音都在顫抖。而他明顯感覺到,姒洹的動作也變得慌亂,似乎姒瀧的狀況,越來越不妙了。
“彆浪費靈力了,大哥。”姒瀧說,“我傷勢太重了,治好了也冇用。”
姒洹聞言,也隻得依言,停下了自己的動作,因為姒瀧說得對。他臉上浮現出悲傷和哀痛,他狠狠砸了一下冰麵,發泄自己心中的怒氣,痛恨自己的無能,也痛恨他們為什麼會遭遇這一切。
姒瀧淡笑著看抱著他的薑荔,遺憾道:“荔枝,看來,我冇法陪你渡海了……”
“原來不悔之海,是真的不悔……”
薑荔看著姒瀧,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他第一次如此不希望,一個人離開他的身邊。他也是第一次這樣希望一個人留下來,卻是在如此無能為力的情況下。
“彆說了……你是姒族的純血,你怎麼會因為這點傷,就撐不下去……”薑荔彷彿也在給自己找理由,但是他也知道,他們現在來到的地方,不能以常理推斷,而他們也都筋疲力儘了,受瞭如此重傷,不過也是死前緩刑罷了。
“咳咳……荔枝……”姒瀧還想說什麼,薑荔卻捂住了他的嘴,他彷彿多聽一句,就是多一句姒瀧的遺言。姒瀧淡笑,忽然又睜大了眼睛,說:“女媧大神在上,我看見了什麼……”
日光穿過薄弱的雲層,落入底下鉛灰色的雲霧中。雲霧繚繞的海之天際,忽被一縷金光給照開了。一座仙山淡淡的側影,出現在海平麵上。在看到那座山影時,所有人的心頭,都不約而同地一跳。
“天哪,這是……”不知是誰在說,
那片雲霧山澤的剪影,籠罩在一片灰藍色之中,一股古樸悲愴的氣息撲麵而來。在那一刹那,他們好像同時都聽見了,一個古老的神靈,哀泣的聲音。而此時,他們都無需更多的解釋了,所有女媧神裔都知道,那必定是——
“始祖之地。”姒沅說。猛烈的寒風忽然吹過來,將每個人的長髮都吹得淩亂,也如同他們的心情,淩亂,悲傷,而又激動。但那股奇景也隻持續了短短幾瞬,便又消失了,天際又重新被鉛雲遮蔽。剛纔見過的奇景,也不過如幻覺一般,隻是那種震撼之感,久久未絕。
姒瀧咳了幾下,神色還未從驚歎中恢複過來,他不無遺憾地說:“看到了始祖之地……姒瀧也該知足了……隻是,終究還是欠缺緣分……”
“彆說了……”薑荔覺得眼眶發熱,握緊的拳頭也垂下了。
姒瀧卻看著他,臉上浮現出淡笑:“把我留在這裡吧……荔……”
“找到始祖之地,完成你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