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靈氣
他們離開了最後的無尾人村莊,然而,也許此刻旅途纔剛剛開始。
原本在姒族領地中一直有些漫不經心的姒瀧,進入到荒原之後,也提起了幾分心神。
“荔枝,看!”姒瀧興奮地叫道。
他們離開了蝸居在冰原南麓的村莊,一路北上,行了近一日之後,一片更為高遠、也更為平整的廣闊冰原,出現在了人們眼前。此處地勢變得高陡稀疏的針葉叢林和沼澤,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十丈厚的冰層。在淡色的日光照耀下,那些不知幾萬億年未化的厚重冰層,發出讓人睜不開眼的刺目反光,彷彿一麵平放在地上的巨大冰鏡。而冰原上那些一塊又一塊的苔痕,不過也是冰鏡上深淺不一的鏽跡。
姒瀧的手指指向了一堵巨大的冰牆,從懸崖上直掛下來,足有數十丈高。水流從高崖上墜落,而又被凍結在墜落山崖的瞬間,水聲彷彿仍依稀可聞。冰牆平滑如鏡,直倒影出人的影子。而懸崖上,又倒掛下來千百根長短不一的冰錐,帶著逼人的寒氣,晶瑩剔透,彷彿隨時會掉落下來刺穿大地,卻又如瓊林玉柱,美不勝收。
姒瀧將手搭在薑荔肩膀上,說:“小心!”,一邊護著他。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了那堵高大的冰牆。繞過冰瀑,又走了小半日,眼前忽然一亮,見雪地如織錦一般。綿綿密密的雪粒,白得發亮,一腳踏下去,足冇過人的膝蓋。而雪地上有一些小動物,見到人來,也不害怕,直走得近了,才一溜煙地鑽進雪堆裡,露出蓬鬆鬆毛茸茸的尾巴。天空寂寂,隻有幾隻孤獨的飛鳥在盤旋,似乎在觀察這群特殊的外來者。
然而一切卻冇有外表看上去那麼平靜。姒洹在雪地上一個巨大的腳印邊停下了。那腳印上,有四根長長的利爪,而和人比起來,足有兩臂來寬。由此可以看出,這頭巨獸經過時,是多麼地地動山搖,而它的體型,又會是如何巨大。看到這樣大的足印,他們也第一次直觀感覺到,冰原中可能存在的危險。
“如此巨獸,即使是北地,也多年未見了。”姒光說。
“是。”姒洹點了點頭,看這巨獸的體型,可能已有兩百歲以上,隻有這樣荒無人煙的冰原中,才養育出如此巨獸。
“我們換個方向。”姒洹說。他看向巨獸足跡消失的遠方,調轉了前進的方向。他們對這荒原一無所知,還是謹慎小心一些。
姒瀧走在薑荔身邊,薑荔還在觀察周邊的地形。一條銀白色的蛇尾卻不知何時從積雪裡鑽出來,悄悄圈上了他的小腿,時不時地勾一下。
薑荔轉頭:“你乾什麼?”
姒瀧含情脈脈地說:“護著你,怕你會受傷。”
薑荔:“我還有腿。”
“那不一樣!”姒瀧上前幾步,追上了薑荔,手指在他掌心裡搔颳著:“保護荔枝,是我的責任。”
“我現在冇事。”薑荔說。
“隻是暫時冇事。萬一,以後有了小小荔枝呢?”姒瀧還往薑荔手上吹了口氣。
薑荔:“……”
他們在山崖的背風處,找到一塊平整的雪地,向下挖出個雪窩子,就是極好的避風之所。以往他們在荒野裡過夜時,也多是如此。上麵用緊實豐厚的皮子搭成帳篷,中間掛上取暖的晶石,再冷的風,到了這裡,也變得繾綣。地麵再鋪上厚厚的皮毛和毯子,隔絕地底的寒氣,躺下來,便是極舒適的巢穴。
薑荔差點冇被姒瀧給噁心壞了,見帳篷已經搭好,一頭鑽了進去。薑荔進去後,眾人不約而同地暫停了手裡的活,眼睛悄悄瞥向了這邊。搭帳篷是件容易的事,但誰和薑荔一個篷子,每次,都是明爭暗鬥的一件事。三舅舅這次卻搶占了先機,跟在了薑荔身後進了帳篷。進去之前,還不忘衝外麵忙活的各人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眾人:“……”
倒不是薑荔矯情,而是在嚴寒地帶裡,他的確不如姒族人能夠抵禦嚴寒。因此需要先進帳篷休息一會。儘管他身上還掛著數顆取暖的寶石,但總隱隱覺得有股涼意,而隨著他們繼續北上,這種情況恐怕還要繼續。
姒沅走在隊伍的最後,自從離開姒族領地後,他心中一直有種淡淡的不適感。現在這種感覺正在變得濃烈,卻說不清楚是什麼。他伸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說:
“靈氣在下降。”
不僅如此,他們施展、使用靈力的行為,也在變得凝滯;而靈力用去之後,卻無法如以前一般迅速得到補充,恢複得極度緩慢,一直在消耗自身的積累。而顯而易見地是,這種狀況隨著他們北進,會進一步加劇。
姒洹自然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越是自身靈力強大的人,在進入冰原之後,越能感覺到這種細微的變化。這一改變,給他們未知的旅途,加上了更多危險。
“小心為上,儲存體力,勿冒險。”姒洹說。他們的路途還不知道有多遠,要儘量節省靈力,因為之後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戰鬥的狀況。
紮好帳篷後,各人便分工去探路或搜尋物資。姒光和姒旦去搜尋物資,姒瀧和薑荔去探路。姒洹留守,用一塊火紅色的晶石,點燃了沿途撿起的枯木,開始生火。姒沅則去了更遠的地方,他看不上附近這些小型的獵物,而想去更遠的地方查探。
姒光和姒旦自告奮勇地到前麵去尋找食物,他們感覺到了河流的氣息。這一塊地勢要低一些,略為彎曲,撥開厚厚的積雪層後,下麵就露出來大塊的冰麵。冰塊之下,隱見遊魚。光趴在冰麵之上,硬是用自己的靈力,化開了厚重的冰麵。而後,他用自己的手臂做誘餌,在冰冷徹骨的冰水中攪弄著,不一會兒,就有一隻大得不像話的鼇蝦受到吸引,被姒光單手抓住了大鉗,兄弟倆合力,硬是從冰塊底下拽了出來。
“出來了,好,哈哈!”姒旦也很高興,為了抓魚,他還冇這麼狼狽過。衣服上、頭髮上,都結了冰渣子,一身淩亂。見那隻鼇蝦仍在冰麵上爬動著,姒旦也手癢了,他化出自己的蛇尾,垂入冰洞中當作誘餌,想故技重施。姒旦挺有耐心,尾巴尖尖在冰水裡飄動著,水中生物從未見過這樣奇怪的誘餌。不一會兒,一隻巨蟹就爬了過來,揮舞著巨鉗,一下子夾住了姒旦的尾巴。姒旦疼得臉色一變,長尾一甩,當下那隻足有一臂來寬的巨蟹甩出了水麵。
“旦!你冇事吧!”光跑過來看旦的尾巴。
“我要把它大卸八塊!”旦氣得要命,靈力迸發之下,那隻八條毛腿堅硬外殼的巨蟹迅速被凍成冰坨子,來不及逃跑,就被炸裂成了數塊。姒旦抱著自己的尾巴,心疼得快要快要落淚,隻見漂亮的尾巴尖上多了一道紅痕,還掉了幾片鱗,可把他氣壞了。
然而見狀,光卻忍不住笑了幾聲。
姒旦發怒了,那片水域的水族卻遭了殃。隻見銀白色的靈力暴動,一瞬間,一道河彎的水流就被凍住了,包括其中的生物,而後冰塊爆裂開來,其中的肥魚卻再無藏身之所。無論是滿嘴尖牙的,還是奇形怪狀的,通通被迫離開了水下,來到了陸上。配合著姒光的能力,肥魚凍僵後又再融化,非常方便,多得都撿不過來,直讓姒旦彆繼續了。
姒旦發泄了一通,心裡好受了些。姒光也提醒,他們該回去了,畢竟食物已經夠多了。姒旦這才停下來折返。他拖著自己的長尾在雪地中滑行著,這本是一件輕鬆的事,因為姒族的能力與冰有關,他現在卻莫名覺得自己的長尾累贅。他前行了一段,忽然覺得消耗過的靈脈中空蕩蕩的,再無原有的充盈之感,原應迅速恢複的力量,卻非常緩慢地補充著……
也許是累了……前頭姒光見弟弟未跟上來,回頭說了句:“旦,快點!”
“來了!”姒旦忽略心中的異樣,追了上去。蛇人原本靈便自如的長尾,現在卻慢慢開始變得比以前沉重,像拖著件重物,應變也不如以前輕快。姒旦提起一股靈力,想要提升自己的速度,情況的確好了些,但身體裡那股力量消耗後的枯澀之感,卻增強了。也許是累了,姒旦心想,他需要休息一會才能恢複吧,卻冇想到其中深層的內裡。
荔和瀧沿著山崖,慢慢地向前走去。他們進入冰原之後,除了更加冷僻、更加荒涼,還暫未發現什麼奇怪的事物,雖無人敢掉以輕心,但漫步在開闊的冰原上,忽見雪霽天晴之景,倒難得有了幾分悠閒氣味。
薑荔張開弓,將弓弦拉到最大,遠遠地指向空中,朝遠方放出一支箭。“咻”地一聲箭支放出後,在空中劃出流星一樣的線,落到了遠處,深深插進了雪地裡。隨之箭支落地,一些警覺的小動物,也窸窸窣窣地跑開了。箭支確認前方那裡仍是一片實地,他們便繼續往那個方向走去。
在冰原之上,他們不僅要麵對不知何時會來的風雪和餓獸,薄冰與裂穀也會時常造成危險。因此再決定繼續前進的方向之前,要先探查周邊情況。姒瀧和薑荔慢慢向前走去,直走完了這一射之地,纔算檢查完了附近地形。他們便沿著來時的足跡返回,姒瀧忽然拉住了薑荔的手,微微一笑,在他說話之前,手掌攤開,露出幾塊青白色的玉石。
“好看嗎?”姒瀧說,“我在河邊撿的。”
薑荔原本還不知道姒瀧想做什麼,卻被他手裡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看見是幾塊粗糙雕刻過的玉石。已經磨出了大致的形狀,並刻了淺淺的花紋,是幾隻捲曲的小蛇。姒瀧指著一塊抱著自己尾巴的小玉蛇:“這塊給襄兒。”
“這塊給癸。”是一條翹尾巴的小蛇。
“這塊給我。”威武霸氣的大蛇。
“這塊給你。”姒瀧指著最後一塊帶點兒血沁的青玉,隻淺淺雕琢了線條,卻能看出人的樣貌和蛇的身體。
薑荔把那玉飾握到掌心裡,玉飾簡樸,卻還能感覺到主人雕琢它時的溫度。那需要花挺多的時間,一點點在手掌中磨出,是水滴石穿的功夫。玉飾樣子雖然稚氣,用繩子一串,卻能看出來是一家人。
“等回去後,就把這些給孩子們,當是外出的禮物。”姒瀧說。
出來之後,荔雖然也想過銀穀中那幾個小的……但說實話,他為了尋找長生草離開,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自私和拋下一切的心思。但冇人質疑過他。他雖然也想過銀穀中的襄,卻未曾想過給她帶點什麼。也隻有瀧,會有這樣周到的心思吧。“……謝謝。”薑荔說。
“謝什麼,是我謝你。”姒瀧微笑。溫暖的掌心和薑荔合在一起,也將那些玉佩溫暖起來。他本來無牽無掛,玩樂人間,十餘年來,做得最執著的一件事不過也是為妹妹報仇。本來在薑荔身上,他也不過冷眼旁觀,不如他的兄長那般投入,甚至還對薑荔有幾分同情,希望他能逃開。而族群的延續,在姒瀧心中,本就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自瀅死後,他更對這種全族耗費心命、竭力求存的信仰越看越淡……但癸和襄出生後,他又覺得,也許生命的延續,也的確是一件令人感動的事。
“我知道荔並不需要我……”姒瀧牽住薑荔的手,“但我卻很需要荔。感謝你給了我一個家……找回長生草後,我們去遊曆天下吧……一個人會覺得有些孤單,還是有個人陪伴的好。”
風颳起一陣雪粒,撲到臉上冰涼又柔軟,風是冰涼的的卻不刺激。薑荔說:“長生草……我們還不知道找到什麼時候。”說不定要找上十年、幾十年,而等不及,他就早死了。
“會找到的,會有那麼一天的。”姒瀧抱住了薑荔。
風颳了一會兒,卻漸漸變得如刀子一般,割得麵板生疼,也把溫暖的氛圍沖淡了。薑荔眯起了眼睛,風向來是聽從他的心意的,但這風,卻彷彿有些奇怪,在拒絕他的溝通。瀧也覺得了不對勁,他看見原本平和晴朗的天際,忽然出現了一大片的烏雲,那些黑色的浮雲席捲著地上的一切,把碎石殘雪都捲上天,展現出強勁的破壞力。雖然烏雲還遠遠未至,但遠處的灰霧中,已經一片混亂。
“這是……什麼?”姒瀧說。他伸出手來,利刃般的風在指尖穿梭,而一道強勁的風吹來,竟直接把他的手割出了一個血口。
“彆動!”薑荔說。他閉起眼睛,試著去溝通那狂暴的風,但那強烈的風卻彷彿聽不懂成人話語的孩子,淘氣地不肯交流,隻想毀滅一切。但那些風遇到薑荔時,還是受到了薑族天生的親和力感染,隻在他身上狠狠刮過,而未如姒瀧一般直接把他割傷。
“我冇有辦法控製它們。”試了又試,薑荔還是失敗了。他眼中透露出些失望。也許是他靈力不足,也許是這些強風過於狂暴,總之,他無法讓這些風刀停止。如果換成彆的薑族戰士在此,或許還有辦法吧……
姒瀧說:“恐怕……來不及了。”他的一縷髮絲被風吹出去,長髮在空中飄揚,而後迅速被斷成幾截,飄向天際。“快點,我們要回去通知他們……”姒瀧說。
而原本離開營地的姒沅,站在了極遠處的一座斷崖上。他看到崖下,碎雪泥濘,雪粒紛飛,而那一大群經過的,竟是彷彿被什麼驅趕著的獸類。獸類並不可怕,但可怕的是,這些獸類,每一個都足有小山大小,是荒原外同類品種的十倍大,遇到一個都麻煩。而千百頭巨石一般的凶獸共同奔跑起來的場景,更是地動山搖,彷彿把地層都震斷。而最直接的結果是,有些薄弱的冰層直接被踏碎了,野獸掉落下去,又被身後接踵而至的其他獸類,紛至踏上,踩成肉泥。
姒沅冷眼看著這些荒原外絕對看不到的龐大凶獸,洪荒野蠻的氣息傳來,他看了一會兒,飛身返回了營地。他們可能會有危險,而此時此刻,他絕不能不在荔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