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被抓
洹的手裡把玩著幾個金色箭簇。那是用姬族所產的金沙新製的,堅硬明亮,在優質的金沙中,優中取優,才能製成這樣無堅不摧的箭簇。剩下的次優部分,又製成了箭身,一小袋金沙,也不過打製出來三支金箭,修長又漂亮,閃著耀眼的金光。
用來作禮物,應該是再好不過了。
青年仍閉著眼睛,陷於黑沉的夢境中。薑荔的腦袋擱在姒洹膝上,姒洹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髮,看見一張年輕俊秀的臉,隻是平時的表情過於冷硬,而損失了一些美感。手指從那消瘦了些的臉頰上摸過,又撫到那柔軟微厚的唇瓣,指腹在上麵摩挲許久。
晦暗平靜的薑族草原上,風依然是那麼清涼,流水靜靜地繞過河岸,奔向極遠之地。而地平線上,一輪橙紅的圓日正漸漸升起,溫暖的金色光線灑在大地上,驅散了潮濕的霧氣,也哄開了晨起的花朵。
不久,薑荔也該醒來了。
讓他在做夢做到最美的時候醒來,無疑,印象會更深刻一些。他們跟了薑荔三四天,看著他從最初離開業城的緊張無措,到發現逃脫成功後的漸漸放鬆,再到回到薑族領地的欣喜激動,而今,離薑族的王庭不過也隻剩下半日路程,該讓他從夢中醒來了。
他們看見,青年在角鬥場中時,是如此地肆意灑脫、奔跑自如,用儘全力戰鬥,爆發出耀眼的光芒,而挫敗對手後,眼中又閃過冷靜和淡然……讓人禁不住想,把這倔強驕傲的生命壓在身下,折斷他挺直堅硬的脊梁,囚於掌心之中玩弄。迫使他露出淫蕩失態的一麵,會是怎樣甘美絕望的果實……但終究,姒洹歎了口氣,還是有些捨不得。
捨不得,捨不得那自由堅韌的神情,捨不得那堅強明亮的眼睛,最後也會變得暗淡。風箏越飛越高,而隻能把繫住風箏的這根線,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抱著青年的力度稍微大了些,他的眼皮動了動,就要醒來。而一睜眼,就看見了一幅隻有噩夢之中纔會出現的畫麵……
姒洹。
荔差點就要大叫出聲,幾乎滾落地麵,而姒洹適時的抱住了他。“你、你……”荔驚訝地說,卻發現自己的舌根麻痹著,而不僅喉嚨,他整個身體,都陷於一種麻木無力中,手臂抬都抬不起來,隻能任由姒洹抱著他。
“瘦了。”白髮的姒族人捏上了他的臉頰,留下了一個紅色的指印,低下頭來,問:“玩夠了嗎?荔。”
姒洹的語氣非常平靜,彷彿在問一個玩鬨的孩子,但抱著薑荔腰身的手臂,卻傳來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你、你們……”荔驚慌不已,仍陷於見到姒洹的震驚之中,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他們前幾日剛進入薑族領地,發現身後再無追兵,目之所及又都是熟悉的風景,心下便逐漸放鬆下來。而冇想到,對方卻不過如貓逗老鼠一般,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直到他快要成功的前一刻,才突然出現。
“看你這麼著急,連自己的東西都忘了拿。”
姒洹將幾支金箭,放入薑荔的手心。可惜他手掌無力,根本抓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金箭從掌心滾落,落入汙泥之中。荔吃驚地看著這金箭,這難道是,他臨走之前,交給鐵匠的金沙所製的?而現在,卻落入了姒洹手中。也就是說,他在業城的所作所為,都在他們的眼皮底下。
“走開!瘋子!”荔驚恐地說,但接下來,卻發出了一聲慘叫:“啊啊啊……”
“不告而彆,不知道這樣,會讓人擔心嗎?”姒洹的手輕輕放在薑荔身上,下一秒,荔的下身就被突然冒出來的堅冰凍住,雙腿陷入寒冰之中,動彈不得,隻能痛苦地扭動著。
“讓我走、讓我走……”荔絕望地發現,他已經被包圍在了中心,姒沅、姒瀧都站在旁邊,這樣平靜地看著,看著姒洹實施懲罰。“早就說過,你逃不掉的。”姒瀧輕歎道。而稚與拙兩個還在昏睡中的,已經被捆成一團扔在一旁。
一切機會都冇有了……當他們進入流水之地,撲麵而來是濕潤的風,和無邊無際的荒野,靈魂感受到這熟悉的悸動,幾乎就要躍出身軀。他奔跑在這曠野之中,枝蔓親吻上他的身體,風靈在他身邊歡歌,而綠草,也紛紛推舉著,他們久而未見的王者……無數淡綠色的力量從草葉、流水中彙聚起來,彙入荔的身體之中,那是山野的祝福。但他卻來不及多看一眼,隻匆匆路過,他日夜牽掛著他的蘿,牽掛著那不知來由的心痛,想要儘快回到她的身邊,但在即將抵達薑族的前夜,在曙光之前,一覺醒來,他卻又落入了姒族人的手裡……
已經那麼近了……近得他都快要看見薑族的屋簷了……近得妹妹的笑顏就在眼前……荔絕望地向前伸出手,他的全身僵硬著,卻仍極力地向薑族的方向延伸,眼中滿是渴望和不甘。洹卻抓住了他的手,一點點掰開那手指,把自己的指頭插進去,穩穩地把它折了回來。
“還是想走嗎?”姒洹問。
“我恨、我恨你們!我一刻也不想呆……”荔仇視著姒洹,聲音與其說是在嚎叫,不如說在哭泣。姒洹穩穩地按上他手上的脈門,卻聽見荔說:“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還是會逃!”
姒洹眼中凝聚起白色的風暴,下一秒,荔就感覺到一股霸道至極的靈力,直侵入他的血管之中,所到之處,血液紛紛凍結。荔發出比剛纔還慘十倍的慘叫,他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一瞬間被凍結了,而凍結的冰渣子,猶如尖刺,刺入他的血肉之中。巨痛無比,荔的全身瞬間冒出冰涼的汗水,猶如水中撈出,但那凍結的感覺卻隻持續了一瞬,就匆匆消失了,彷彿從來冇有出現過。但荔的呼吸幾近枯竭,身體虛弱不堪,證實那恐怖萬分的痛覺雖隻是威脅,但卻真實來過。
“還要逃嗎?”姒洹問。
荔將腦袋轉向一邊,不再看著姒洹,但也不回答。他輕輕呼吸著,神情說明瞭一切。
“唔!”嘴唇突然被人銜住了,下巴被緊緊掐著,帶來一個火熱又深長的親吻。舌尖掃蕩著口腔,席捲過脆弱的粘膜,狠狠掠奪著對方的呼吸。荔推拒著對方的胸膛,直到肺中的空氣都要被耗乾,才被匆匆放開,咳嗽起來。他臉色潮紅,眼睛迷濛,一條銀絲連線在兩人之間。
“那你走吧。”姒洹站了起來,背對著薑荔。
身體突然被人放開了,滑落到地上,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些茫然。而看著對方的背影,負手而立,竟像是不管了的樣子。
荔虛弱地支起上身,他不知道姒洹這個樣子,是欲擒故縱,還隻是試探他的底線。但他並不想失去這個機會。他站了起來,後退幾步,卻見眾人好像真的不攔著他。荔的心砰砰跳著,他原本以為自己躍進了地獄,但好像,又跳了出來。他往前跑了一段,回頭一看,見他們真的冇有追來,才儘情地奔跑起來,直直朝著薑族的方向跑去。
薑荔走後,姒洹問:“走了?”
姒瀧說:“走了。”
姒洹回過身來,才發現,薑族青年的身影已經跑得不見了。他有些失望,雙手在袖中成拳,歎道:“還是這個樣子……話都不多說幾句。”
因為青年突然消失的擔心是真的,因為他執意要迴歸自己家族的憤怒也是真的,但一塊硬石頭,抱在懷中捂了那麼久,捂到自己都開始心軟,對方卻還是熱不起來的失落,也是真的。
明明已經放他走到了這裡,明明都已經預設他的迴歸,隻要對方和他們說一句……但是……消失那麼久,他們都禁不住有些思念,但對方還是這樣無感無覺。
但又如何呢,至少他,還在他們手心裡。
荔不敢相信,而直到他跑到薑族的圍欄前,看見那些熟悉的木質建築,姒族之人仍冇有追來,他才相信他是真的被放走了。
薑荔滿臉是汗,來不及擦,他也來不及思考,姒族人為什麼要放他走。他隻匆匆挪動自己的腳步,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一景一物,感覺到阿蘿跳動的心,逐漸和他靠在一塊兒,那種腳底下踩著虛軟綿花的感覺,才逐漸消失。
薑族還是那個樣子。在木質柵欄後,一個老婦人正在井中汲水,幾個孩子,在泥地上奔跑著。屋頂上曬著獵物的皮毛,而風中,送來一股河岸邊野花的清香。荔看著這些,鼻尖已經有些發酸,他的雙腿匆匆移動,周圍的居民看了他一眼,又挪開,覺得這個人好陌生,但又好像見過。
荔抓住了一個過路的孩子,問道:“文薑大人呢?她在哪裡!”
那個孩子突然被一個陌生人抓住,不安地扭動著,他看向薑荔,不熟悉對方的樣子,但對方又是墨綠色的眼睛,他說:“你是誰!我憑什麼要告訴你!”
荔抓著孩子衣領的手揪緊了,他低低地說:“我是荔……”他記得,母親說過,他已被族中除名,實際上,他已經不是薑族人了。他問那孩子:“那季薑大人,又在哪裡!”
那孩子看著他,眼裡透出幾分奇怪,嘟著嘴不肯說。荔看著他,心中愈發慌亂起來,他按下不斷亂跳的心,問:“那許君呢……”難道,他不在的時候,許君又做了什麼壞事,把阿蘿害了?
那孩子終於搖了搖頭,他說:“冇有這個人。”而後,又指了指在領地最中心的一座木質大屋,說:“文薑大人住在那裡。”
荔匆匆放開了那孩子,他覺得眼眶發熱,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他直直地朝著中心那座大屋走去,快得身影都要看不見。幾乎是兩三步的時間,他就來到了那座大屋麵前,手輕輕的推開了門板。
手顫抖著,心也慌得不行,一推開門,就是昏暗沉悶的空間,傳來一股濃重的藥味。有人在問:“是誰?是我的哥哥嗎?”
荔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塌前跪下,他握住阿蘿的手,眼淚當即流了下來——病床上的阿蘿,形容枯槁,兩頰凹陷,雙眼暗淡無光,竟是病入膏肓的樣子。
“我的阿蘿……”
“哥哥……”
見到薑荔,薑蘿的眼睛才亮了亮,她撐起身體,乾瘦的手摸上哥哥的臉頰:“是我的哥哥回來了……”
“我回來了……我答應過你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
薑蘿摸到哥哥臉上濕熱的水痕,輕輕說道:“哥哥彆哭、彆哭……蘿會很難受……”
荔才止住了自己湧出的淚水,他摸了摸阿蘿那乾枯的髮絲,說:“怎麼會變成這樣……”
剛纔薑荔進來之時,薑蘿身邊的侍女,就已經驚得把手裡的碗落下了。而這時,她又重新取了一碗新的湯藥進來,跪下,恭敬地將藥碗舉過頭頂,說:“少主,這是您的藥。”
“放著吧。”薑蘿說。
荔握著妹妹的手,擔心地說:“阿蘿,你是生病了嗎?生了什麼病,怎麼會變成這樣……”
薑蘿平靜地說:“不過是普通的病罷了。”而這時,從簾幕後麵,走出來一個幼小的女童,薑荔認出,那是他的異父妹妹,薑芸。而薑芸如今,竟一改當初嬌憨頑劣的模樣,先是小心地看了薑蘿一眼,才規矩地向薑荔行了個禮。
“下去吧。”薑蘿說。薑芸才退去了。
“阿蘿……”荔忽然察覺出了,妹妹好像和以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變得沉穩冷靜,而不再是以前天真脆弱的模樣。眾人變得十分尊敬她,即使他不在,好像也冇有人敢欺負阿蘿了……
荔忽然有些擔心,他說:“阿蘿!是不是又是許君那個男人害的你!哥哥這就去找他報仇,一定要治好你……”
薑蘿忽然拉住了哥哥的手,她說:“許君不在了。”
“什麼?”薑荔驚訝地說。
經過瞭解,薑荔才知道,許君不在了的意思。他早已被投入監牢,在流放途中中死去;而不僅如此,母親季薑也已陷入神誌混亂,一日比一日老朽癡呆,而隻能躺在床上,由人伺候吃喝拉撒。族中的長老,或是隱退,或是下獄。而薑蘿……
蘿坐了起來,她的手指緊緊掐入薑荔的手臂,彷彿使儘了全身的力氣。她痛苦而又瘋狂地說:“害了哥哥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我要他們通通死去,在受儘折磨中,纔得到解脫。他們這樣傷害我的哥哥,我豈能安然獨坐於王座之上!?”
蘿猛烈地咳嗽起來,而咳嗽完畢,才發現,手心都是殷紅的血。她不以為意,在一張手帕上輕輕擦過,而後又撫上了荔的臉,她看著荔,眼裡都是血絲,落下清淚:“我的哥哥,時時刻刻為我受著折磨……在我絕望之中,又千裡迢迢回來看我,不知是經受了怎樣的困苦……而我怎能,安然獨臥,把一切都當作看不見……”
巫師走了進來,她端起湯藥,服侍薑蘿喝下。對方喝過藥後,才顰著秀眉,昏睡過去,但她在睡夢之中,仍露憂愁,難以安枕。
荔覺得心中空落落的,這比針紮在他身上還疼,他問:“阿蘿是怎麼了?”
巫師說:“心神損耗過度,已近枯竭。靈魂痛苦不堪,而**已經承受不住。她這樣日日思慮下去,已接近油儘燈枯。”
“救她!救她啊!”荔叫道。
巫師看著薑荔,搖搖頭,說:“除非文薑大人能停止思考,否則損耗不會停止。而讓心靈停止活動的方法,隻有一個,就是死亡。”
薑荔如遭雷擊,後退了幾步。他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如此。
原本以為,他的以身相替,可以讓阿蘿平靜地生活下去。但是,卻冇想道,這給阿蘿帶來的折磨和痛楚卻同樣不會少。他可以為了阿蘿失去自己的長尾,將尊嚴踩在腳下,而阿蘿又如何不會為了他,一一去報複那些曾經苛待過他們的族人。在此過程中,殫精竭慮,無以解脫,而最終思慮過度,殘害己身。步步謀算,最終還是算不過自己的終局。
難道,他付出如此之多,還是不能,挽救妹妹傾頹的命運嗎。荔捂住自己的眼睛,掩飾不住嗚咽。上天給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他兜兜轉轉,又回到開頭,而現在,竟是藥石罔效,而天神,最終要接走他的妹妹嗎?
那他做這麼多,有什麼用!他現在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顧了……荔茫然地看著前方,不知何處是去程,何處又是歸程。他的身心,輕飄飄地飄忽於神靈宇宙之中,無所終止,也無所停靠,他是那樣一個冷漠堅硬的人,而妹妹敏感細膩的心,是他所無法體會到的……他也不能,以自己,去分擔那份折磨……
一隻手輕輕地放在荔的肩膀上,荔茫然地抬起頭來,淚眼恍惚中,出現姒瀧的身影。而他甚至已經不能分辨出眼前的人是誰。姒瀧看著他這番傷心失落的樣子,心中也揪了起來,他說:“彆那麼傷心,荔……有些事情……”也的確是人力不及。
如果世上尚有神藥,那麼一定可以醫好妹妹的病;但她的病卻不在身,而在於心。
瀧輕輕地把荔抱進自己的懷裡,拍著他的背,安慰道:“彆哭了……”他是真冇見過,這樣一個冷硬堅強的男人,也會如此茫然失措。他擦著荔臉上的淚水,卻發現對方根本冇有什麼反應。
瀧看著荔,真有些不忍心,但他也聽說了薑蘿的事,知道無藥可醫。他摸了一下薑荔的手臂,歎氣,荔枝這個樣子……唉……姒瀧摸了一下荔的臉,心裡不是滋味。忽然,他有些不確定地說:“要不,你去找大哥?他或許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