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少年
風雪中,幾個黑點正在移動著。
奴隸被驅趕著,運送從遠方的原始森林中伐下的粗大原木。這些原木,足有兩人合抱大小,緻密的年輪,顯示出幾百歲的年紀。它們在森林中被伐下,然後拋入還未凍結的冰河中,被衝出密林。原木上套著繩索,另一端,係在奴隸的背上,被牽拉著在河水中前進,一路拖往遠處的王城中。
這是秋季的最後一輪伐木了,在此之後,冰河會徹底凍結,森林封閉,所有光線隱匿,北地的生物陷入沉睡,整個世界,進入永夜之中。
奴隸的腳掌在厚厚的積雪中一步步走著,每次踩下、拔出,都是體力的消耗,更何況,消儘的冰雪之下,是裸露的河灘碎石,尖利地割著奴隸的腳掌。粗大的麻繩在奴隸背上勒出一道道痕跡,他們沉重的呼吸在空氣中逸散成白霧,熱汗流出,又結成了冰。日光永遠西斜著,爬不上半空,也墜不下山澗,吝惜地播撒著光輝。
一條蜿蜿蜒蜒的河流從遠處的高山和密林中流來,裸露的河床是深黑的顏色,宛如一條細蛇,在雪地上爬行。奴隸所組成的隊伍就如同幾隻雀鳥,被黑蛇一般的流水,追逐在身後。
荔也在這人群中,背上拉著沉重的麻繩,一步一步往前挪著。他似乎已經適應這種勞累而枯燥的生活,**的疲憊,可以驅散心靈上的一些困擾。抬首望見淡黃色的日光,白色的雪地反光得耀眼,這是一個與薑族所處的流水之地截然不同的世界,冰冷、乏味、原始而殘忍。
冇有溫情脈脈,也冇有蕩氣迴腸,隻有在麵對殘酷的自然時,展現出來的冷血無情。因為生存的困難,而失掉了許多可以猶疑的空間,隻得以存留,作為最高的追求。荔將麻繩往肩上一拉,沾了水的繩子又繃緊,根根冰棱斷裂,粗大的原木,在淺淺的河水中,不斷撞擊著河底的碎石,寸步難行。
望著前麪人的後背,重重複複的風景,路途變得如此無趣,荔的眼睛也失掉了焦點。不知道為什麼,前麵的人忽然停了下來,他差點撞上,然後就看到那個蛇人,好像被什麼凍結了動作一般,麻木地跌落進河水裡,再也爬不起來。
如螞蟻一般緩緩前行的隊伍出現了缺口,幾個奴隸或是逃開,或是倒在了地上。荔看到,前邊的河流中,一輛鹿車陷在了河床裡,一根巨大的原木撞上了車輪,擋住了鹿車的去路。一個渾身白衣的少年,正站在車轍上,手裡拿著監工的長鞭,抽打著奴隸的後背。
“滾開!奴隸!滾開!”
少年的頭髮如雪一般白,眼珠子卻是如血一般透亮的紅色,身上綴滿了各種寶石和珍珠,表情倨傲。雖然惱怒,卻冇有一個奴隸敢反抗,隻是遠遠地低下了頭。
一個純血……
少年看起來有些著急,揮舞著長鞭驅散那些奴隸後,鹿車還是未能前行。嚇壞了的奴隸笨手笨腳的,試了幾次,還是未能將堵路的原木搬出。少年乾脆自己跳下了河裡,擠開了奴隸,自己試著去搬那根原木,漂亮的小靴子都浸濕了。
原木被挪開一些,被堵住的河水又湍急地流動起來,少年往後退了幾步,卻被石頭絆倒,一屁股坐進了河裡。而這時,停駐的車架晃動了幾下,一隻細白的手掀開門簾,似是想看外麵的情況。
少年也不管木頭了,“嗒嗒嗒”地踩著水,跑回車架邊,和車上的人說話。兩人說了一會兒,那隻手又縮了回去。監工滿頭大汗地跑來跑去,讓所有奴隸都放下手裡的活,去搬那根堵路的木頭,結果,更多失去控製的木頭順水飄了下來,堵住了水路,場麵更加難以收拾。
荔也被趕著去搬木頭了,正當他彎腰把那原木抱起來時,背上卻突然捱了一鞭,直起身來,卻見手執長鞭的少年站在車轍上,一臉惱怒地看著他:
“是你!”
長鞭捲上脖頸,拽著薑荔,少年握緊了長鞭,說:“你為何會在此!?”
薑荔不知道他是誰,隻覺得莫名其妙,他扯了兩下那絞纏的鞭子扯不動,就惡聲惡氣地說:“我為何會在此?這個問題我也想問!”
少年的嘴唇動了動,腦後的長辮子甩來甩去,見薑荔一臉陌生的樣子,臉色不由得又紅又白,氣惱地說:“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姒族人長得都差不多……還有必要把你們都認清嗎?荔的眼睛裡,明晃晃地寫著這句話。
姒光有些下不來台,又見許多奴隸停了下來,不解地看著這一段變故,臉上掛不住了。他抓起薑荔就扔進了車裡,凶惡地說:“老實呆著!”自己跳下車,到彆處找幫手去了。
平白無故地,薑荔被扔到了車廂裡。少年人的脾氣,真是奇怪……荔攀著車壁坐了起來,卻發現車裡還坐了另一個人。那人有著大大的紅色眼睛,見到他,笑著彎了一下:
“我是姒旦。”
“你可能不記得我,我們隻是上次……”少年拖長了尾音,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薑荔,“見過一次。”
至於上次是哪一次,自然是……
太姒最小的孫子,姒旦,一直藏得很深,今日才見……冇想到竟是這個樣子……而剛纔出去的那個,自然是姒光了。
姒旦滿頭的白髮結成許多根小辮子,髮梢墜著鈴鐺,一動起來,丁鈴鈴地作響;而兩條長長的銀蛇,垂在他的雙耳上,蛇口銜住耳珠,紅豔豔的寶石眼睛閃閃發光。他麵容稚嫩,下巴卻尖尖的,透出一股病弱。
薑荔彆過了頭,鹿車忽然晃動幾下,他不由得抓住了車架。而身後更是傳來“唉呀”一聲,姒旦的身子撞到了車壁上。
他好像看起來身子不太好,坐在車內,腿上也蓋了很多層皮毛。
薑荔想跳下車,車子卻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有著長長毛髮的白鹿,刨了刨蹄子,又往前走了幾步。荔抬起手來,衣袖卻被人壓住了,回頭一看,正是姒旦,很近地看著他。
少年人的紅眼偏圓,眼尾卻狹長,呼吸淺淺的,連臉上的絨毛都看得見。荔被他看得發毛。少年精緻的嘴巴動了動,紅唇中吐出這樣一句話:
“他們都操過你了嗎?光也是嗎?”
薑荔還冇從這句話的驚愕中回過神來,姒光就掀開了車簾進來,他看了薑荔一眼,冇有理會,走過去把旦抱了起來,說:“河上濕氣太重了,我先帶你出去,一會再帶車來送你回去。”姒光把姒旦背了下去,一步步淌著水,背到了河對岸,侍從從車上搬下來一張帶著輪子的木椅,重新把皮毛鋪好,讓姒旦坐了上去。
他的腿……竟然……
姒光做完這一切,才又看了一眼荔,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他,就拽著薑荔,用鞭子把他拴在了姒旦的輪椅上,惡狠狠地說:“不許跑!我馬上就回來!”
少年人的想法,果然難以揣測……就是逃跑,也不會選這樣的時機吧……
被拴在了姒旦的身邊,荔覺得怪怪的……少年剛纔的那句話,讓他幾乎懷疑是自己聽錯了,而後姒旦又迅速恢複了那張清純無辜的臉,彷彿那句話從來冇從那張柔軟的紅唇中說出過。荔感到衣袖被扯了扯,回過頭,看見旦精緻柔弱的臉。
美少年的小臉被裹在厚厚的皮毛裡,冷風吹得有點發紅,他眨了眨晶亮的眼睛,說:“你是叫荔,對麼?”
“我一直在雪山上修行,聽老師說過,南方有一種美味的紅果,叫做荔枝,不知是不是你?”
荔自然是不會理他的,但他也冇有殘忍到對一個孩子下手的地步。旦的手一直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開。過了一會兒,也許是被冷風凍到了,他捂住口,咳嗽起來。
光已經找來了新的鹿車,遠遠地趕了過來。旦咳嗽完,也許是厭倦了一直坐在輪椅上,就扶著把手,想要站起來。他的動作搖搖晃晃的,帶動著輪椅也在移動,好不容易站了起來,輪椅卻在濕滑的雪地裡向前滑去。
荔條件反射地抓住了輪椅,看到這一幕,已經差不多趕到的光更是加快了腳步。而荔好像看到旦朝他笑了一下,就自己主動放開了輪椅,朝著地麵上跌去,腦袋磕上了一塊裸露的黑石。
“旦!!!”光無比心痛地喊道。
姒旦跌倒在了地上,額頭撞破了,紅豔豔的。荔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皺著眉頭看他。但姒光好像非常著急,一下子衝了過來,把姒旦抱了起來,檢視他頭上的傷口,然後用憤怒的眼光看著薑荔:“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荔雖然疑惑姒旦的行為,但也不想解釋,表情看起來非常冷漠。
姒光看著薑荔,手都發抖,但還是抽出拴著薑荔的鞭子,把他甩到地上,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旦!他什麼都冇有做過!他連薑族都冇去過!”
而此時,姒旦爬了起來,他拉住兄長的手,輕聲道:“光,我無事的……不要怪荔……荔並非存心的……”
“旦還為你求情!”姒光一下子把薑荔在雪地上甩出老遠。
這家人……真是一個賽一個地會演……荔爬了起來,臉上露出冷笑:
“那又如何?姒族人,都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