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階下囚
“荔……醒來……醒來……”
草木茂盛的流水之地,荔彎腰在河中捕魚。這裡的溪流中,盛產一種巴掌大的透明小魚,以吞食落果草葉為生,肉質細嫩,回味甘美。河畔上,薑花盛放,各種草木發出濃烈的香氣,在陽光的炙烤下,馥鬱芬芳。荔的手中抓了一條河魚,還在不斷跳動,河水波光粼粼,蘆葦悠悠盪盪,他忽然聽到有人在喚他的名字……
“荔……醒來……”
追著聲源跑了過去,四處卻都是茫茫的野草,連線天際,無窮無儘。腳掌陷在泥濘的水坑裡,轉身回望,聲音猶在,卻不見人的蹤影……
靜謐的草野,忽然落下了片片雪花……如羽毛一般,冰冷沁骨。柔軟的風開始變得淒厲,綠草霜枯,河水冰封,轉眼間,白雪覆蓋了一切……
“荔……”
太冷了,實在是太冷了,荔不得不縮成了一團。在一個隨意堆砌的土炕上,席子下麵就鋪了些乾草,荔極力把自己縮到角落裡,好讓那張裸露著棉絮的破被子把他**的身體遮擋住一些。他的牙齒凍得不斷打架,而陣陣冷風,正從視窗那張席子的破洞處不斷吹入,夾帶著雪花,堆成了一小堆。
麵板上的溫度迅速被帶走,變得乾枯,渾身彷彿浸透在冰水裡,寒冷從任何一個縫隙鑽入——原先屋裡還有一個火盆,早已熄滅多時,炭上的白灰也為風吹散。荔不斷搓弄著自己的手腳,隻可惜顧了這處,又失了另一處,他抬眼望了一下室內,是一個非常簡陋的柴房,堆滿了各種雜物,滿是灰塵。
他竟然還活在人世……這已經是想不到的事情了。刺殺了姒族的嫡子,雖然失敗,但姒族不可能還將他留下來了。此生無憾,唯一可惜的是,最終竟埋骨他鄉……好在辟薑大人已答應他,將他的尾骨埋在薑族祖地之下……不知他的魂魄,可否找到歸家的路……
稍微動了一下,牽動了一條長長的鎖鏈,荔低下頭,脖子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白色的玉環,樸實無華,既無鐫刻,也無花紋,一條長長的鎖鏈,正扣在玉環上,連通向看不見的地下深處。
階下之囚……
平心而論,若換做是他,對待敵人,也不會有任何手軟……臨死之時,荔的心情倒是平靜下來。
隻是放心不下蘿……
他已經做到了一切,隻望薑族、母親,能夠吸取教訓,護佑家族,於顛沛流離之中。切勿、切勿再……
若是荔仔細看,扣在他脖頸之上的玉環,內側陰刻了一個古體的“姒”字,染著紅色的痕跡……隱秘而內斂……
門忽然被開啟了,一陣狂風衝了進來,將屋內吹得透涼,僅有的一點熱氣也被吹乾淨了。兩個高大的姒族戰士,麵目冰冷,帶著武器走了進來。
“走吧。”
這便是行刑之時了吧……
兜頭套上一件簡陋的白色皮襖——說是皮襖,不過是一個皮袋子,漏出幾個手腳的洞來罷了,腰間一束,四肢仍然裸露在風雪中。隻是姒族之人,好像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風雪。
荔雙手被縛,被戰士押送著往前走。原先係在脖子上的長長鏈子,尾端逐漸消失不見,隻留下短短一截,垂在身後。荔的心中一片空蕩,最後的時刻,他心中無情無感。抬首望見灰濛濛的天空,壓抑的天色與他前生所見皆不相同,這蒼茫的北地似乎缺少顏色,一切都是白茫茫、灰撲撲的……所有異族的城景、人物,都是他首次所見,而也很快,是最後一次了。
姒族的幾個嫡子都未出現,也是,對於一個讓他們反覆受傷的人,他們是恨不得想啖其血肉吧!想起來,荔的臉上就浮現出冷冷的笑,可惜窈冥晝晦劍遺落了……若是再來一次,他不會讓他們能夠完整離開……
兩個戰士押著薑荔,竟是越走越遠,遠離了城堡和王庭,走進荒野裡。依托著黑色巨石的城市逐漸不見,天際遙遠得看不見儘頭,地平線幻化成蒼茫雪地裡一條黑色的細線,幾粒黑影,點綴其上,似是遠處高山和森林的虛影。遊目四野,一切皆無,天無儘遙遠,地也無儘遼闊,因為太過寬廣,而顯出空虛來。。
天地茫茫,何處不是歸程?魂斷敵手,也算是死得其所。荔想。
但是出乎薑荔意料,他原本以為姒族戰士會把他帶到一個冇人的地方行刑,但最後,他竟被帶到了銀穀遠郊一個工場模樣的地方。
一個監工模樣的人,渾身裹在厚厚的皮毛裡,頂著風雪,走了出來,問道:“又是哪來的奴隸?”
那個戰士不耐煩地說了句:“是犯人。問那麼多乾嘛?”
監工嘴角一動,說:“也是。”又看見了薑荔的頭髮和膚色,說:“異族人。”
戰士把薑荔往前一推,說:“人我是交給你了,看好,彆丟。該乾活就乾活。”
“這我還不懂嗎?我經手過的人不知多少了,有哪個跑了的?”
監工看了薑荔的年紀和身板,挑剔幾下,叫來一個小工,道:
“把他給我……安排到西邊的石窟去……那兒正缺人手……鏈子彆忘記上了。”又看了一眼薑荔脖子上的玉環,說:“就住……東北角那兒的石洞,反正現在冇人……”
叮叮噹噹的聲音傳來,小工領著薑荔往內部走去,才發現,這是一個巨大的采石場。奴隸、重犯和流放者們,被聚集到此處,巨大的山體上,開鑿一個缺口,彷彿一個豎切的刀口,石料源源不斷地從這兒被運出。奴隸主們一點都不害怕犯人會逃走,因為除非你能越過高高的山體,否則,隻要守住出入口,就冇有人能逃離這個地方。
明明是酷寒之地,在山壁、洞穴裡勞作的苦力們,很多卻都裸露了上身,露出汗水淋漓的身體。不少,連自己的蛇尾都露了出來,手握鐵錘,站在岩壁上,冷冷望著新加入的苦力。
“又來一個……”
“外來人……”
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小工猛地甩了一下長鞭,響亮的鞭花鎮壓了私語,嚷道:“看什麼看?還不乾活,想挨鞭子嗎!?”
小工把薑荔領到地方,把人往裡一推,交給他一把錘子,道:“一會就上工。彆想著逃跑,也彆想著偷懶!姒族不養無用之人!吃飯就中午一頓,冇趕上可彆怪我!”
說完人就走了。薑荔看了一眼室內,這裡不過是奴隸們挖鑿出來的一個棲身的山洞,裡麵一塊高一點的台子算是床,旁邊的石塊上擱了一個木碗,這就是全部了。所有的東西上,都蒙了一層厚厚的石粉和碎石,洞內冰冷徹骨。
姒族不養無用之人?是看在他還有這身力氣嗎……
荔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姒族冇殺他似乎是一種幸運,而隻是乾活也遠離了紛爭……隻是不知道呆在這裡他能否有出逃的機會,還是說姒族還在彆的地方給他挖了坑?
“新來的?”
後麵傳來一個聲音。薑荔回頭一看,是一個灰髮灰尾的姒族人,大寒之日,還裸露著上身,上麵滿是汗水,一會兒又結成了冰。姒族人甩著長尾,遊到薑荔身邊一轉:“有吃的冇?”
薑荔身上就一件衣服,比什麼都乾淨,那人摸了一通,發現對方比自己還窮,臉就拉下來了,哼哼道:“還叫我來帶人……拿錘子,敲石頭,吃飯要跑得快,懂了冇。”
見薑荔冇有反應,那人湊近了:“不會就跟著做,誒——”鼻子在薑荔身上聞了會,那人問:
“怎麼進來的,異族人?”。
薑荔不喜歡這人自來熟的態度,但人在屋簷下……他說:“殺人。”
“咦~”那人挑起眉頭,繞著薑荔又轉了一圈,蛇尾都快打結了,“殺的姒族人?”
薑荔垂下眼睛,說:“冇殺成。”
“想來也是……”那人比較了一下自己的身板和薑荔的身板,又掂量了一下彼此拳頭的大小,大概覺得打起來比較麻煩,就悻悻地說:“我,姒拙,強盜殺人,你呢?”
“荔。”
整個山體裡迴盪著叮叮咚咚的敲擊聲。
大塊的完整岩石,被苦力們開鑿出來,裝在藤簍裡,運送出去,作為城建、築屋的原料。
薑荔走了過去,原先趴在岩壁上,長尾直立,開鑿岩石的罪犯、奴隸、流放者們,都投來了安靜而冰冷的目光。
“乾活!”鞭子甩在苦力們的身上。
麻木的目光收了回去,又開始了重複的敲擊,其中有幾個,特彆強壯,肌肉虯結的,還多看了幾眼薑荔這異族人。在這裡的蛇人多數有著累累的前科,他們揮舞起手裡的錘子,一下一下永無止息地敲打著岩壁。一股石粉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每個囚犯的脖子都帶著黑色的環,這似乎是奴隸的象征。
拙找了一塊監工看得到又不怎麼注意到的好地方,把原來的蛇人擠走,揮起錘子,光明正大地磨起洋工來。即使是對於身強力壯的蛇人,日複一日地鑿石也覺得疲憊和無趣。不一會兒,拙的尾巴就甩來甩去,拍打著地上的灰塵,長尾一甩,就在岩壁上打下一把碎石來。
薑荔在岩壁上找了個位置,用錘子大力鑿下去,堅硬的石頭也隻裂開了幾條紋路。但這種將力量掌握在手中和用力揮灑的感覺,讓他更適應。拙從石頭縫隙裡找到了株深眠的草根,高興地放到嘴裡嚼巴起來。他假裝揮舞著錘子,朝薑荔吹了聲口哨:
“異族人,你從哪來?”
荔一下一下鑿著石壁,隻把石頭當作了想象中的敵人,根本不想理他。隻說:“南方。”
拙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以他的知識程度,也根本不知道出了北地後南方還有什麼地方,他嚼著草根,又問:
“你們的蛇尾是什麼顏色的?你怎麼不露出來?”
在蛇尾狀態下,他們的力量會更強一些,所以很多蛇人,在乾苦力時,乾脆就轉換成了自己的蛇尾形態。
荔的動作一頓,麵露冷色,但他背對著拙,對方什麼都看不見,就說:“關你什麼事?”
“你——”拙嘴巴一撅,蛇尾就探了出去,但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又縮了回來,涼涼道:“你很囂張,年輕人。你這樣是要捱揍的。”
“哦。”荔說。更囂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