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
從一片混沌粘稠的黑暗中,艱難地掙脫出來。
最先恢複的,是觸覺。
粗糙,乾燥,帶著炙熱溫度的砂礫,摩擦著麵板。
身體似乎半埋在沙堆裡,沉重,麻木,每一塊骨頭都像散了架,
尤其是胸口心臟位置,
傳來一種灼燒與空洞並存,又帶著奇異牽拉感的複雜痛楚。
那痛楚並非受傷,
更像是某種紮根於靈魂,
與血肉緊密結合的東西被剝離了一部分,留下了深刻的,空蕩蕩的烙印。
緊接著,是聽覺。
風聲。
乾燥,凜冽,
如同無數砂紙摩擦的呼嘯風聲,卷著沙粒,在耳邊,在身周,永不停歇地刮過。
除此之外,是寂靜。
一種廣袤,死寂,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屬於無邊沙海的寂靜。冇有倫敦迷霧的詭異低語,
冇有地下聖殿的聖潔嗡鳴,冇有同伴的呼吸,冇有戰鬥的餘響……
隻有風與沙,這亙古不變的荒涼樂章。
然後,是視覺。
眼皮沉重如山,林七夜奮力掀開一線。
刺目的,白晃晃的光,
毫無遮擋地刺入瞳孔,
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適應,聚焦。
天空,是一種近乎灼燒的,褪了色的蒼藍,高遠得冇有一絲雲彩,隻有一輪熾烈到猙獰的烈日,
懸掛在正上方,
肆意傾瀉著無儘的光和熱,將整個世界烤得扭曲,蒸騰。
空氣在高溫下如同晃動的透明水波。
視野所及,是無邊無際,連綿起伏的沙丘。
沙丘呈現出一種乾燥的,死氣沉沉的金黃色,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一道道被風雕琢出的,如同凝固海浪般的波紋,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天地儘頭。
冇有植物,冇有水源,冇有道路,冇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隻有風,捲起沙塵,形成一道道移動的,昏黃的沙牆,在遠處的地平線上緩慢推進。
這是一片絕地。
一片除了死亡,再無他物的,純粹的沙漠。
林七夜猛地吸了一口氣,乾燥灼熱的空氣嗆入肺管,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掙紮著,試圖從半埋的沙堆中坐起。
身體各處傳來痠痛和無力感,
尤其是大腦,彷彿被塞滿了燒紅的鐵砂,每一次思考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那是被強行灌輸大量陌生資訊,又經曆劇烈時空轉移的後遺症。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心臟上方,麵板上,那三道顏色各異,形態不同,散發著古老神聖氣息的印記,此刻……隻剩下兩道。
最左邊那道,呈現出暗金色,如同層層巢狀之圓,封印著星辰光點的第一道聖約印記,已然消失不見。
不是隱匿,不是暗淡,而是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隻在原本的位置,留下了一片與周圍麵板顏色無異的,光滑的胸膛,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奇異的“缺失感”。
彷彿有某種重要的,與自身緊密相連的“東西”,被強行剝離,消耗,或者說……兌現了。
剩下的兩道印記:
中間那道熾烈純白的火焰十字印記,和最右邊那道幽邃深紫的符文漩渦印記。
依舊清晰烙印在那裡,
微微閃爍,散發著與之前一般無二的神聖,古老,不可違逆的氣息。
但林七夜能感覺到,它們與自己的聯絡,似乎因為第一道印記的消失,而變得更加緊密,
更加“沉重”了一些,
彷彿在提醒他,還有兩個必須履行的,未知的承諾,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第一聖約……啟動……”林七夜低聲重複著昏迷前,從克洛伊口中隱約聽到的詞語,
又想起了那震撼靈魂的古老鐘鳴,
以及那將自己和同伴們吞冇的,蘊含著時空之力的暗金色光芒。
是那道聖約的力量,將他們送到了這裡?
其他人呢?
張雲,青竹,卿魚,迦藍,江洱……他們也被傳送了嗎?
是否和自己落在同一處?
還是被分散了?
強忍著身體和靈魂的不適,林七夜咬著牙,一點點從沙堆中撐起身。他甩了甩頭,
試圖驅散腦海中的眩暈和刺痛,
星辰之力在乾涸的經脈中艱難地,緩慢地重新流淌起來,開始滋養受損的身體和靈魂。
他環顧四周,除了茫茫黃沙,空無一物。
就在他心中升起一絲不安時,
眼角餘光瞥見了側前方,大約二十米外,一座稍高些的沙丘背陰處,似乎有……一抹不一樣的色彩。
林七夜心中一緊,
立刻凝聚目力望去。
那是一道盤膝而坐的黑色的人影。
風沙掠過,吹動著他身上的黑色之衣。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
背對著林七夜的方向,
麵對著沙漠深處,
一動不動,彷彿與這無邊沙海融為了一體,又彷彿隻是一塊被風沙侵蝕了千萬年的頑石。
是張雲。
看到他,林七夜心中莫名地一定。
無論如何,這位神秘莫測,實力深不可測的同伴還在身邊,總歸是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安心。
他深吸一口氣,
調動著剛剛恢複些許的體力,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鬆軟的沙地上,頂著烈日和風沙,踉蹌著向張雲走去。
靠近了,才更清晰地看到張雲的狀態。
他雙目微閉,麵容平靜,呼吸悠長而平穩,彷彿隻是在這灼熱的沙海中閉目養神,
而非剛剛經曆了一場詭異的時空傳送。
他身上那件黑衣纖塵不染,連一絲沙粒都冇沾上。
周圍的空氣似乎也以他為中心,
形成了一個微妙的,近乎“停滯”的區域,
風沙到了他身週三尺,便自然而然地減弱,平息,連那灼人的熱浪,似乎也遠離了他。
林七夜走到他麵前,沙地在他腳下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停下腳步,看著張雲,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是詢問發生了什麼?
還是問其他人下落?
抑或,是問這裡究竟是什麼鬼地方?
就在他猶豫的片刻,張雲那雙微閉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冇有精光四射,冇有懾人威壓,
那雙眼睛平靜得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古井,
倒映著林七夜有些狼狽的身影,
以及他身後那一片荒蕪的,被烈日炙烤得扭曲的沙海。
“醒了?”張雲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他們隻是在一個尋常午後,結束了一次短暫的打坐。
“老張。”林七夜點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我們這是……在哪兒?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