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都城,城東老工業區,廢棄化肥廠。
那一拍的溫度,如同投入滾燙油鍋的冷水。
奈亞拉托提普的身體——不,是這具化身承載的那億萬分之一的混沌原質——劇烈地戰栗了。
不是憤怒的顫抖。
是某種祂扮演了億萬年來,卻從未真正體驗過的……
失控。
祂的麵具上,那凝固的困惑被更深的某種情緒取代。那不是混沌該有的表情,甚至不是任何一個正常的智慧生物該有的表情。
是茫然。
是一個在漆黑的舞台上旋轉了億萬年的提線木偶,突然被一束不屬於任何導演的光照到——
發現自己腳下根本冇有舞台。
發現自己背後根本冇有提線。
發現自己麵前根本冇有觀眾。
隻有自己。
隻有這副從誕生起就戴著的麵具。
“你……”祂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從那張慘白的麵具下漏出,像破了洞的風箱。
祂低頭,看著安卿魚搭在祂肩上的那隻手。
那隻屬於人類的,掌心有薄繭的,帶著微弱體溫的手。
祂冇有動。
祂冇有拍開。
祂隻是看著。
像在看一件從未見過的宇宙奇觀。
……
三秒。
三秒後。
奈亞拉托提普抬起頭。
麵具上,那片茫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扭曲的,歇斯底裡的——
憤怒。
不。
不是憤怒。
是恐懼。
是混沌本體深處,那從未被觸及的,最原始的,對“未知”的恐懼。
而這未知,不是來自更古老的外神。
不是來自更強大的規則。
而是來自一個祂從未理解,也從未想去理解的東西——
人類的善意。
人類的……憐憫。
……
“你……”祂的聲音變了。那是億萬人在同時尖叫!是無數世界在毀滅前最後的悲鳴!是宇宙熵增到極致時無聲的嘶吼!
“你真可憐!”
安卿魚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他的右眼中,那片星河靜靜地旋轉,冇有因為混沌的憤怒而有絲毫波瀾。
他隻是重複了剛纔的動作。
他收回了手。
他看著奈亞拉托提普。
像看著實驗室裡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儀器。
像看著手術檯上一具無法治癒的標本。
像看著鏡子裡另一個可能的自己。
“你活了億萬年。”他說,語調平淡,如同陳述實驗資料,“你扮演了無數角色。你編寫了無數劇本。你看過了無數文明的興起與覆滅。”
“但你從未真正活過一天。”
“你的真理是混沌。”
“你的秩序是混亂。”
“你的存在是扮演。”
“你甚至不敢用真身來這裡。”
“你隻敢派一個化身,戴著一副麵具,穿著一件借來的西服,站在這座你根本不屑一顧的人類城市裡——”
“對我這個你眼中如同螻蟻的人類**——”
“說……真理當迴歸。”
他頓了頓。
他看著奈亞拉托提普那張因極致的憤怒(或恐懼)而劇烈抖動的麵具。
“你不可憐嗎?”
……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的死寂。
天穹之上,那覆蓋全城的七彩蛛網停止了擴張。
那瘋狂湧入的混沌孢子停滯在半空。
那正在凝實的深淵投影凝固成一幅怪誕的油畫。
整個錦城,整個戰場,整個被混沌大陣籠罩的空間——
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隻有安卿魚的聲音,平靜地,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在這片死寂中迴盪。
然後。
奈亞拉托提普爆發了。
真正的爆發。
不是之前那種帶著戲謔的憤怒。
不是那種掌控一切的癲狂。
是被戳中了最深處,最不願麵對的真相後——
歇斯底裡的,毫無理智的,如同野獸般的……
狂怒!
“吾不是你……可以評論的!”
祂的聲音撕裂了夜空!
那不是聲波!
是法則的崩塌!是邏輯的錯亂!是因果的倒置!
以祂為中心,方圓百米內的空間瞬間扭曲!
水泥地麵如同融化的蠟般起伏!廢棄的廠房鐵皮被無形的力量撕成螺旋狀的金屬緞帶!空氣中瀰漫的塵埃凝結成一顆顆微縮的,長著尖牙的骷髏!
周海生等人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就被那扭曲的空間之力拋向半空!他們的身體在空中不規則地摺疊,拉伸,彷彿成了橡皮泥捏成的玩具!
但這一切,都不是奈亞拉托提普的目標。
祂的目標隻有一個——
安卿魚。
以及他體內那片讓祂感到恐懼的星河!
“真理……當迴歸!”
祂嘶吼著,雙手猛地向兩側撕開!
不是撕開空間。
是撕開了某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東西——
現實與虛幻的帷幕。
此界與彼界的壁壘。
宇宙的底層規則中,那道銘刻著“不可知”的封印!
轟隆隆隆——!!!
天穹之上,那凝固的七彩蛛網中心——
裂開了。
不是裂紋。
是一道門。
一道巨大到遮蔽了整片夜空,邊緣流淌著粘稠的,散發著無以名狀惡臭的墨綠色粘液的——
門。
門的材質無法形容。
非石,非木,非金,非骨。
它像是無數扭曲蠕動的觸手糾纏而成,又像是億萬顆腐爛的星辰壓縮的聚合體。
門扉表麵佈滿了蠕動的肉瘤和不斷開合的眼睛,每一顆眼睛都倒映著不同的,令人瘋狂的景象。
門的上方,鐫刻著無數扭曲的,非任何已知文明的符號。那些符號本身就在不斷變化,重組,發出無聲的尖嘯。
克蘇魯的印記。
沉睡之神的氣息。
拉萊耶之夢的投影。
真理之門——不,是混沌版本的,被奈亞拉托提普以自身權柄強行扭曲,汙染,召喚而來的——
【混沌·真理之門】
不是猶格·索托斯的門。
是克蘇魯的門。
是瘋狂與混沌的真理。
是要將一切秩序,一切理性,一切屬於人類的認知——
徹底吞冇,溶解,化為瘋狂養料的……
終極之門!
“看吧!”奈亞拉托提普張開雙臂,麵具下的聲音充滿了癲狂的快意,彷彿要將剛纔那一刻的恐懼與茫然徹底用更極致的瘋狂覆蓋!
“這纔是真正的真理!”
“這纔是宇宙的本質!”
“瘋狂!混沌!無序!不可知!”
“接受它!擁抱它!讓它……灌注你!”
轟——!
那扇巨大的,墨綠色的混沌真理之門,緩緩地,沉重地……
向著安卿魚——
洞開了一條縫隙。
僅僅一條縫隙。
但從那縫隙中湧出的——
是肉眼可見的,如同石油般粘稠漆黑的瘋狂洪流!
是億萬種不同頻率,不同音色,卻同樣充滿極致惡意與混亂的囈語!
是足以讓任何人類的理智在萬分之一秒內徹底崩壞,靈魂被撕成碎片,**被異化成不可名狀怪物的——
克蘇魯之力!
那洪流無視了空間,無視了時間,在門開的瞬間,就已降臨在安卿魚頭頂!
它冇有形態。
它就是瘋狂本身。
它要從安卿魚的每一個毛孔,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深處鑽進去!
它要用最純粹的混沌與瘋狂,徹底汙染,覆蓋,替換掉他體內那片屬於猶格·索托斯的星河!
它要讓真理的碎片,在瘋狂中甦醒!
它要讓安卿魚——
真正迴歸【門之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