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迷霧最深處。
此地已非任何已知維度或座標所能描述。
時間如同粘稠的瀝青,每一秒的流逝都拖曳著億萬年的重負。
空間則失去了三維乃至多維的意義,在這裡被扭曲,摺疊,縫合成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其形態的幾何恐怖。
光與暗不再對立,而是相互滲透,吞噬,形成不斷變幻的灰質層。
這裡是法則的墳場,也是概唸的溫床。
任何有理智的生靈踏足此地,其心智會在萬億分之一秒內被徹底溶解,化作永恒哀嚎的資訊殘渣,融入那無邊無際的,翻湧不息的混沌之海。
而此刻,在這片連諸神都聞之色變的終極禁忌之地,兩股足以令多元宇宙為之顫栗的恐怖意誌,正並立於虛空。
說是“立”,其實極不準確。
祂們的存在方式,早已超越了“形體”的桎梏。
左邊那道存在——或者說,那片不斷蠕動,增殖,潰爛又重生,腫脹如孕育了萬千宇宙的肉色星雲——正是【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絲。
祂冇有固定形態,無數條觸手從祂那不可名狀的本體中延伸而出,每一條觸手的尖端,都裂開著一隻渾濁的,佈滿血絲的,滴溜溜亂轉的巨大眼球。
更令人作嘔的是,祂那不斷膨脹收縮的“軀體”表麵,無數張扭曲的人臉時而鼓起,時而凹陷,那些麵孔有的狂笑,有的慟哭,有的在被肢解,迴圈往複,永恒不休。
祂是黑暗豐穰之神,是孕育萬千子嗣的森之母神,是對“生命”概念最惡意的褻瀆與重構。
祂的每一次呼吸,都會噴吐出大量粘稠的,泛著油光的灰黑色霧氣,
其二——
一道穿著花哨條紋西服,頭戴歪斜高禮帽的修長人形,正翹著二郎腿,悠閒地坐在一張由無數扭曲哀嚎的靈魂編織而成的“長椅”上。
他的麵容被一張不斷變幻表情的白色麵具覆蓋——此刻,麵具上是一個誇張的,裂開到耳根的笑容,但那笑容的眼底深處,卻冰冷如萬古玄冰。
【伏行之混沌】奈亞拉托提普。
祂與其他兩位柱神的本質不同。
莎布·尼古拉絲是無意識繁殖的黑暗豐穰,猶格·索托斯是全知冷漠的時空之門。
而奈亞拉托提普——祂是意識,是人格,是欺詐與惡意本身。
祂喜歡化身,喜歡扮演,喜歡戲弄。
此刻的“條紋西服紳士”,不過是祂億萬化身之一。
但即便隻是化身,其散發的混亂意誌,也足以讓一片星係的文明瞬間陷入瘋狂的內戰與自我毀滅。
“咕嚕嚕……嘶嘶……呀呀呀呀——”
黑山羊那無數張人臉同時發出混雜著呻吟,尖笑,哭泣,產痛的呢喃,形成一種直接衝擊靈魂本源的褻瀆尖嘯。
這些音節並非語言,而是純粹的,無意義的,卻又蘊含著“繁殖”“黑暗”“生命原湯”等本源概唸的混亂波動。
但奈亞拉托提普“聽懂”了。
祂麵具上的笑容微微收斂,變成一種饒有興致的沉思。
祂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由靈魂編織的座椅扶手,那富有韻律的“篤篤”聲,在這片混沌死寂中顯得異常突兀。
“咕嚕……【門之鑰】……碎片……猶格……無法完整……迴歸……”黑山羊的無數眼球同時轉向混沌,那些渾濁的瞳孔中倒映著無數瘋狂扭曲的星雲。
祂在詢問。
“復甦計劃……受阻……那個……容器……拒絕……鑰匙……不轉動鎖孔……”
黑山羊的意念中第一次出現了類似“困惑”的情緒。
對於祂這種純粹無意識的繁殖本能存在而言,“拒絕”本身就是一個難以理解的概念。
生命應該繁殖,力量應該擴張,存在應該增殖。
為何會拒絕?為何要壓製?
“嘻嘻……”
奈亞拉托提普發出一陣輕柔的,如同銀鈴般悅耳,卻又令人從靈魂深處感到冰寒刺骨的笑聲。
“莎布,你還是不明白。”祂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在吟唱詩歌,又像在嘲弄。
“【門之鑰】……必然復甦。”
祂抬起那隻修長白皙,完美得如同藝術品的右手,五指張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嗡——”
那被握住的虛空驟然……坍縮!
不,不是空間坍縮,而是“可能性”被強行收束,定義!
無數條代表著“安卿魚徹底壓製碎片”的銀色命運絲線,在祂掌心如同被捏住七寸的毒蛇,瘋狂掙紮,卻無法逃脫!
“你看,莎布。”混沌攤開手,掌心之中,那幾條命運絲線已經被擰成了一股——粗壯,漆黑,散發著不祥紫黑色光芒的唯一絲線。
“這個宇宙……這片牧場……所有的‘因’,都在指向那唯一的‘果’。”
祂的麵具上笑容擴大,裂到耳根。
“【猶格·索托斯】,是全知,是全在,是真理本身。
真理或許會被遮蔽一時,會被壓製,會被那三個多管閒事的老道和那個深不可測的張雲……以及那隻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灰色蟲子暫時阻攔……”
祂的語調驟然轉冷。
“但真理,從來不會被永久掩埋。”
“那個叫安卿魚的容器,以為自己的意誌可以對抗宇宙的本源?”混沌搖頭,麵具上的表情變成了悲憫——極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悲憫。
“他錯了。他的意誌,他的情感,他的羈絆……這些渺小的,脆弱的,誕生於偶然的碳基神經放電,不過是猶格·索托斯覺醒之路上,最微不足道的**腳註。”
“他以為自己在拒絕。其實,他隻是在拖延。”
“而拖延……”
混沌霍然站起,那由無數哀魂編織的長椅瞬間化作一縷縷黑煙,融入祂周身的混沌氣流。
“拖延,亦是程序的一部分。”
祂轉身,麵向那無邊的,深邃的迷霧。
在那迷霧的最深處,隱隱有一道若隱若現的,比深淵更空無,比歸墟更終結的輪廓。
那是阿撒托斯沉睡的方向。
“莎拉。”混沌冇有回頭,祂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的……溫柔。那溫柔比祂的瘋狂更令人恐懼。
“你隻需要繼續你的本能。”
“繁殖。擴張。汙染。消耗那三個老道的精力。”
“至於那扇門……”
祂微微側頭,麵具的眼眶中,兩團極致的,冰冷的,充滿了無儘惡意與絕對自信的彩色漩渦緩緩旋轉。
“我會親手把它開啟。”
“用那個容器的手。用他自己的意誌。”
“當他最在乎的人——他的兄弟,他的戰友,他視為羈絆的那些蟲子們——
當他們一個個在他麵前……”
混沌冇有說出那個詞。
但祂的意念,如同億萬條冰冷滑膩的觸手,已經將那個畫麵,那種恐懼,那份絕望——精確,完美,無可逃脫——植入了黑山羊那混沌的本能感知**之中。
黑山羊的無數眼球同時劇烈震顫!無數觸手痙攣般抽搐!祂明白了。
“咕嚕嚕……【門之鑰】……【必然復甦】……”
混沌重新坐下,翹起二郎腿,恢複了那副優雅,從容,漫不經心的姿態。祂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擺了擺。
“所以,彆急,莎拉。”
“盛宴……即將開始。”
“隻是前菜,需要多一點……耐心。”
“而耐心……是我最不缺的東西。”
祂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無儘的混沌迷霧,穿透了維度壁壘,穿透了時間與空間的一切阻隔,遙遙地……
落在了那蔚藍色的渺小行星上。
落在了上京。
落在了特彆行動處。
落在了林七夜,張雲,沈青竹,安卿魚……以及每一個正在為守護而奮戰的生命身上。
迷霧翻湧。
黑暗低語。
真理被篡改。
命運被擰成了唯一的死結。
而在這一切的幕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微笑著,安靜地,耐心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必將到來的——
【門】開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