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靈！”
林七夜發瘋似的沖了過去。
在張綺靈即將觸地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她的身體正一點點崩解，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如同無數逝去的滄南市民一樣，歸於虛無。
那光芒璀璨得近乎殘忍，又美得驚心動魄……
林七夜收緊雙臂，試圖阻止那些正在消散的光點。
彷彿隻要抱得夠緊，就能對抗這無法逆轉的結局。
可無論林七夜多麼用力，她的身軀仍在他懷中不可逆轉地流逝。
像握不住的水，像抓不住的風。
“噓……別哭……”張綺靈僅存的那隻手，費力地抬起。
她指尖冰涼，輕輕抵住林七夜顫抖的唇瓣後，又抹去他臉上的淚水。
“沒時間了，聽我說完。”
張綺靈的嘴角努力向上牽扯，用盡最後的力氣，勾勒出一抹溫柔的弧度。
“我按照約定......來與你告別了。”
林七夜想說話，想嘶吼，可喉嚨裡隻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他不能打斷她，要憋住，要聽話，聽她的遺言……
張綺靈的聲音越來越輕：“你要好好活著……”
“我留下了東西，如果未來你能走出這份悲痛……才能收到……”
她那雙淡紫色的眼眸，似乎要溢位星河。
林七夜緩緩抬起手，慢慢抹去她眼角的一滴淚。
原來她的眼淚，也是溫熱的。
張綺靈輕聲問道：“你想知道……當我看到自己的身體消散時，有什麼感覺嗎？”
林七夜泣不成聲，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她的身上。
卻穿過逐漸化為虛無的身體，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像是……回到了家。”
張綺靈的眼神變得迷離，彷彿穿越了漫長的歲月，看到那個隻屬於她的歸處。
“回家……我也是有家的……隻要哥哥在哪，哪裏就是家。”
“我好擔心他啊……”
張綺靈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他有沒有在我不在的時候受到欺負，有沒有吃飽穿暖，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他是個很好的人……”
“我曾是為哥哥而生的利刃，習慣了與屍體作伴。”
“最後死在黑暗中，或是倒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卻從未想過，會有這樣平靜的一天……”
張綺靈的聲音裡，含著滿足之感：“沒有流血，沒有傷痛，隻有如釋重負的輕盈。”
她閉了閉眼，回味這短暫的十八年。
夏日傍晚，和七夜吹過的晚風、看過的星空......
秋日黃昏，和七夜拾過的落葉、吃過的晚飯......
冬日正午，和七夜堆過的雪人、包過的餃子......
春日清晨，和七夜去過的早市、閑聊的話語......
還有大家模糊卻溫暖的笑臉，在記憶裡閃閃發光。
“原來……有血有肉的活著，是這樣的感覺。”
她輕聲呢喃，聲音微弱：“這平凡的十八年，對我來說……是最大的恩賜。”
金色的光點越來越多，隨著微風輕輕飄散。
林七夜怎麼也留不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消失在夜空之下。
“我活得太久了……已經活夠了。”
張綺靈深深地注視著林七夜，眼裏藏著千言萬語。
“七夜，別難過，替我看看……人世間美好的一切。”
風聲驟起，吹散了她最後的話語，也吹散了她最後的溫度。
她死去的時候......
沒有恐懼，也沒有留戀。
隻是隨著風，化為光，向著天空，飄然而去，如同一顆回歸星河的流星。
林七夜跪趴在地上，沙石硌著膝蓋，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悲慟。
緊接著......
嗚咽從胸腔深處衝破喉嚨。
沙啞、破碎，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林七夜猛地仰起頭，臉上寫滿了絕望的崩潰。
淚水滑過蒼白的臉頰，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麵。
林七夜想呼喊她們的名字......
卻隻能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哀嚎。
他的哭聲在空曠的荒野顯得格外淒厲。
那哭聲裡......是絕望，是悔恨，更是對命運無情的控訴。
林七夜還有好多好多話想和她們說。
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和她們一起做。
帶姨媽去看她想看的大海......
帶阿靈去看她想看的彩霞......
帶阿晉去最大的遊樂場玩個遍......
給小黑癩買它吃不完的肉......
可是……
關於他過去的一切，都消失了。
阿靈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說了好多好多的遺言。
她把這輩子想說的、沒說的，全部留給了這一刻，然後消散在他的懷中。
林七夜的世界，徹底黑了。
他曾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拾荒者，意外撿到一顆星星。
以為可以永遠珍藏，可以照亮彼此的黑暗。
卻沒想到，星星不屬於人間，終究是要回到那片天空的。
林七夜以為自己還可以締造一場奇蹟，逆轉生死的規則。
但他失敗了……
因為她們的靈魂消散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痕跡。
靈魂承載一個人所有的記憶與人格。
如果缺少了靈魂，就算他耗盡心血重塑她們的身體，也不過是徒有其表的空殼。
沒有溫度，沒有心跳。
劇烈的負麵情緒充斥著林七夜的心神。
絕望像荊棘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的心臟絞碎。
哪怕梅林對他使用了三重心靈魔法，也無法穩定他瀕臨崩潰的神誌。
最終......
他隻能如同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機械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回到事務所。
因為陳牧野消散而失魂落魄的眾人，就看到林七夜以這樣的姿態重新回來。
他的目光掃過樓頂的每一個人，隨後皺起眉頭問道：“司小南、冷軒和隊長呢？”
吳湘南和溫祈墨低著頭一言不發，淚水無聲地滑落。
趙空城和紅纓再次失聲痛哭，哭聲裡充滿了悲涼。
安卿魚沉默片刻，沙啞地開口：“隊長消散了，小南和冷軒……不知道去了哪。”
他望向林七夜的身後，明明已經不抱有希望，卻還是囁嚅著問道：“小靈呢……”
林七夜的身體表麵再次浮現出三層魔法陣的光輝。
幽藍色的光芒閃爍，強壓他的情緒波動。
但效果已經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了，就像人用慣了止痛藥，身體就產生耐藥性一樣。
林七夜的心已經痛到麻木，痛到感覺不到痛。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吳湘南身邊。
“七夜，隊長說……謝謝你給這座城一個奇蹟。”
吳湘南對林七夜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裏滿是擔憂：“你也……別太難過。”
他發現……林七夜的眼睛裏沒有了光，連假笑都無法露出來。
林七夜漠然地看著他，平靜地說道：“把手給我。”
吳湘南雖然憂心林七夜現在的狀態，也不知道他現在想要幹什麼，但還是聽話地抬起雙手。
林七夜用體內殘餘的‘奇蹟’，治好了吳湘南掌心中的傷痕。
吳湘南猛地抬頭，看著林七夜聲音顫抖：“這是……”
“這是我能留下的，最後的奇蹟。”林七夜淡淡地說道。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林七夜站起身，背對著眾人，開啟了傳送門。
在他進入之前，安卿魚突然問道：“你要去哪？”
林七夜沒有回答，抬腳邁入傳送門之後，消失在事務所的樓頂，隻留下一個背影。
紅纓的目光掃過眾人的表情，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隊長走了、小靈走了、冷軒和小南也走了、七夜又變成這樣……”
她哽嚥著，聲音裡充滿了絕望：“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她的問題誰也無法解答。
......
當林七夜穿過傳送門，踉踉蹌蹌地走到滄南郊外。
因為承載梅林的靈魂，又透支了巨量的精神力。
他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從小到大的記憶如失控的幻燈片般瘋狂掠過腦海，像是一場無聲的電影，回放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過去的十八年什麼都未曾留下。
他遺憾自己沒有報答姨媽的養育之恩……
遺憾自己沒有看著阿晉長大成人……
遺憾自己沒有對阿靈說出口的話語......
林七夜倒在沙土之上，意識逐漸模糊，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黑白。
在失去意識前，他的腦海中隻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像一把匕首，狠狠紮進心臟：
一切消失，隻留他獨活。
阿靈……
你的要求……
太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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