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佇立在陰影的邊緣,目光落在前方那個背影上,眼底浮起一層猶疑。
還沒等她邁步走上前,背對著霞的李德陽便開了口,聲音透著幾分蒼涼。
“你來了......他們都在上麵,你也要上去嗎?”
“你認識我?”霞的聲音很輕,帶著疏離感,反問道:“你為什麼不去?”
李德陽沒有回頭,他站在第一塊青石板之上,仰頭望著那座懸浮的宮殿,不知在想些什麼。
“要去的......隻不過......”
話音未落,遠處漆黑的殿群間,忽然傳來急促的破風聲。
霞下意識地回頭,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隻見林七夜揹著一個眼熟的藍衣少女狂奔而來。
迦藍趴在林七夜背後,麵色有些蒼白,卻在看到霞的瞬間,眸中燃起光芒。
而在他們身後,一道更加熟悉、更加令人心悸的身影,正無聲逼近。
哥......
聲音卡在喉嚨裡,沒來得及落地。
四目相對。
兄妹二人眼裏再無其他人。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
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煽情,他們原本死水般的眼眸同時微微收縮。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本能悸動,在胸腔內劇烈震蕩,卻又在下一秒被極度的理智強行壓下。
霞的記憶並不完整,前塵往事如霧裏看花。
想必哥哥也是如此……
對於眼前的親人,他們感覺到的不是重逢的喜悅,而是本能的警惕。
張起靈同樣盯著她。
他的目光如刀,冷靜、鋒利,上下審視,沒有重逢的激動,隻有冰冷的探究。
六十年代後,總有人不知死活地假冒張綺靈。
但又一次次的被張起靈戳穿她們臉上的假麵。
張家的成長環境太過殘酷,殘酷到讓他們習慣在謊言與背叛中生存。
父親和母親生下了他們,董燦也曾對外族女子動心,哪怕是張大佛爺的父輩也是如此......
一旦交付真心,任何事物都能成為刺向他們的利刃。
所以,兄妹重逢的第一反應,是確認眼前的人是否被假扮、頂替。
林七夜望著霞,神色微黯,心裏發酸,她的目光沒有分給他半點。
不過,林七夜想得開。
阿靈一時忘記罷了,不記得那就再認識一遍,困難就是讓人打破的。
他不是見色起意,情迷意亂,心猿意馬,一時入迷……而是認真的。
林七夜背上的迦藍也垂下眼簾,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衣領......
雖早有預料,但親眼看見阿麟不將自己放入眼中,還是有所不甘。
林七夜跑到李德陽身邊,壓低聲音問道:“李叔,你怎麼在這發獃?”
“啊?哦......沒什麼。”李德陽回過神,搖了搖頭。
他伸手指向頭頂的懸空宮殿,“那三個已經進去了,蟻後也在裏麵,你趕緊去幫他們吧。”
林七夜點點頭,目光在那對兄妹身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又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皺眉道:“你不去嗎?”
“去。”
李德陽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緩緩開口,“隻是......我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林七夜猶豫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誠懇:“李叔,你的境界太低,能走到這裏很不錯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你還是別去冒險了。”
李德陽嘴角微微抽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去去去,別在這埋汰我!”
他的餘光瞥向相對而立,相視無言的兄妹,無聲地嘆了口氣。
林七夜也望了過去,很快收回視線,不去打擾他們兄妹重逢。
他揹著迦藍身形一躍,在黑暗中向頭頂的宮殿掠去,頃刻間便消失不見。
李德陽怔怔地看著林七夜和迦藍離去的背影,長嘆了一口氣。
再一回頭時,那對兄妹已經不見了蹤影。
李德陽緩緩邁開腳步,踏上第二塊石板。
嗡——!
石板劇烈震顫,這一次的震幅,遠比第一次更加大......
......
另一側,霞先一步來到了一尊巨大的麒麟雕像下。
她靜靜地站著,身上那件黑色的衝鋒衣幾乎與周圍融為一體,隻有那雙淡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透著微光。
沒過幾秒,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下,停在她身後三米處。
沒有殺氣,沒有腳步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刻意收斂了。
若是換作旁人,此刻已經被割斷了喉嚨。
霞站在陰影裡,看著那個身影由遠及近。
張起靈比記憶中更加消瘦,兜帽壓得很低,隻露出一雙淡漠如水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驚訝,沒有喜悅,甚至沒有殺意......隻有近乎冷酷的審視。
張起靈望著霞,心口猛地一緊。
太像了,像得讓他懷疑,是不是又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張起靈停下腳步,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目光死死鎖住霞。
那雙淡紫色的眼睛望過來,和他記憶中那個小女孩重疊。
沒有寒暄,沒有呼喚。
張起靈向前邁了一步,朝霞伸出手。
霞的心像揣了隻跳動的脫兔,但她麵上還是淡然無表情的臉。
她握住了哥哥的手。
他們掌心都有著薄薄的繭子,手碰在一起有些磨砂,誰也別嫌棄誰。
手握著手,這樣交握,緊緊地,指頭交纏著指尖,彼此是存在的,毫無虛假,給人一種真實的滿足感。
彷彿是餓了許久才吃上一頓美餐,用熱騰騰的軟米飯和土豆燜雞填飽肚子。
張起靈把霞拉到自己麵前,手臂環過她的肩背,緊緊地擁抱住她。
他的頭落在頸肩,霞沒躲,隻是抬了下頭,脖頸處的動脈在麵板下微微跳動。
張起靈幾乎將整張臉埋進去,其實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但他還是要一遍遍確認,將心頭的不安感完全壓下去。
找到了......
把妹妹找回來了......
這個擁抱來得突兀,力道也大得不像尋常兄妹的重逢。
張起靈的下巴又抵在霞的發頂,鼻端嗅到的,是水汽、塵土,還有一絲極淡的雪鬆香。
他的手掌在霞背後緩緩移動,指腹隔著衣料,細緻地拂過她肩胛、脊背的輪廓......最後上移,摸上她的臉頰、脖頸和下頜線。
麵板是溫熱的,真實的肌理,沒有一絲一毫不自然的接縫。
霞在張起靈摸骨時,原本緊繃如弓弦的肩線,徹底放鬆下來。
她任由張起靈的試探,臉埋在他的衣襟裡,貼著堅實的胸膛。
那裏,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她的耳膜。
自己的心跳,正在和哥哥同步。
是熟悉的感覺,卻又隔著一層多年未見的陌生。
霞沒有說話,隻是將臉更深地埋了進去。
像幼時受了委屈,躲在他懷裏尋求安慰一樣,手指抓緊了他背後的衣料。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並不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詭異的安寧。
片刻後,張起靈稍稍鬆開她,握住霞的手腕,指尖的溫度透過麵板傳遞過去。
霞沒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張起靈伸出手,掌心輕輕蹭過她冰涼的臉頰。
她和之前相比胖了很多......她的身體已經好了。
霞沒有躲開,反而微微側臉,無意識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像隻尋求安撫的幼獸。
“......哥。”她終於開口,輕輕地呼喊他。
“我在。”張起靈的嗓音依舊清冷,尾音卻格外柔和。
他再次將霞擁入懷中,這次的力道輕了許多,帶著一種確認後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霞埋在張起靈胸前,不說話。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悄悄浸濕了張起靈胸口的布料。
理應如此......
霞心想:
我們是在這世界上最親近的人,理應形影不離,相互陪伴、扶持。
我們也是長生者,無論過去多少年,到最後也隻剩下我們彼此......
遠處的懸空宮殿傳來劇烈的爆炸聲,火光衝天而起,將角落裏兩個依偎的身影拉得極長。
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宛如一幅無聲的剪影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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