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杭州的暑氣還沒散盡,西湖邊的風卻已經帶上了幾分蕭索。
吳邪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剛拐到鋪子門口,就看見王盟那張皺成苦瓜似的臉。
“老闆,有人找。”王盟指了指角落。
角落裏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身邊立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
他正低頭翻看著架子上那些積灰的滯銷拓本,背影清瘦得像把沒出鞘的刀。
吳邪車把一歪,差點沒穩住。
“......小哥?”
張起靈轉過身。
兜帽下的臉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神淡得像長白山的雪。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吳邪最後擠出一句乾巴巴的:“你怎麼回來了?”
張起靈看了他一會兒,才淡淡開口:“我來和你道別,我的時間到了。”
......
樓外樓的包廂。
窗戶外麵是灰壓壓的天,雲層低得彷彿要墜下來。
一桌菜,張起靈隻動了一筷子,一如既往地沉默。
他看著窗外,彷彿那裏有什麼比滿桌菜肴更值得關注的東西。
吳邪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打破沉默。
“你的事情,都辦完了?”
張起靈“嗯”了一聲。
吳邪發現他的眼神中,之前那種‘執著’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更深的淡然。
不同於失去記憶的那個時候,現在這種淡然,是一種極度的心靈安寧。
是因為已經讓妹妹歸根了麼……
“那之後呢?”
“有想去的地方嗎?”
吳邪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流動資金,“要不就在杭州住下?”
“雖然我這人沒什麼錢,但多雙筷子還是養得起的。”
悶油瓶的錢也不知道都用到什麼地方了,吳邪從沒見過他兜裡有大票子。
張起靈轉過頭,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注視著吳邪:“我得回該去的地方。”
“哪兒?遠嗎?”
張起靈拿起筷子,默默地夾了一口菜,然後點了點頭。
“那你是來......?”
吳邪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我來和你道別,”張起靈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絡……好像隻剩下你了。”
吳邪心裏咯噔一下。
這話聽著怎麼像遺言?
“沒事,現代科技發達,打電話、寫信......實在不行飛鴿傳書也行。”
吳邪強撐著笑,“沒有什麼距離是過不去的。”
張起靈沒接話,繼續吃菜。
他吃東西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刻意壓抑,而是因為動作很輕。
氣氛又冷了下來。
吳邪無比懷念胖子。
以前沒覺得,現在才發現胖子那張碎嘴在調節氣氛上,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說吧,到底要去哪兒?”吳邪把煙頭按滅,“我們經歷這麼多,肯定是一輩子的朋友。”
“長白山。”
吳邪愣了一下:“那很冷啊,江南多好,四季分明,氣候濕潤。”
“我隻能去那裏。”張起靈就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一眼吳邪,說了句“再見”,然後背起包,起身就走。
“哎!菜還沒吃完呢!”吳邪喊了一嗓子。
張起靈已經下樓了。
吳邪看著窗外孤山路上那個漸行漸遠的黑點,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最擔心的人就是悶油瓶。
悶油瓶是一個為了目的,而往前走的人。
哪怕路上有無數倒刺,也會一直往前走,不管任何傷害。
直到他所有的肉,都被倒刺刮掉,或者活著到達目的地。
對現在的吳邪來說,上一輩的事情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概。
悶油瓶似乎是一個被動的傀儡,為了別人的目的而行動。
可實際上,從他們相處的經歷來看。
悶油瓶是一個非常明確的人,每次去一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目的。
從悶油瓶的經常失蹤的狀態來看,他知道的一定比大家多得多。
現在大部分的謎團已經煙消雲散,可圍繞在悶油瓶身邊的謎團,一直沒有要散開的跡象。
悶油瓶剛剛那個樣子很不對勁。
他在很長的歲月裡,看著身邊的人以各種方式死去,都無法留下來。
對於死亡,他是不是有另一種看法。
比麻木更深一層……對死亡的淡然。
......
吳邪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以前的悶油瓶要走,從來都是悄無聲息地離開。
這次特意千裡迢迢,跑來和他鄭重其事的告別。
隻有一種可能......死別。
吳邪立馬沖回鋪子,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
他背起來就和王盟說:“我出去一下。有人找我你看著辦,事情全由你打理。如果有大買賣,不保險就等我回來再說。”
王盟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拉住他:“老闆,你不是說再也不亂走了嗎?”
“電視裏的高人,都是退隱後被叫出去就回不來的,老闆可要當心哦。”
吳邪心裏罵了他一句烏鴉嘴,沒空跟王盟廢話,轉身就跑了出去。
......
悶油瓶沒有身份證。
他坐不了飛機,肯定得坐汽車或者火車。
吳邪先查火車的時刻表,發現沒有前往東北的班次。
他一路狂奔到長途汽車站。
這裏人山人海,吳邪不停地找,沒看見人。
突然,透過玻璃窗,他看見一輛大巴緩緩啟動。
悶油瓶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閉目養神。
吳邪抓著值班員問:“那是去北京的?”
“對,剛發走。”
吳邪追出去,車尾燈都看不見了。
他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吳邪給王盟打了電話。
讓他給自己訂一張去北京的機票,還讓他查了所有的行程。
汽車到站的地方、時間,途徑。
吳邪全部記下來後,連忙去機場。
等他飛到北京。
吳邪比汽車到達時間早了五個小時。
這五個小時,他就一直在出站口等著悶油瓶,思考怎麼勸他?
想著想著,吳邪就心涼了,發現怎麼都不可能改變他的主意。
但他還是要儘力一試......
吳邪在汽車站一直等,所有人一個一個地下車,然後離開。
吳邪在他們背後望了好久,最終確定這幾趟車上沒有悶油瓶。
他小看生活能力九級傷殘的悶油瓶了。
悶油瓶對於某些地方的捷徑,腦子相當清晰。
吳邪在附近找了一個網咖,查了地圖,推算悶油瓶的路線。
從一個收費站下去,有個小鎮,那裏有通往二道白河的車。
吳邪咬咬牙,給小花打了電話,讓他安排車,費用自己出。
......
第二天清晨。
一路狂飆,終於到了二道白河。
剛下車,吳邪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背影,正揹著包往某個方向走去。
“小哥!!”
張起靈腳步頓住,回頭時眼裏閃過一絲詫異。
但他什麼都沒問,也什麼都沒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吳邪隻好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他直覺是對的,悶油瓶消失從來不會打招呼,因為他總會回來。
而這次,他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回來,或者說,並不打算回來。
......
秋天的二道白河已經冷得刺骨。
吳邪裹緊了衝鋒衣,氣喘籲籲地問:“你該不會想不開,來這兒自殺吧?”
張起靈瞥了他一眼,搖搖頭。
“那你來這兒幹嘛?定居嗎?”
“去那裏。”張起靈指向遠處連綿的雪山。
吳邪心裏一涼:“你要進山?!”
張起靈沒回答。
一路上,他都沒有說一句話,而且也不打算停留。
甚至不管吳邪是否能跟上,張起靈都一路往前走。
吳邪跟得火大,一路不停地追問,都沒任何結果。
悶油瓶隻有一個包,沒有食物。
這種裝備進山,三天就得餓死。
吳邪越走越覺得要糟,便在路過的小賣部裡瘋狂掃貨。
最後,兩人上了一輛拉貨的小麵包,一路往山上開去。
這個時候,張起靈纔看向吳邪:“你不能跟著我去。”
“如果我勸你別去,你會不去嗎?”吳邪問他。
張起靈搖頭。
吳邪直接說:“如果你勸我別去,我也不會聽的。所以你別多嘴了,我就要跟著。”
張起靈看了眼吳邪,把臉轉過去,不說話了。
......
到了半山腰的客棧,氣溫已經逼近零下。
張起靈一句話不說,進入客棧就訂了房。
等到房間裏躺下來,吳邪就開始後悔了。
他來得匆忙,裝備簡陋,進山必死無疑。
悶油瓶一定明白這點,才完全不阻止他。
因為吳邪麵臨的問題就是死亡還是退縮。
悶油瓶以前說過,他隻救不願意死的人。
如果對方選擇了死亡,他是不會插手的。
......
吳邪趁張起靈休息的時候,連忙去添購裝備。
旅館裏的驢友多,他拿著現金,這裏買一點,那裏買一點……
錢不夠就和旅館老闆刷卡換現金,繼續收購。
買完東西,吳邪回去收拾揹包,才勉強安心。
弄完之後,躺到床上,吳邪又打起了退堂鼓。
他不知道悶油瓶到底要幹嘛,也不能讓悶油瓶一個人進山,還沒有理由勸他......
悶油瓶在張家古樓給妹妹立完了衣冠塚,似乎也沒有什麼想做的了。
吳邪隻能跟悶油瓶進山,知道他想幹什麼了,纔有辦法說服他回來。
......
第二天中午,兩人出發。
出門前,張起靈看了吳邪一眼。
吳邪認真道:“放心,就陪你走最後一程。”
張起靈沒回頭,徑直走進了風雪中。
一晃三天後,他們進入了雪線。
再往裏走,就是真正的無人區。
黃昏時分,他們站在雪山的山脊上。
夕陽把雪山和雲染成了金粉色,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徹骨。
當初的張起靈在同樣的夕陽下,對著遠處的雪山膜拜。
但這次,他沒跪下來,而是淡淡地看著,眼神裡有吳邪看不懂的情緒。
這一路上......
隻有吳邪不停地說話。
說這個世界的美好、說還有什麼地方是張起靈沒去過的、什麼地方有美食......
張起靈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厭煩的情緒。
到了後麵,路越來越難走。
吳邪的體力消耗越來越大,隻能緘默前行。
一連走了幾天。
他們已經進入全是積雪覆蓋的雪山地帶。
向後眺望,來時的所有村落都看不到了。
長白山的山脈綿亙無際,其中有上千個山峰和山穀,皆人跡罕至。
吳邪已經無法判斷,這次的路線,是否和上一次進山的路線一致。
如今,山和人都是另外一番景象。
......
晚上。
他們搭起帳篷過夜。
找到一塊比較乾燥的地方生起了火。
篝火旁,張起靈突然向吳邪要了根煙。
吳邪遞給他,以為他又要嚼了,結果他點燃後深吸了一口。
“你準備跟到什麼時候?”
吳邪脊背一挺:“這是我自己的事。”
張起靈平靜地說道:“你再跟,我會把你打暈。”
吳邪知道他絕對不是在開玩笑,又好氣又好笑,說:“我不會讓你把我打暈的。”
“你可以逃跑,離我一百米以外,”張起靈淡淡道:“否則我會用石頭打你。”
吳邪看著他,突然覺得一陣無力。
悶油瓶還是按照自己的節奏,覺得現在已經是分別的時候了。
吳邪認真地問道:“你現在這樣做有意義嗎?”
張起靈對於‘意義’這個詞語,少有地表露出在意。
“意義這種東西,真的重要嗎?”
他看著熊熊燃燒的篝火,想起了一些過去的畫麵。
......
“哥,你看天空,好美。”
黑髮少女張開雙臂,站在日出下,周身散發著暖光。
少女身體消瘦,整個人形如枯槁。
她的聲音清冷,卻尾音上揚。
“隻要我們能想起對方,那意義本身......就沒有意義。”
“哥,不管我們之後去了哪,你一定一定要努力記住。”
“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家人,有愛的人......”
“我一定會找到你,不管時間過去了多久,我都會等待和你重逢之時。”
......
張起靈看著篝火,火光照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輕聲道:“意義本身......就沒有意義。”
吳邪看著張起靈有三分鐘之久,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帳篷。
他知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打不過,勸不了,也沒法罵。
吳邪躺進睡袋裏,心中鬱悶,無法入睡。
躺了十幾分鐘,張起靈也走了進來,整理自己的東西。
整理了一會兒,他才道:“再見。”
吳邪抿了抿唇:“朋友一場,明天走吧,我不會再跟著你了。”
張起靈點點頭,拿出守夜的裝備就離開了帳篷。
吳邪心中滿是絕望。
很好的朋友執意尋死,用任何方式都阻止不了……
他在絕望中,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
四周起了大風,狂風卷著雪屑,正往帳篷裡灌來。
張起靈並不在四周,他的行李也不見了。
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走了!
吳邪氣得要命,現在風雪大得嚇人,如果再往山中走,基本是九死一生。
這個天氣情況,哪怕派一個團的人進去尋找他,悶油瓶都沒有生還的機會。
好在悶油瓶現在沒有什麼親人、沒有牽掛,他的妹妹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吳邪壓下心中的悲傷,開始往回走。
風越來越大,才走出幾百米,前麵的雪坡突然塌了。
吳邪暗罵一聲,剛想繞路,頭頂的積雪就開始滑落。
他拚命往上爬,好不容易爬了上去,卻發現路線全亂了,分不清楚應該走哪條路回去。
吳邪點上煙,抽了幾口,琢磨該怎麼辦。
怕自己萬一走錯了方向,那真就麻煩了。
說不定會死在悶油瓶前頭……
抽完煙,吳邪繼續往上爬,忽然發現頭頂落下很多雪球。
他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山頂,總算找到了繼續往前的路線。
又發現自己得了雪盲症,眼前一片粉紅,什麼都看不清。
“完了。”吳邪心裏一沉。
雪盲症的恢復時間是一到三天。
他心中無比地鬱悶,為什麼來的時候一帆風順,如今卻變成了這副德行。
早知道前幾天,他就應該找個理由把自己打瘸了。
正生悶氣呢,吳邪忽然覺得屁股底下一鬆,坐著的整塊雪坡滑了下去。
從雪坡往下滑是不可能停住的,他根本沒反應過來,隻感覺自己一路打轉下滑,雙手在四周亂抓。
吳邪驚叫著從山坡滾下一個陡峭的懸崖。
懸崖離地最起碼有三十米,就算下麵有積雪,他也絕對不會安然無恙。
一瞬間,吳邪就滑出了懸崖,淩空摔下去,仰麵摔進了深雪裏。
還好雪裏麵沒有硬石頭之類的東西,否則他真的就死翹翹了。
吳邪撥開臉上的雪,手腳並用往上爬,剛把頭探出坑外,雪坡的雪就壓了下來。
瞬間,他被一噸重的雪埋得嚴嚴實實,直接被按回坑裏,連呼吸的空間都沒有。
他努力掙紮,扭動頭部,壓縮出一個小空間來,立即呼吸了幾口,一吸就是滿臉的冰碴。
雖然不那麼憋得慌,但還是覺得胸口極其地悶,而且頭暈。
就在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吳邪不停亂動的手被人抓住了。
張起靈把吳邪整個人拉出雪坑後,又抓住他的後領,把他從深雪中拔出。
吳邪大口著喘氣,眯著眼睛,眼前還是一片粉紅,相當模糊。
他問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張起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懸崖,淡淡道:“聽到你求救了。”
吳邪爬起來,眯眼觀察四周。
他意識到,張起靈一定是從三十米高的地方跳下來的。
吳邪心裏一熱,有些感動。
悶油瓶還是回來了。
是不是上天給了他,一個說服悶油瓶的機會?
可還沒等吳邪開口,張起靈就先說話了:“走,這裏是死穀,還會塌。”
吳邪發現他的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曲著。
“你的手怎麼斷了?!”
張起靈平靜地說道:“沒事,之前斷了沒好透,剛才跳下來甩得厲害。”
吳邪呆了半晌。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現在的天氣越來越壞。
吳邪有了雪盲症的前期癥狀。
張起靈為了救他,斷了腕骨。
如果不能陪悶油瓶出去,吳邪就隻能陪他走下去,一直走到自己被打暈為止。
手腕骨斷裂是非常痛的。
吳邪翻著自己的裝備,找點能用的東西給張起靈急救一下。
還好揹包裏麵,沒有東西被摔破,食物和工具都算完好無損。
隻不過有一些在摔下來時被甩了出去,埋在雪裏都找不到了。
吳邪掰下兩根冰淩作為固定器,把張起靈的手腕固定住,又抹了點葯。
弄完之後,他就說道:“不管你去幹什麼,以現在的狀況,你可能會死在半路上,我覺得最好是先回去養傷......我們不如往回走?”
張起靈搖搖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淡淡地說:“這是小事,你走吧。”
吳邪也搖了搖頭:“你為了救我才斷手,我不能就這麼離開,必須跟你去。”
張起靈沉默地看了他幾秒,隨後說道:“那我還是會打暈你。”
吳邪聳了聳肩:“也行,隨便你,被打暈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但我希望你知道,作為朋友,如果你需要一個人陪你走完這一程,我是不會退縮的。”
風雪更大了......
他們整理完揹包,在茫茫雪原中繼續前進。
雖然對於雪山來說,他們顯得格外渺小……
但吳邪和張起靈的腳步,卻格外堅定。
......
走到雪穀的中心,張起靈停下腳步。
“第一場暴風雪會在三天內來臨。如果我們到不了溫泉,都會死在這兒。”
他撥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扯碎,那雙淡然的眼睛看著吳邪:“往回走,你能活著回到你們的世界中。”
這是最後的通牒。
即便吳邪想陪他走下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吳邪沒說話,隻是默默地解開揹包,開始重新整理物資,想把張起靈的包減輕一些。
但張起靈沒有讓吳邪動自己的包,反而單手甩上了肩膀。
那個動作行雲流水,包看似輕若無物,但實際上非常重。
他們繼續前進......
在雪穀裡尋找出路,最終在一處被積雪半掩的岩壁下停住。
吳邪揮動登山鎬,一下下鑿進堅硬的冰岩。
冰屑飛濺,打在臉上生疼。
他咬著牙,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尋找著微不足道的落腳點。
晚上,他們就在岩壁的凹陷處靠著休息。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吳邪凍得睡不著,心裏那股火也慢慢熄滅成悲涼的無奈。
......
第二天中午。
兩人繼續艱難地前行。
等黃昏時分,他們發現四周的雪地裡,出現了一些奇怪的融雪痕跡,像是地底有熱氣在蒸騰。
張起靈趴在地上,耳朵貼著雪麵聽了一會兒,手指在雪地上輕輕敲擊。
“在這裏。”
他撥開積雪,露出了一道狹窄的縫隙。
入夜,氣溫驟降。
他們鑽進縫隙,世界瞬間安靜了。
裏麵是一個天然的溶洞,盡頭傳來汩汩的水聲和溫熱的氣息。
是當初他們前往雲頂天宮的路上,休息的那個溫泉。
火生起來了,湯水在鍋裡翻滾。
吳邪沒什麼胃口,而張起靈根本就沒想過要吃東西。
兩人坐在火堆旁休息,光影在他們臉上跳動。
吳邪看著那個沉默的側影,心裏突然一片清明。
青銅門。
他要去那裏。
那個顛覆了一切常理的地方,那個藏著終極秘密的地方。
他們休息了一會兒,繼續往裏走。
從這裏往深處走,很快就會到達青銅門,不需要繞過雲頂天宮。
吳邪想起那些人麵鳥,胃裏一陣抽搐。
也不知道裏麵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當晚,他做了個噩夢。
驚醒時,張起靈正坐在他對麵,把包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分成了兩堆。
“你在幹什麼?”吳邪嗓子發乾。
“我在挑......”張起靈頭也沒抬:“這些是你回去能用的。”
“那你呢?”
“我不需要。”張起靈淡淡道。
“我已經離目的地很近了,在這裏,就算我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也沒關係。”
“你不需要進去,裏麵太危險了。”
張起靈從揹包裡摸出兩樣東西。
那是兩塊鬼玉璽,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幽光。
張起靈掂了掂,將其中一塊遞給吳邪。
“既然你到了這兒,有些事你該知道。”
吳邪接過鬼玉璽,觸手冰涼刺骨。
張起靈說道:”你帶著它回去,我隻需要一隻就夠了。”
吳邪問道:“這東西能幹什麼?”
“開門。”
張起靈看著跳動的火焰,彷彿透過火焰看到了十年後的景象。
“你帶著這個,來到青銅門前,門就會開啟。十年之後,如果你還記得我,你可以開啟那道青銅門......”
“門後麵到底是什麼?”吳邪盯著他:“你為什麼要進去?”
“我無法告訴你那是什麼地方,”張起靈搖了搖頭,“我隻能告訴你一個約定。”
“很多年前,我和妹妹找到了所謂的老九門。”
“張家的祖訓,是以留存為最大目標。希望在亂世中保留住古樓的群葬,也保留住這個秘密。”
“從我得到的訊息來看,隻有族長才能知道秘密。”
“張家從最開始就獲得了巨大的秘密,在中國的歷史長河中,誰也不知道秘密是什麼。”
“我們隻知道有關鍵的時間節點。”
“我和妹妹找到老九門,希望借九門的力量幫助張家,使得秘密不被發現。”
“但老九門中,沒有一個人履行諾言,妹妹也死了。”
“我要守護的秘密核心,就隱藏在這扇青銅門的後麵。”
張起靈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隻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吳邪疑惑不解:”為什麼說老九門沒有人履行諾言呢?”
張起靈平靜地回答:”因為守護秘密的人,都是張家人,張家由此被削弱。”
“在我們和老九門的諾言裏,九門中的人必須輪流守護這個秘密。”
“我已經是張家最後的張起靈。”
“十年之後,如果你還能記得我,可以開啟青銅門來接替我。”
”等等!”吳邪消化了一下,就問道:“按照承諾,老九門現在該輪到誰?”
張起靈淡淡地注視著他。
吳邪愣住了:“原本該我去?”
張起靈點頭。
吳邪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憑什麼這該死的宿命要落到悶油瓶頭上?
憑什麼原本是自己的事,要讓他來代償?
“等等——”
吳邪剛想站起來,脖子後麵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張起靈伸手在他的脖子後麵按了一下,吳邪一下就失去了知覺。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
那是吳邪最後一次見到張起靈。
他醒來時,身邊空蕩蕩,火堆已經冷了。
除了張起靈留下的鬼玉璽,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吳邪瘋了一樣衝出去找。
他在那個地方待了三天。
直到暴風雪慢慢平息下來,吳邪才徹底絕望。
沒有人。
什麼都沒有。
......
回到杭州的時候,西湖下著毛毛細雨。
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和長白山的雪不一樣。
吳邪走在斷橋邊,看著來來往往的遊客,突然覺得一陣恍惚。
他想起胖子、想起潘子,想起阿寧......想起每一個人的結局。
忽然覺得好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怎麼洗都洗不掉。
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他以為做完這一切,還能剩下些什麼......
結果什麼都沒有。
吳邪看著雨發獃。
他意識到不能停。
因為還有一個十年。
他必須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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