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是在一陣刺骨的寒意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
試著動了動手指，一股沛然的力量在體內流淌著。
張起靈能感覺，自己和萬物有了一種微妙的聯絡。
他又看向斷掉的手腕......
隻見腕骨是平滑緊緻的麵板，彆說傷疤，連一絲多餘的痕跡都找不到。
張起靈皺了皺眉，又摸索著之前的冇好透的暗傷。
現在......全都不見了。
身體裡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每一寸血肉都在歡呼雀躍。
更奇怪的是，張起靈感覺體內好像多了一條無形的河流。
這股力量從丹田處升起，像溫熱的泉水，順著經脈緩緩流淌。
流經之處帶來一種奇異的暖意，又帶著五種截然不同的質感。
像金屬般銳利，劃得經脈微微發麻。
像草木生長般舒展，帶著生機勃勃的癢意。
像流水般柔滑，悄無聲息地漫過關節。
像火焰般灼熱，燙得他指尖發顫。
最後又沉澱為泥土般的厚重，穩穩地托著五臟六腑。
他感受著全身上下的所有感官，發現都比平時敏銳。
張起靈站起身，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條透明的小黑蛇正靜靜盤踞在那裡。
不知道現在是怎麼回事......
張起靈隻知道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徹底喚醒了。
他抬頭望著青銅門，大門依舊沉默地矗立在那裡。
不知道在門後經曆了什麼......
他需要時間適應這個全新的自己。
......
身體的異樣確認完畢後，張起靈又環視四周。
腳下的觸感堅硬而粗糙，是青灰色的石板路。
身上的衝鋒衣還帶著長白山的雪氣，登山包就落在腳邊。
張起靈迅速檢查了下裝備，確認鬼玉璽完好無損後，將包揹回身後。
身前是一座城。
一座死寂的、古老的城市。
街道由青灰色石板鋪就，兩旁是木石土混合結構的宅院，散發著森然詭異的氣息。
所有的門窗緊閉，窗紙上貼著褪色的剪紙，圖案多為囍或壽桃。
但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模糊的紅色剪紙像是一張張咧開的嘴。
巷口掛著半舊的燈籠，燈罩上用硃砂寫著刺眼的‘奠’字。
城中冇有活人，卻處處可見‘人’的痕跡。
【眼睛】
這時候，腳邊那條小黑蛇動了，一個女孩的聲音突兀地在腦海中響起。
小黑蛇順著褲管蜿蜒而上，冰涼的觸感隔著布料傳來，最終停在他的肩膀處。
【精神力】
這條小蛇冇有敵意，甚至自己的情況它應該十分瞭解。
張起靈冇有驅趕，閉上眼，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覆在眼睛上。
再次睜眼時，那雙淡藍色的眸子閃過微茫。
現在......他看清了。
遠處站滿了穿著古代服飾的鬼魂，正站在遠處望著他，時不時交頭接耳。
張起靈：......
他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目光鎖定更遠處的一具具慘白的紙人。
那些紙人空洞的眼神盯著地麵，紙糊一樣的身體正對著他鞠躬。
這些東西......和他原先見過的不一樣。
之前在雲頂天宮，那些陰兵穿著殷商時代的破舊盔甲，手持旗杆號角，行軍肅殺。
而眼前這些紙人陰兵，更像是某種守衛。
張起靈冇有湊近看看的打算，直覺告訴他這些東西並不友善。
他繼續往裡麵走，看見了城市中央，蜿蜒著一條六人寬的河流。
河水墨黑，平靜如鏡。
河岸邊，每隔一段距離，便立著一尊麒麟雕像。
這些雕像由青黑色岩石雕琢而成，昂首挺胸，鬃毛如火。
然而，張起靈敏銳地察覺到了違和感。
從青銅門入口向城市深處望去，這些麒麟雕像呈現出詭異的‘縮小’現象。
入口處的麒麟高達丈餘，鱗片栩栩如生。
而到了視線儘頭，那些雕像已縮至猞猁大小，蜷縮在岸邊。
【這，不喜歡......生人】
肩膀上的小黑蛇再次傳出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某種急切。
張起靈走到那群圍觀的鬼魂麵前，停下腳步。
“誰能告訴我......”他的聲音清冷，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
鬼魂們似乎畏懼他周身散發的壓迫感，在張起靈靠近時，齊齊後退。
隻有一個小孩兒鬼壯著膽子邁了一步。
“大哥哥，你是麒麟嗎？”
張起靈微微蹙眉，冇有回答。
“我們是鬼魂，生活在這裡的鬼魂。”
小孩兒鬼指了指四周，“這裡是酆都。所有的大門都是死者可入，生者不出。”
“哥哥如果不是麒麟的話，會死在這裡的。”
小孩兒鬼盯著他肩膀上的黑蛇，“但我覺得您就是麒麟，因為使者就在你身上。”
張起靈偏頭，視線掃過肩頭。
“這條蛇嗎？”
小孩兒點點頭：“傳聞中，年幼的麒麟因緣際會下，墜入了酆都。”
小孩兒開始講述一段，與張起靈認知截然不同的傳說。
......
在中國神話體係中，麒麟和酆都大帝分屬不同的領域。
麒麟作為瑞獸，其出現往往與盛世有關。
而酆都大帝作為冥界主宰，掌管著眾生的生死與業報。
但在這裡，麒麟不僅象征祥瑞，也擁有洞察世間善惡、因果的能力。
在很久之前，那隻年幼的麒麟降臨後，會審視一個時代的‘業力’總和。
如果業力過重，麒麟便會將因果的記錄傳至酆都，由酆都大帝進行最終的審判與清算。
這樣，那隻年幼的麒麟，就成了連線人間善惡與地府審判的橋梁。
年幼的麒麟留在酆都的那段時間，被一眾鬼神稱為‘瑞罰之獸’。
她既能以其祥瑞之氣安撫亡魂，也能以強大的力量鎮壓那些窮凶極惡、企圖擾亂秩序的厲鬼。
她的出現，對於善魂是祥瑞的征兆，對於惡鬼則是審判的開始。
麒麟作為神獸，壽命悠長，見證了無數王朝的更迭與生命的輪迴。
她離開酆都前往神山後，依舊會定期回到酆都。
向酆都大帝講述她在人間所見之事，留下記錄。
在世人眼中，酆都大帝是幽冥之主，是執掌生死輪迴、審判世間善惡的無上尊神。
他的麵容永遠籠罩在威嚴的陰影之下，令無數厲鬼聞風喪膽。
然而傳聞中，這位令鬼敬畏的帝王，會寵溺那隻年幼的麒麟。
......
“你年歲太小，這傳聞聽得都不全。”
另一隻鬼突然插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據說麒麟大人會把判官的生死簿當成磨角的玩具，會把勾魂使者的鎖鏈當成繩玩......”
“起初，眾鬼差戰戰兢兢，生怕驚擾了大帝。”
“但每當他們看到酆都大帝非但不怒，反而用指尖輕輕彈一下小麒麟的額頭，便都識趣地退下了。”
“有這事嗎？我怎麼記得，麒麟大人差點把勾魂者勒死......”
“都是野聞。”
又一隻鬼魂湊過來，“聽說麒麟大人天性純良，因此常被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惡鬼欺擾。”
“一次被千年厲鬼盯上，還冇等靠近，酆都大帝就把它化為齏粉了。大帝當時說：‘莫怕，有我在，無人能傷你分毫’。”
【瞎說！！！】
腦海中的怒吼聲震得張起靈耳膜嗡嗡作響。
原本盤在他肩頭的小黑蛇瞬間暴漲，靈魂體化作一條大蛇，衝著那群鬼魂張開大口，發出嘶吼。
一眾鬼魂嚇得魂體渙散，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張起靈麵無表情地揉了揉耳朵，看著那條黑蛇重新縮小，盤在地上怒氣沖沖地模樣。
【膽敢，編排，撕了你們！】
她似乎很生氣，又似乎很委屈，整條蛇都在顫動。
黑蛇緩了一會兒才遊動回張起靈麵前。
她興許知道自己人話說的不利索，有很多話想說，但說不明白。
最後化作一聲極具人性化的歎息。
黑蛇轉過身，朝著一個方向遊動身軀，示意張起靈跟上。
【我奉命，指引】
【這，無主，碎了，有魂和，同化活人，的紙人】
張起靈邁開步子，跟在靈魂體的黑蛇身後。
他看著河岸邊那些越來越小的麒麟雕像，看著遠處那些在墨色天幕下顯得大氣磅礴的黑色宮殿。
“典籍中的‘羅酆六天鬼神之宮’......”張起靈低聲自語，隨後問黑蛇：“你為什麼在這？”
【你是，‘麒’，我是，‘麟’的】
黑蛇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敬意。
張起靈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那些黑色的宮殿。
宮殿頂部的六層飛簷下，青銅鈴鐺靜止不動。
黑蛇遊動到其中一座宮殿門口，回頭示意他。
【這，進去，有記錄】
張起靈點了點頭，握緊揹包帶子，在那條黑蛇的陪伴下，朝那座黑色宮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