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靈七非天宮的內部，遠比外麵看到的還要宏大。
當百裡胖胖手中的暖陽玉光芒照進那幽深的殿堂時，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巨大。
太巨大了。
大殿的穹頂高達三十米以上，寬闊的殿堂足以容納上千人同時站立而不顯擁擠。無數根漆黑如墨的石柱如同擎天巨木般矗立在大殿兩側，將穹頂穩穩托舉。那些石柱的表麵雕刻著繁複到令人眩暈的浮雕紋路——有的是雲紋，有的是獸麵，有的則是某種他們完全看不懂的、如同天書般的古老符文。
地麵鋪著的是一種極其罕見的黑色大理石，每一塊石磚都有半人多寬，打磨得光可鑒人。在暖陽玉那柔和的白色光芒照射下，黑色的石麵反射出幽冷的光澤，如同一麵被冰封的湖水。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古老的、如同檀木和焚紙混合的氣味，那股味道不算難聞，但卻帶著一種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祭祀感。
“這地方……簡直就像是古代皇帝的金鑾殿。“
百裡胖胖一邊打量著四周，一邊小聲嘟囔著。他的鬼眸還沒有摘下來，因此在他的視野中，這座宏偉的大殿並非完全空蕩——在那些石柱的陰影中、在穹頂的角落裡，偶爾能看到幾縷飄忽的幽藍色微光，那是一些體型極小的遊離鬼魂。
但這些鬼魂似乎非常懼怕這座宮殿——它們全都縮在最邊緣的角落裡，一動不動，如同害怕被什麼東西發現一般。
“它們不敢進來。“
曹淵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他的煞氣感知力雖然因為之前的戰鬥而大幅消耗，但在這座宮殿內部，他卻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與這整座建築融為一體的——禁製力量。
“這座宮殿……本身就帶有某種驅逐亡魂的禁製。那些鬼魂雖然在外麵鋪天蓋地，但進了這裡就會被壓製。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們剛才關上門之後，它們沒有穿牆而入的原因——不是因為它們穿不過去，而是因為它們不敢。“
“不敢？它們怕什麼？“百裡胖胖疑惑道。
“怕這座宮殿的主人。“
曹淵的目光看向了大殿的最深處。
在那些石柱的儘頭，大殿的正中央——
一座巨大的、由整塊黑色玄鐵鑄成的——神座。
那神座高約五米，寬約三米，通體散發著一種如同深淵凝視般的漆黑光澤。座椅的扶手上雕刻著兩條栩栩如生的蟠龍，龍口大張，如同正在吞噬著什麼。座椅的靠背則雕刻著一麵巨大的鬼麵——那鬼麵的五官極度扭曲誇張，雙目圓睜，獠牙畢露，彷彿在無聲地咆哮著。
但那張神座上——空空如也。
沒有人坐在上麵。
也許……已經空了很久很久了。
“這是豐都某位鬼神的寶座。“
曹淵低聲說道，他的目光在那張神座上停留了很久。
“羅酆六天宮中的每一座宮殿，都對應著一位掌管特定領域的鬼神。這座宗靈七非天宮……應該是六天宮體係之外的一座附屬殿宇，級彆雖然不算最高，但也絕非等閒。“
“那位鬼神呢？“李德洋虛弱地問道。
“消失了。“曹淵的聲音有些澀然，“之前那個衙役鬼魂說過——所有管理豐都的神靈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這裡也不例外。神座空了，禁製殘缺了，整個豐都碎片變成了一座無人看管的孤魂野鬼收容所。“
三人在大殿中繼續探索。
百裡胖胖雖然渾身發抖，但好奇心驅使著他東摸西看。他的目光很快就注意到了大殿側麵牆壁上的一塊石碑——
那石碑約兩米高、一米寬，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因為年代過於久遠，加上陰氣的侵蝕，大部分字跡已經模糊得無法辨認。
不過在石碑的最上方，幾個用深紅色顏料（或者是……血？）刻下的大字，至今仍然清晰可辨——
【死者可入，生者不出。此殿為冥界之鎖，入者當以冥籍為憑，否則萬世不得離去。】
百裡胖胖看完這行字，臉色瞬間變得比鬼還白。
“死者可入……生者不出？！“
他的聲音幾乎是用氣音擠出來的，“我們……被困住了？！“
曹淵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塊石碑，臉色也變得極為凝重。
這條規則和之前陸玄在宅院中遇到的情況完全一致——豐都鬼城的建築，全部都遵循著“死者可進出，活人隻能進不能出“的基本法則。
那扇他們關上的大門——從外麵的鬼魂可以推開，但他們活人想要從裡麵開啟——恐怕是不可能的。
換句話說。
他們不僅是在躲避鬼潮和陰兵的追殺。
他們——已經被這座宮殿困住了。
“怎麼辦？怎麼辦？“
百裡胖胖開始原地打轉，那張胖臉上的表情在恐懼和崩潰之間反複橫跳，“老陸也不知道在哪……我們被鎖在這個鬼殿裡出不去……外麵還有上萬隻鬼等著衝進來……“
“冷靜。“
曹淵雖然自己的臉色也不好看，但他畢竟是三人中精神意誌最強的那一個。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恢複冷靜。
“這座宮殿的結構不止這一個大殿。你們注意到沒有——大殿的後方還有一條通道。“
幾人順著曹淵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張巨大的鬼麵神座之後，一條幽深的走廊延伸向了宮殿的更深處。
“先去看看後麵有什麼。也許能找到其他出口，或者至少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資訊。“
三人沿著走廊向深處走去。走廊的牆壁上每隔數米就鑲嵌著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燈盞，那些燈盞雖然早已熄滅，但在暖陽玉的光芒照射下，它們表麵那些斑駁的銅綠反射出了一種幽冷的光芒，如同無數隻死魚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他們。
走廊的儘頭——是另一扇門。
這扇門比外麵的大門要小得多，隻有兩米多高，但材質卻更加奢華——整扇門由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暗紫色木材製成，表麵雕刻著繁複的雲紋和獸麵，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異香。
“這是……“
李德洋伸出左手，輕輕推了一下門板。
“嘎吱——“
門開了。
沒有任何阻礙。
門後——是一間比外麵的大殿要小得多、但裝飾卻華麗十倍的內殿。
如果說外麵的大殿是“議事廳“，那這裡就是——“寢宮“。
一張巨大的、由某種散發著幽冷光澤的白色石材雕琢而成的床榻，擺放在內殿的正中央。床榻四周懸掛著已經褪色但依然能看出曾經極其華貴的紗帳，那紗帳在無風中輕輕飄動，如同水中的海草。
床榻旁邊的幾案上，擺放著幾件造型古樸的青銅器——爵、觶、豆、簋——全是先秦到漢代時期常見的禮器。
而在幾案的最邊角——
一卷竹簡。
“這裡有東西！“
曹淵第一個發現了那捲竹簡。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拿了起來。竹簡已經極其脆弱，表麵的竹片發黃發黑，縫隙之間還殘留著某種類似於蠟油的封存物質——顯然，這卷竹簡在被封存之前，經過了某種防腐處理。
曹淵小心地展開了竹簡。
竹簡上的文字是用隸書書寫的——這進一步印證了它來自漢代的推測。雖然年代久遠，墨跡已經大幅褪色，但在暖陽玉的光芒下，那些字跡依然能夠勉強辨認。
“你能看懂嗎？“百裡胖胖湊過來，一臉茫然地盯著那些他一個字都不認識的古文。
“我學過古文。“
曹淵的目光在竹簡上緩緩移動，那雙眼睛越來越亮，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閱讀的，是一段可能改寫整個大夏認知的——遠古秘辛。
“這是一份……漢朝宮廷的秘檔。“
曹淵的聲音變得極其凝重。
“記錄者的身份似乎是一位宮廷的方士。他在竹簡中記載了一件……極其離奇的事情。“
“什麼事？快念！“百裡胖胖急得直跺腳。
曹淵深吸了一口氣，開始逐句翻譯。
“……建元三年秋，有奇女子現於南疆蠻荒。其狀年約十三四歲，膚白如雪，目如星辰。然此女非常人——“
“其觸物不朽。木得其手而萬年不腐，石得其指而千載不崩。兵刃加身，不能傷其分毫；烈火焚燒，不能損其一發。歲月流轉，其容顏永駐，曆數十寒暑而不見衰老。“
百裡胖胖的嘴巴越張越大。
“這是什麼……這女的刀槍不入還長生不老？“
“還沒完。“
曹淵繼續念道。
“其力名為不朽。非但自身不死不滅，更能賦予萬物以不朽之屬性。經其觸碰之物，便獲永恒——金不鏽、木不朽、水不涸、火不滅。“
“帝聞之大喜，遣使迎入宮中。初，帝視其為祥瑞，以國賓之禮待之。然不過數月，怪事頻生——“
“宮中侍女觸碰少女後，肌膚化為如同白玉之質，再不受傷，卻亦再不生長、再不老去。如偶人、如木像，雖有氣息而無生機。“
“更有甚者——有猛獸自蠻荒追蹤少女氣息而來，體型巨碩，兇殘異常，所過之處百姓儘喪。兵士圍剿，傷亡慘重。少女雖無害人之心，卻因其不朽之力引來天下萬物之貪婪與災厄。“
“帝大怖，召群臣商議。群臣皆言：此女非人間之物，乃天地異數。其力雖名為不朽，實為逆天之道。萬物有生有滅乃天理，此女之力違背生死輪回，必招天譴。當速速處置，以免禍及蒼生。“
曹淵的聲音越來越沉重。
“然少女刀槍不入，無法以常法誅之。帝遂命方士鑄黃金棺槨，以九九八十一道封禁大陣將少女鎮封於棺中。又遣精兵萬人，將棺槨送入酆都——即豐都鬼城——永世封存。“
“帝猶恐不足，又於酆都外修建城牆一道，高十丈，厚三丈，以特殊秘法煉製之磚石砌成。此牆之功用，非為阻隔外敵，乃為封鎖少女之不朽之力向外擴散。“
“若少女之力泄漏一絲一毫——則方圓百裡之內，萬物皆將獲得不朽之屬性。草木不枯、獸類不死、甚至連石頭泥土都將永世不滅——“
“屆時天道失衡，輪回斷裂，世間萬物陷入永恒的混沌。“
“此為大漢第一密檔。知情者儘數滅口。唯餘此卷竹簡，留於豐都殿中，以警後人。“
“若有後來者讀此簡——“
“速速離去，切莫接近黃金棺槨。“
“否則——“
“萬劫不複。“
竹簡的最後，用一種完全不同於前麵隸書字型的、潦草到幾乎癲狂的筆跡，寫著幾個如同血字般的大字——
【她還在裡麵。她沒有死。她永遠不會死。】
大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
百裡胖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現在知道這麵黑城牆是乾什麼的了。“
他的聲音如同從冰窟裡飄出來的殘響。
“我也知道為什麼那些鬼魂被困在這裡了——它們不是被困的，它們是被在這裡的。整個豐都碎片就是一個巨大的封印陣。而那些紙人陰兵——就是封印的守護者。“
“最關鍵的是——“
百裡胖胖的臉色已經白到了極致。
“那個被封在黃金棺槨裡的、擁有不朽之力的少女——還在這裡。就在我們腳下的某個地方。“
“我們三個活人，被困在一座用來封印不死少女的鬼城監獄裡，外麵還有上萬隻鬼魂和不知道多少陰兵巡邏。“
“老陸不知道在哪，聯絡中斷，精神力被這鬼地方遮蔽。“
他看著曹淵，又看著李德洋。
三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我們……完蛋了嗎？“
曹淵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捲竹簡上最後那幾個血字般的瘋狂筆跡——
【她還在裡麵。她沒有死。她永遠不會死。】
“老陸……你在哪裡？“
曹淵在心中默唸。
“如果你還活著……拜托——快來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