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呼嘯的原始森林邊緣,慘白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映照出那隻被陸玄大卸八塊的血色巨蟻殘骸。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那是蟻酸混合著腥血的特殊氣味,這種味道在低溫下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像是某種黏附在鼻腔裡的詛咒,令人作嘔。
陸玄蹲在地上。
他並未戴手套,修長而蒼白的手指卻彷彿精密的手術刀,在那已經破碎且被凍得半硬的蟲屍間穿梭。
他撿起一根結實的枯樹枝,在那乾癟的腹腔內撥弄了幾下。
“哢嚓。”
脆響聲傳來,是已經被凍脆的內臟組織被挑開的聲音。
隨後,他緩緩站起。
寒風如刀,卷著冰碴子往領口裡鑽,陸玄卻隻是麵無表情地將被風吹亂的衣領重新豎好,遮住了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陰沉,彷彿透過這具蟲屍,預見到了某種即將發生的災難。
“老陸,你剛說它們極度饑餓是什麼意思?”
百裡胖胖湊了過來。
這家夥雖然身為百裡家的小少爺,見過無數大場麵,但麵對這血淋淋、還在散發著怪味的巨型昆蟲屍塊,還是有點生理性不適。
他捂著鼻子,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那些碎肉和流淌出來的黃綠色體液。
但好奇心終究占了上風。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個足以裝下一個成年人的巨型腹部:“這大螞蟻塊頭這麼大,按理說這一片森林裡的動物應該都被它吃光了吧?兔子、野豬、傻麅子……哪怕是樹皮,這玩意兒看著也不挑食啊,怎麼會餓著?”
“這就是問題所在。”
陸玄丟掉手中沾滿粘液的樹枝,那樹枝落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他的目光並未停留,而是穿透了重重迷霧與飛雪,望向森林的更深處。
那裡漆黑一片。
樹影婆娑間,彷彿是一張擇人而噬的深淵巨口,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看這裡。”陸玄指了指地上的殘骸,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冷靜,卻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發寒的殘酷,“通常來說,紅蟻也好,行軍蟻也罷,它們的嗉囊是儲存食物的關鍵部位。尤其是外出覓食的工蟻,即使自己不吃,也會本能地將嗉囊填滿,帶回巢穴反哺給蟻後和幼蟲。”
曹淵聞言,握著黑刀的手緊了緊,在那具屍骸旁蹲下。
借著月光,他看到了陸玄所指的位置。
空空如也。
不僅是空的,甚至因為長期的饑餓,那裡的組織已經發生了嚴重的自我消化與萎縮。
“這隻工蟻的胃部完全萎縮,分泌腺也接近乾涸。”陸玄繼續說道,像是在宣讀一份死亡病曆,“而且,它的外骨骼下脂肪層極薄,這說明它至少已經有三天以上沒有進食了。”
“三天?”百裡胖胖一愣,“才三天而已,不算久吧?”
“對於人類來說,三天或許死不了。但對於這種高代謝、為了殺戮和戰爭而變異的神秘生物而言……”陸玄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寒芒,“三天不進食,意味著它們體內的能量迴圈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它們不僅是在燃燒脂肪,更是在燃燒理智。”
曹淵手中的黑刀微微震顫,他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臉色凝重如鐵:“這裡是它們的領地,是它們的大本營,工蟻外出卻找不到食物帶回去……這意味著……”
“意味著這片區域的生態鏈已經徹底崩斷了。”
陸玄接過話頭。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地圖,在寒風中展開。
手指在那片代表著森林的綠色區域上重重劃過。
“這座森林裡,除了它們,已經沒有活物了。所有的野獸、飛鳥,甚至可能連地底的蛇蟲鼠蟻,都已經被這一窩瘋狂繁殖的怪物吃得乾乾淨淨。”
這種推論讓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
一種叫做“生態滅絕”的恐懼感籠罩在三人心頭。
陸玄的手指並沒有停下,而是越過了森林的邊界,指向了地圖邊緣那些代表人類居住區的微弱光點。
“更重要的是,它們為了生存,為了供養那隻可能正在瘋狂產卵、甚至因饑餓而開始吞噬同類的蟻後,必須向外擴張。”
他的指尖最終定格在了幾個紅圈上。
那是附近的林場哨所,以及二十公裡外的一座小縣城。
“它們的食物儲備耗儘了。現在的它們,不再是守衛領地的戰士,而是一群餓瘋了的蝗蟲。”
陸玄抬起頭,目光如炬。
“如果不儘快找到巢穴並斬殺源頭,這種擴張速度會呈幾何倍數增長。那種饑餓感會驅使它們無視任何風險,衝擊任何散發著熱量和蛋白質氣味的地方。到時候,不僅是進山的守夜人,周圍的林場、村莊,甚至連安塔縣城,都將淪為它們的狩獵場。”
聽到這話,百裡胖胖原本紅潤的臉頰瞬間白了幾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
“你是說……它們會去吃人?”
“饑餓是不講道理的,尤其是對於沒有理智的神秘生物來說。”
陸玄眼神一凜,身上那股獨屬於強者的果決氣息轟然爆發,如同利刃出鞘,將周圍的風雪都逼退了幾分。
“對於這種巨型昆蟲而言,人類這種皮薄肉嫩、行動緩慢、還喜歡聚居的生物,簡直就是移動的蛋白質罐頭。”
“我們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陸玄當機立斷,將地圖收起。
“那怎麼找?”百裡胖胖苦著臉,環顧四周那無窮無儘的黑暗樹林,“這林子這麼大,地形複雜,視線受阻,我們就算有三個人,撒進去也跟大海撈針似的。總不能坐在這裡,等它們來咬我們吧?”
這確實是個難題。
在這種極端天氣下追蹤一群行蹤詭秘的地底生物,難度堪比登天。
“用笨辦法肯定不行。”
陸玄思索了片刻。
腦海中,關於昆蟲習性、生物費洛蒙以及群體行為學的知識迅速翻湧,最終定格在一個極其大膽的方案上。
“螞蟻是典型的社會性昆蟲。”
“工蟻無論走多遠,無論多麼饑餓,無論身體狀況多麼糟糕,它們都有一個不可磨滅的生物本能——回巢。”
陸玄轉過頭,看向那漆黑得令人心悸的密林深處,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獵人看見獵物時的冰冷笑意。
“即便它們變異成了神秘生物,擁有了‘川’境的破壞力,這種刻在基因裡的費洛蒙引導依然存在,那是它們無法違抗的‘神諭’。”
“如果再次遇到工蟻,不能殺。”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要抓活的。”
“抓活的?”曹淵皺眉,看了一眼地上那堅硬如鐵的殘肢,“這種大家夥力大無窮,甲殼堅硬堪比鋼鐵,而且攻擊性極強,一旦受傷就會發狂,活捉難度不小。”
“隻要不死就行。”
陸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淡然。
“既然是‘釣魚’,總得有點耐心。我們需要一隻帶路黨,哪怕是一隻殘廢的帶路黨。打斷它的腿,隻要它還能爬,隻要它還想把那一身傷痛帶回蟻穴去尋求庇護,它就是我們最好的向導。”
百裡胖胖雖然還是覺得有點滲人,但看到陸玄那篤定的眼神,心裡的慌亂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行吧,老陸你腦子好使,聽你的。”百裡胖胖緊了緊揹包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金燦燦的道具,似乎是某種照明或者防禦用的禁墟物品,“大不了本少爺就當那個魚餌!”
“用不著你當魚餌。”曹淵瞥了他一眼,手中的黑刀緩緩歸鞘,“你的肉太肥,我怕把蟻後撐死。”
“曹賊!你這是嫉妒!”
三人整理好裝備,氣氛雖然稍微緩和了一些,但每個人心中都繃緊了一根弦。
他們再次踏入風雪之中。
陸玄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極長,宛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直指這片黑暗森林的心臟。
……
與此同時。
距離陸玄等人直線距離約二十公裡的森林邊緣,安塔縣的最外圍。
風雪肆虐。
狂風像是一群看不見的野獸,瘋狂地拍打著每一扇門窗,發出嗚嗚的哀鳴。
這裡坐落著一家名為“高興旅館”的破舊建築。
說是旅館,其實就是一棟稍微大一點的二層自建民房,平時接待一些過路的貨車司機,或者偶爾來林場考察的零星遊客。
因為地處偏僻,背靠深山,這裡的夜晚總是格外安靜。
而在這種暴雪天氣下,更是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旅館早早地熄了外麵的燈牌,隻有一樓大廳裡還透出昏黃溫暖的光暈,那是整片黑夜中唯一的一抹亮色,顯得孤寂而脆弱。
屋內。
老式的鑄鐵暖氣片燒得很足,發出輕微的水流聲,將屋外的嚴寒徹底隔絕。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陳皮味,那是老人為了除味特意放在暖氣片上的橘子皮。
大廳的沙發有些塌陷,表皮斑駁。
對麵那台老舊的映象管電視機裡,正在播放著晚間新聞。
螢幕上雪花閃爍,主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受寒流影響,安塔縣及周邊地區今夜將迎來特大暴雪,氣溫驟降……請市民關好門窗,減少外出……”
李國柱並沒有太在意新聞的內容。
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正佝僂著背,手裡拿著一個有些掉瓷的白色搪瓷杯,走向牆角的飲水機。
他的背影有些蹣跚,歲月在他的脊梁上壓下了重擔,但他的腳步卻很輕快。
“爺爺,我要喝甜的!”
二樓樓梯口,探出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腦袋。
那是李德洋的女兒,年僅六歲的婷婷。
小女孩有著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臉頰因為室內的溫暖而紅撲撲的,像是個精緻的瓷娃娃。
“好好好,爺爺給你加點蜂蜜,加多多的!”
李國柱轉過身,那滿是如樹皮般皺紋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那種笑,是發自內心的,獨屬於隔代親的無底線寵溺。
雖然兒子李德洋那個“死心眼”非要去當什麼守夜人,常年不著家,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乾活,讓他這個當爹的整天提心吊膽。
但好在,老天爺還算公平,給了他這麼個乖巧懂事的孫女陪在身邊。
聽著孫女軟糯的叫聲,老人的晚年也不算太寂寞。
李國柱顫巍巍地接好熱水,轉身走向旁邊的木櫃。
他從櫃子最深處拿出一罐土蜂蜜。
那是純正的野蜂蜜,是李德洋上次休假回來時,專門托戰友從山裡帶回來的,據說養顏又補身。
老人小心翼翼地開啟蓋子,一股濃鬱甜膩的蜜香頓時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他用木勺舀了滿滿一勺,看著金黃色的蜜液在熱水中緩緩化開,蕩起一圈圈甜蜜的漣漪。
“來,婷婷,慢點下樓,彆摔著,剛拖的地有點滑。”
婷婷穿著粉色的卡通棉睡衣,腳下踢踏著一雙帶有兔耳朵的小拖鞋,歡快地跑了下來。
“謝謝爺爺!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他說要給我帶大狗熊的玩具!”
小女孩撲到爺爺懷裡,接過那杯溫暖的蜂蜜水,甜甜地問道。
“快了快了。”
李國柱愛憐地摸了摸孫女的頭,眼角的皺紋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但很快就被笑容掩蓋,“這麼大雪,他在林業局值班呢,那是為人民服務。說明天一早就回來看你,給你帶大狗熊,帶那種特彆大的。”
“嘻嘻,太好了!”
婷婷高興地眯起了眼睛,雙手捧著杯子,並沒有著急喝,而是享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哐當——!”
就在這溫馨靜謐的時刻。
一聲極其沉悶且突兀的撞擊聲,驟然從一樓後方,靠近廚房的後窗方向傳來。
聲音很大。
不像是什麼鍋碗瓢盆掉了,更像是一塊巨石被人狠狠地砸在了牆壁上。
甚至連帶著整棟老房子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頭頂的老式吊燈劇烈晃動,房頂積攢多年的灰塵簌簌落下,落進了那杯清澈的蜂蜜水裡。
李國柱被這突如其中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孫女懷裡的杯子碰翻。
那種震動感……
不像是風。
風隻有聲音,沒有這種像是要把牆壁撞穿的實體衝擊力。
“爺爺……什麼聲音?”
婷婷被嚇得縮了縮脖子,本能地往爺爺身後躲,大眼睛裡充滿了不安。
那種聲音聽起來好凶,就像是怪獸在拍門。
“沒……沒事。”
李國柱雖然心裡也有些發毛,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但在孩子麵前,他必須是那座山。
他強裝鎮定,拍了拍孫女的後背,聲音儘量放緩:“可能是風太大,吹斷了後山的樹枝,砸到窗戶了。這鬼天氣,也就是咱們這窗戶結實。彆怕,婷婷你坐沙發上看電視,爺爺去後麵看看,要是窗戶破了得拿東西堵上,不然就把你凍壞了。”
“嗯……爺爺小心點。”
婷婷乖巧地點頭,雙手捧著杯子,坐回了沙發上,隻是那雙眼睛還是時不時地瞟向通往後廚的走廊。
李國柱深吸了一口氣。
他順手抄起門後用來頂門的一根實木擀麵杖,沉甸甸的分量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心裡暗罵這該死的暴雪天,一邊給自己壯膽似地嘀咕著,一邊往廚房走去。
旅館的廚房在房子的最背麵,緊鄰著那片未經開發的黑鬆林老林子。
平日裡,那裡除了偶爾路過的野貓野狗翻找垃圾桶,幾乎沒什麼活物敢靠近。
越靠近廚房,那股寒意就越重。
走廊裡的燈光似乎也因為電壓不穩而忽明忽暗。
李國柱推開廚房那扇有些油膩的木門。
“呼——!”
一股極其凜冽的寒風,夾雜著如同刀片般的雪花,瞬間迎麵撲來!
這一瞬間,廚房裡的溫度彷彿降到了冰點。
李國柱被凍得打了個激靈,眯起眼睛,下意識地抬起手臂遮擋風雪。
“該死的,窗戶真破了?這也太邪乎了……”
他嘟囔著,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弱燈光,向著窗戶的方向看去。
然而,下一秒。
眼前的景象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如同墜入了萬丈冰窟。
隻見廚房那扇原本裝著防盜鐵柵欄的窗戶,此刻竟然如同被重炮轟開了一般!
不僅僅是玻璃粉碎了一地。
就連那幾根焊死在牆體裡、平時用來防賊的手指粗鋼筋,此刻竟然被一種恐怖的怪力硬生生扯斷、扭曲成了麻花狀!
牆體崩裂,磚石外翻。
那裡露出一個足以容納成人通過的、猙獰的大洞!
暴雪順著洞口瘋狂灌入。
但真正讓李國柱恐懼的,不是這風雪。
而是……那個洞口裡的東西。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骨膜刺痛的“哢嚓哢嚓”聲陡然響起。
那是甲殼摩擦、關節扭動的聲音。
黑暗的窗外風雪中,兩根如同長矛般、足有兩米長的紅色觸須,帶著令人作嘔的粘液,緩緩探了進來。
它們在空中揮舞,像是在探測著什麼。
緊接著。
一個碩大無朋、泛著金屬般暗紅色光澤的三角形頭顱,從那個大洞中硬擠了進來!
那是……螞蟻?!
李國柱活了六十多年,在這大山腳下長大,他見過野豬拱地,見過黑熊拍樹,甚至年輕時還遠遠見過東北虎下山。
但他發誓。
他對天發誓!
他從未見過,也從未在任何噩夢中想象過,這個世界上會有比牛犢子還要大的螞蟻!
那巨大的複眼由無數個紅色的小晶體組成,在黑暗中閃爍著毫無情感、死寂而貪婪的光芒。
兩隻如同工業液壓鉗般的上顎正一張一合,相互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不斷滴落下某種透明且粘稠的唾液。
那唾液滴在廚房的瓷磚上,竟然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一股白煙。
怪……怪物!
這是吃人的怪物啊!!
李國柱嚇得魂飛魄散,大腦一片空白,雙腿像是瞬間被抽乾了力氣,灌了鉛一樣沉重。
手中的擀麵杖“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滾落到一旁。
他想跑。
甚至想喊。
但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隻能發出“荷荷”的絕望抽氣聲。
然而。
那隻闖入民宅的血色巨蟻,那雙複眼轉動了一下,並沒有過多地理會這個癱軟在地的、渾身散發著腐朽氣息的風燭殘年的老人。
對於處於極度饑餓狀態的它來說,這個老人太老了,肉質乾柴,毫無營養價值。
它的觸須在空氣中急促地高頻率顫動了兩下。
似乎捕捉到了空氣中那股更加誘人、更加濃鬱的分子訊號。
那是……蜂蜜那種高糖分的極度香甜味。
以及……不遠處那個散發著濃鬱生命活力、鮮嫩多汁的幼年人類的血肉氣息!
高熱量。
高蛋白。
那是女王急需的營養品,是族群生存下去的關鍵。
“吱——!”
巨蟻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彷彿能穿透耳膜的尖銳嘶鳴。
下一刻,它那龐大得看似笨重的身軀,竟然展現出了一種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極其詭異的靈活性。
六條長滿倒刺的節肢猛地發力。
“轟!”
它瞬間擠碎了殘餘的窗框,衝進了狹窄的廚房。
它完全無視了旁邊瑟瑟發抖的老人,甚至一隻節肢還踩在了老人的褲管上,將其絆倒在地。
緊接著,它帶著一股腥風,直接撞碎了廚房那脆弱的木門,木屑紛飛間,它如同紅色的閃電,衝向了充滿光亮和甜味的大廳!
直到這時,李國柱才從那種極致的恐懼中稍微回過神來。
當他看到那怪物衝向大廳的方向時,他的心臟猛地收縮,幾乎要炸裂開來。
那裡……
那裡有婷婷!
“不!!!”
那一刻,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力量,那是銘刻在基因裡保護後代的本能,讓李國柱猛地從地上彈起。
他顧不得被撞疼的膝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完全變了調的吼叫。
“婷婷!快跑!!快跑啊!!”
大廳裡。
電視機還在播放著新聞。
正捧著杯子想要喝一口甜甜蜂蜜水的婷婷,聽到那聲巨響和爺爺的慘叫,茫然地回過頭。
映入她清澈眼簾的,不再是熟悉的爺爺。
而是一張噩夢中都未曾出現的、滴淌著酸液的巨臉。
那是絕對的暴力與恐怖的集合體。
“啊——!!”
稚嫩的尖叫聲剛剛響起,便戛然而止。
因為那血色巨蟻根本沒有任何遲疑,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這是一種純粹的為了生存而進化的殺戮機器。
那巨大的上顎雖然鋒利如刀,可以輕易切斷鋼鐵,但在此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控製力。
像是最精密的機械臂,精準而迅速地探出,沒有傷及皮肉,隻是穩穩地夾住了婷婷那單薄的粉色睡衣後領。
並沒有直接咬合,隻是夾起。
就像是工蟻在搬運一塊珍貴的、必須完好無損帶回巢穴獻給女王的頂級食物儲備。
婷婷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蜂蜜水潑灑在怪物猙獰的甲殼上,混雜著酸液,散發出一股詭異的味道。
下一秒。
巨蟻得手後毫不戀戰。
它的後腿猛地一蹬,將實木地板踏出一個深坑。
“轟隆!”
大廳那扇厚實的防盜門連帶著門框,如同紙糊一般被它整個撞飛出去。
它化作一道紅色的旋風,頂著漫天肆虐的風雪,死死銜著那個正在拚命掙紮、哭喊的小小身影,衝向了外麵漆黑如墨、彷彿連線著地獄的森林深處!
“把孫女還給我!!!”
“畜生!你把她放下!!”
李國柱踉踉蹌蹌地從滿是狼藉的屋裡衝了出來。
他隨手抄起一把掃帚,哪怕那東西在怪物麵前如同牙簽般可笑。
他發瘋一樣地追了出去。
他甚至忘記了穿鞋,隻穿著單薄的、破了洞的布襪,直接踩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
風雪瞬間打透了他單薄的衣衫。
可是,一個年邁體衰、幾乎快要走不動路的老人,怎麼可能追得上這種被饑餓驅使、處於狂暴狀態的“川”境魔物?
甚至連那個背影都留不住。
風雪中,那道紅色的恐怖身影僅僅幾個起落,就徹底消失在了密林的陰影裡,融入了無邊的黑暗。
隻留在雪地上那一串令人絕望的、如同隕石坑般的深坑腳印。
“婷婷……婷婷啊!!”
老人在雪地裡狂奔了十幾米,被樹根絆倒,重重地摔在雪堆裡。
臉被冰碴子劃破,鮮血直流。
他爬起來,哭喊著,向前挪動,又再次摔倒。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的孫女……”
他的哭喊聲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那麼無力,那麼淒涼,轉瞬就被狂風撕碎。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聲嘲弄著他的無能。
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冰冷徹骨。
但他不能倒下。
即便隻有一口氣,他也不能就在這裡倒下。
老人那渾濁的眼中流出血淚,他在雪地裡死死抓著凍土,指甲崩裂。
“兒子……得去找兒子……”
“他在林業局……他在當守夜人……”
“隻有他……隻有那些特殊的人能救婷婷……”
李國柱用儘最後的理智,死死咬破舌尖,利用疼痛逼迫自己從雪地裡爬起來。
他不知道那一刻是什麼支撐著這副殘軀。
他隻知道,他必須跑。
那雙被凍得發紫、早已失去知覺的腳,不顧一切地交替邁動。
向著幾公裡外的縣城方向,向著林業局那個在暴雪夜依然亮著燈、有著“守夜人”雙刀標誌的小樓。
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