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硝煙與血腥氣交織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然而,此刻在這片修羅場的中心,氣氛卻詭異得令人窒息。
這是一幅足以讓任何目擊者世界觀崩塌的畫麵。
第二席信徒,那個屹立於古神教會金字塔頂端的恐怖存在,那個擁有著克萊因境巔峰偉力、就在前一刻還如同神祗般俯瞰眾生、一度將整座固若金湯的齋戒所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強者,此刻正如同一條被打斷了脊梁卻又無比幸福的老狗,虔誠地、甚至可以說是卑微地跪伏在陸玄的腳下。
他的膝蓋深深陷入碎裂的混凝土與焦土之中,身軀保持著五體投地的姿態,彷彿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榮耀。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昔日的陰鷙與狂傲,那些屬於強者的自負、屬於反派的狡詐,統統被洗刷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癡迷與順從。那種眼神不屬於一個正常的人類,更像是一個在這黑暗宇宙中迷失已久、終於尋得真理之光的殉道者。
在蘇妲己那無孔不入、甚至能扭曲現實法則的神級魅惑之下,他的靈魂結構遭受了毀滅性的重組。他雖然還是那個名為“第二席”的生物,還是那個掌握著毀滅力量的載體,但他靈魂深處的核心認知邏輯,已經被那雙粉色的素手徹底抹去,並極其粗暴卻又完美地重寫。
現在的他,世界觀已經坍縮為一個奇點。
那個奇點,就是陸玄。
在他的世界裡,陸玄不再是一個年僅二十歲的少年,不再是一個大夏守夜人的新兵,而是唯一的真神,是這諸天萬界運轉的軸心,是比那在那遙遠星空深處呢喃的虛無縹緲的古神更加真實、更加宏偉、更加值得他獻出鮮血、生命乃至靈魂一切的存在。
陸玄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衣角在充滿硝煙的熱風中獵獵作響。他低頭俯視著這個全新的“棋子”,眼底深處既沒有憐憫,也沒有勝利的狂喜,隻有一抹令人心悸的、彷彿手術刀般精準而冰冷的寒芒。
這種冷漠,是對力量絕對掌控的自信。
“既已認主,便不宜在此久留。”
陸玄的聲音平淡,並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在第二席的耳中,這聲音卻好似洪鐘大呂,每一字都裹挾著至高無上的神諭,震顫著他的靈魂本源,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若是一直留在這裡,跪在我麵前,雖然我很享受這種征服感,但毫無意義。而且,難保不會引起古神教會那邊的懷疑。囈語那家夥……生性多疑,心機深沉如海,若是讓他通過某些手段察覺到你的異常,或者發現了你靈魂波動的改變,這步費儘心思佈下的暗棋,就徹底廢了。”
陸玄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虛空,看向了遙遠的未知處,那裡有著更深的黑暗在湧動。
第二席聞言,身軀猛地一震。那是恐懼,是對自己可能“無法為主人效力”這件事產生的本能恐慌。
砰!
他重重叩首,額頭毫無保留地撞擊在布滿尖銳碎石的地麵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麵,但他恍若未覺,反而因痛楚而顯得更加狂熱。
“主上聖明!屬下愚鈍!屬下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屬下這便離開!這就滾回那個肮臟的巢穴!即刻回歸教會,為主上監視那群偽神的走狗!我會盯著囈語的一舉一動,我會將他們的計劃連根拔起,捧到主上您的麵前!!”
陸玄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敵人如今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弄。
這就是人性的脆弱,這就是精神力量的可怕。
“去吧。”
陸玄隨手一揮,那動作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又像是在給予最崇高的恩賜,“記住,要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儘可能地爬得更高。利用你的傷勢,編造一個完美的謊言。我要你做我在古神教會最深處的一雙眼睛,也是在未來那個關鍵時刻,從背後刺向他們心臟的最毒的一把刀。”
“屬下……領命!!主上的意誌,即是屬下生命的全部!!”
第二席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血汙與塵土的臉上,寫滿了狂熱的決絕。他那雙充血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陸玄一眼,彷彿要將主人的麵容哪怕一根睫毛的顫動都刻在靈魂的最深處,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隨後,他的周身爆發出恐怖的能量波動。
轟——!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音爆,第二席的身形驟然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衝天而起!
那流光在空中並未直線飛行,而是極其刁鑽地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瞬間撕裂了尚未完全消散的煙塵雲層,帶著刺耳的尖嘯,朝著遠方的海域極速遁去。
那是屬於克萊因境強者的絕對極速。
空氣被瘋狂壓縮,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他帶著獨有的空間波動,如同真正的流星倒流迴天際,眨眼間便消失在了視線的儘頭,隻留下一道漸漸消散的黑色尾焰,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驚人威壓。
隨著第二席的離去,那種壓在所有人頭頂彷彿泰山崩塌般的窒息感,終於微微一鬆。
現場陷入了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然而,陸玄並沒有如同旁人那樣放鬆警惕。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獵鷹巡視領地一般環顧四周。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早已看傻了眼、張大嘴巴足以塞下一整顆鴨蛋的囚犯們,又掠過站在不遠處、表情精彩紛呈的隊友們。
曹淵手中的黑刀甚至忘了歸鞘,百裡胖胖那張圓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在看什麼科幻片”的表情,而不遠處的吳老狗則佝僂著背,眼神複雜難明。
這裡發生的一切,太過於驚世駭俗。
把古神教會的第二席信徒、一位屹立於世界頂端的克萊因境強者,在眾目睽睽之下收為奴仆?
讓這樣的強者如同一條狗一樣跪地磕頭?
這種事情若是傳出去,恐怕不僅僅是地震那麼簡單。整個大夏、乃至全世界的神秘界都要掀起驚濤駭浪!
守夜人高層會震動,因為這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範疇,甚至可能會引來高層對陸玄本身的忌憚與審查。而古神教會更是會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與恐懼,他們會不惜傾巢而出,甚至那幾位從未露麵的“神”,都可能親自降臨,不惜一切代價追殺這個擁有奴役克萊因能力的年輕人。
雖然陸玄狂,雖然他不懼挑戰,但他並不蠢。
現在的他,還沒有自大到認為憑借一己之力可以單挑全世界的地步。無論是大夏的規則,還是教會的瘋狂,都不是現在的他能完全正麵硬撼的。
這步棋,既然是暗棋,就必須“隱”入深淵,不見天日。
“妲己。”
陸玄心中默唸,通過靈魂契約傳達著指令。
“奴家在呢~主人~”
幾乎是瞬間,蘇妲己那嬌媚入骨、彷彿能讓骨頭酥軟的聲音在陸玄的腦海中響起。語氣中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撒嬌,還有幾分意猶未儘的邀功意味。
“那個傻大個已經走啦?真是無趣呢,那種靈魂被強行扭曲時的顫栗,奴家還沒玩夠呢,好不容易有個這麼結實的玩具……”
“彆鬨了,還有正事。”陸玄直接打斷了她的抱怨,眼神微微一凝,透出一股冷冽,“現在的局勢你也清楚。剛才的那一幕,絕對不能讓這群人記得。尤其是那些囚犯,人多嘴雜,難保沒有其他的眼線。我要你,洗掉他們所有人關於第二席跪地認主的那一段記憶。”
“所有的畫麵、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邏輯。”陸玄頓了頓,迅速構思好劇本,“編織一個新的現實——讓他們隻記得,我是通過一場驚天動地的搏殺,動用了某種禁忌底牌,最終擊敗了第二席。而第二席身受重傷,不敵敗走,隻能燃燒本源狼狽逃遁。”
“一個關於‘勝利’與‘逃亡’的故事,而不是‘征服’與‘奴役’,明白嗎?”
“嘻嘻,主人真是壞透了呢~把所有人玩弄於鼓掌之間……”蘇妲己掩嘴輕笑,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帶著某種詭異的穿透力。她的身形在陸玄身側半空中緩緩浮現,卻又處於一種半虛半實的靈體狀態,凡人無法窺視。
她那粉色的霓裳在並不存在的風中肆意舞動,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塵,卻又帶著禍亂蒼生的妖冶。
“不過……奴家喜歡~這種玩弄記憶的遊戲,最有意思了。”蘇妲己那一雙足以讓神佛沉淪的勾魂攝魄狐狸眼中,驟然爆發出璀璨而妖異的粉色光芒,“這就交給奴家吧,這群臭男人的腦子,簡直就像是一張張皺巴巴的白紙,或者是那種隨意塗鴉的爛泥,隨奴家怎麼畫,怎麼捏呢~”
話音未落。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波動驟然降臨。
“神法·傾國傾城——眾生皆醉!!”
蘇妲己朱唇輕啟,吐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化作了粉色的符文。
嗡——!!!
虛空震顫。
一股肉眼可見的粉色漣漪,以蘇妲己和陸玄為中心,如同無聲的核彈衝擊波,瞬間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
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柔和得讓人想要落淚。它穿透了殘垣斷壁,穿透了硝煙塵土,更穿透了在場每一個生物的物理防禦,直抵靈台。
那不是物理層麵具有破壞性的能量,而是一種針對精神、意識和靈魂的極致魅惑與強行篡改!那是屬於九尾天狐一族,刻在血脈深處的規則級霸道!
“呃……那是什……”
距離最近的百裡胖胖隻覺得眼前世界瞬間被粉色填滿。他剛想開口詢問那是什麼光,聲音就卡在了喉嚨裡。
粉色的漣漪毫無阻礙地穿透了他的“瑤光”防禦,穿透了他的身體。
那一瞬間,他那圓滾滾的臉上,原本的震驚與疑惑如同被橡皮擦擦去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滑稽的呆滯表情。他的眼珠子像是生了鏽的軸承一樣,再也轉不動半分,瞳孔放大,焦距渙散。嘴巴微張,嘴角甚至不自覺地流下了一絲晶瑩的哈喇子。
不僅僅是他。
一向意誌堅定、擁有殺戮黑王本能的曹淵,在那粉色光芒掃過的一刹那,握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垂落下來。他眼中的殺氣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的混沌。
而在場倖存的那數千名原本還在竊竊私語、震驚於局勢變化的囚犯們,更是不堪一擊。
如同多米諾骨牌倒塌一般,全都在這一刻陷入了同樣的深度催眠狀態。
幾千人同時噤聲,場麵靜得可怕。
他們的眼神變得空洞、迷離,彷彿靈魂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力量抽離了軀殼,隻剩下一具具失去了思考能力的行屍走肉,呆立在廢墟之上,任人擺布。
在他們那浩瀚複雜的記憶之海中。
一段名為“真實”的片段正在被精準地定位。
那是陸玄負手而立、第二席跪地求饒的畫麵。蘇妲己的力量如同一把無形的剪刀,將這一段“膠卷”生生剪下,扔進虛無的粉碎機中碾成齏粉。
緊接著,一段虛假的、充滿了熱血與合理的記憶片段,被強行填補了進去。
在這段新的記憶裡,天空是灰暗的,戰鬥是慘烈的。陸玄如同降世的修羅戰神,渾身浴血,手持那柄能夠斬斷因果的長刀,在一聲怒吼中劈出了驚豔時光的一刀!那一刀重創了不可一世的第二席!第二席口吐鮮血,眼中滿是驚恐與不甘,最終在不敵之下,不得不燃燒生命本源,狼狽地化作流光逃竄!
這一切編織得如此完美,邏輯鏈條嚴絲合縫。
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完成。沒有爆炸,沒有慘叫,隻有思維層麵的乾坤挪移。
這就是神級英靈的可怕之處。她的恐怖不僅僅在於正麵戰鬥力的強大,更在於那種足以玩弄眾生於股掌之間、篡改認知、操縱心靈的規則級能力!
在這種力量麵前,哪怕是千軍萬馬,也不過是一群隨手可改的提線木偶。
僅僅數息之後,粉色漣漪緩緩消散。
世界彷彿重新恢複了色彩。
蘇妲己的身影如同泡沫般破碎,重新隱沒在陸玄身後的虛空中,隻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足以讓人心神蕩漾的幽幽香風。
“嗯?我……我這是怎麼了?”
最先恢複意識的是精神力較高的百裡胖胖。他猛地晃了晃腦袋,那種感覺就像是宿醉未醒,又像是做了一場極長的大夢。他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用手掌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怎麼感覺腦子懵懵的?像是被人從後麵打了一悶棍,又像是喝了十斤假酒……”他嘟囔著。
“嘶……”曹淵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眉心隱隱作痛。他手中的黑刀下意識地握緊,那是戰鬥本能的反應。
他殺氣騰騰地看向四周,眼神瞬間變得犀利:“那個第二席呢?!那個混蛋哪裡去了?!”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遠處天際那道還未完全消散的黑色尾線時,一段“記憶”如潮水般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與眼前的景象完美重合。
“哦……對了……”曹淵皺起的眉頭緩緩鬆開,喃喃自語,“我想起來了……他跑了。真不愧是克萊因境的怪物,硬接了陸玄那一招毀天滅地的斬擊,居然還能跑得這麼快。”
“是啊!跑了!”
周圍那些原本呆滯的囚犯們,也紛紛如同被按下了開關,“回過神”來。
“我去!剛才真是嚇死老子了!我還以為這次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那個穿風衣的……簡直是神人啊!剛才那最後一刀,你們看清了嗎?太快了,太狠了!居然直接把第二席那種級彆的怪物給斬跑了!”
“太猛了!把第二席打得落荒而逃,如喪家之犬!這下誰還敢惹這個‘精神病’?”
“陸玄……這名字以後在大夏得橫著走吧?”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劫後餘生的歡呼和對陸玄實力的驚歎。恐懼變成了崇拜,疑惑變成了確信。
一切都按照陸玄精心編寫的劇本在進行,天衣無縫,毫無破綻。
然而。
陸玄那平靜的麵容下,神經卻依然緊繃。他的目光穿過歡呼的人群,緩緩地落在了那個被遺忘的角落裡。
那裡,有一個邋裡邋遢、渾身是傷的老頭。
吳老狗。
他正一手拎著那個破碎得隻剩半截的酒葫蘆,一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每一口呼吸都伴隨著極大的痛苦。
但是,陸玄敏銳地發現,此刻的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眼神迷離後再恢複清明。
雖然他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在之前抵擋隕石的防禦中透支了太多力量,甚至可以說是油儘燈枯。但他那雙看似渾濁、充滿了滄桑的老眼裡,卻閃爍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清明,以及……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深深的驚駭!
他在看著陸玄。
不像彆人那種崇拜或者敬畏,而是一種看著“怪物”、看著某種無法理解的恐怖存在的眼神。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周圍的喧囂聲似乎都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陸玄的眉頭微微一挑,眼底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哦?在那種強度的覆蓋打擊下……居然還有一個漏網之魚。”
陸玄心中有些意外。蘇妲己的魅惑可是規則級的,那是連神明都能迷惑的力量,哪怕是因為大範圍釋放導致單體強度有所下降,但同階強者若不設防也會瞬間中招。
這吳老狗,不過是一個看似風燭殘年的老人,竟然能硬生生地抗住了?
“主人~這個老頭子的精神力有點古怪哦。”蘇妲己略顯驚訝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他的精神海裡……好像有一座非常堅固、甚至可以說是由純粹的‘痛苦’和‘意誌’鑄就的殿堂。奴家的魅惑之力剛滲透進去,就被那殿堂裡某種頑固到極點的執念給擋回來了大半。”
“再加上奴家現在的力量還沒有完全恢複巔峰狀態……嘻嘻,要是硬來也不是不行,可以直接碾碎那座殿堂。不過那樣的話,恐怕會連同他的腦子一起徹底燒壞,讓他變成一個隻會流口水的真·傻子呢~”
原來如此。
陸玄瞬間瞭然。
吳老狗。
這個名字在如今的守夜人中或許隻代表著一個在齋戒所混吃等死的猥瑣老頭。但他畢竟是守夜人曆史上的傳奇人物,王墟【無相】的擁有者,更是當年那支幾乎全軍覆沒的特殊小隊的唯一倖存者。
幾十年的苟活,幾十年的折磨,背負著戰友的血仇與秘密,他的精神意誌早已在無數個日夜的痛苦打磨中,變得堅如磐石,萬法不侵。
想對他洗腦,比殺了他還難。
殺意,在陸玄的心頭一閃而過。
在這個秘密麵前,沒有所謂的尊老愛幼,隻有絕對的安全與風險控製。
“陸……陸小子……”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凜冽殺機,吳老狗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裡塞滿了沙礫。
他強撐著身體,看了一眼周圍那些還在“自我腦補”、沉浸在虛假記憶中的眾生,又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正緩步走來的陸玄。
那個年輕人的步伐很輕,但在吳老狗眼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臟上。
老頭子苦笑了一聲,放下手中的破酒壺。
“你這手段……真是通天了啊。”
這句話意味深長。他指的不僅是那種悄無聲息的洗腦神技,更是指那個第二席“叛變”的驚天事實。
他是全場唯一一個,清醒地親眼目睹了整場荒誕劇目的觀眾。
他看到了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古神信徒是如何跪地求饒的,看到了陸玄眼中的冷漠與算計,也看到了那一瞬間粉色光芒爆發時眾人的沉淪。
“吳老看到了?”
陸玄此時已經走到了吳老狗麵前。他的語氣雖然帶著淡淡的笑意,禮貌得無可挑剔,但他眼底深處那片冰冷的深淵,卻讓周圍的氣溫都彷彿下降了好幾度。
他垂下的右手食指微微跳動,似乎隻要得到一個不滿意的答案,那足以斬斷鋼鐵的力量就會瞬間爆發。
“看到了。”
吳老狗並沒有選擇裝傻充愣。麵對陸玄這樣心思縝密的人,撒謊隻會加速死亡。
他坦然地點頭,沒有任何隱瞞,目光直視陸玄:“看得很清楚。那個第二席……叫你主人。然後你身邊那個……應該是‘神’級彆的力量吧?直接篡改了所有人的記憶。”
陸玄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無形的壓迫感如潮水般層層疊加,壓得吳老狗那本就佝僂的脊背更加彎曲。彷彿隻要他下一句話說錯一個字,這位剛剛還在所有人眼中拯救了眾生的“大英雄”,就會立刻撕下麵具,變成無情收割生命的死神。
吳老狗也是混了一輩子江湖的老狐狸了,哪裡不懂這種氛圍。
那是殺人滅口的前奏。
“唉……”
他長歎一口氣,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防備,乾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肮臟的廢墟上,毫無形象地用那臟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陸玄,我老了。這輩子在大夏走南闖北,見過的怪事不少,見過的天才也多如牛毛。但像你這樣……又強,又狠,心機還深得像個千年老妖似的怪物,我真的是第一次見。”
“我這條老命,剛纔算是你救的。要不是你擋住那一擊,又把第二席趕走(收服),我這把老骨頭哪怕開了【無相】,也肯定得變成這廢墟裡的一灘爛肉。”
吳老狗抬起頭,那渾濁的眼中,此刻竟然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彩,那是一種即使身處地獄也未曾熄滅的火焰。
“你知道嗎,古神教會害得我家破人亡,害死了我的隊友……那些年,我每一晚做夢都想扒他們的皮,抽他們的筋!”
說到這裡,他的拳頭緊緊攥住,指甲刺破了掌心。
“我對他們的恨,比天還高,比海還深。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殺不完這群狗雜碎!”
“你既然能收服那個第二席,不管用了什麼手段,那就是在挖古神教會的根,是在往他們的心臟裡釘釘子!這事兒……乾得漂亮!真他孃的解氣!痛快!!”
吳老狗越說越激動,竟然咧嘴笑了。那口參差不齊的大黃牙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卻帶著一股豪邁。
“所以,你放心。”
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今天我吳老狗看到的事兒,就算是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裡,我也絕不會吐出半個字。”
“哪怕是夫子親自問起,哪怕是守夜人最高層拿著槍指著我的頭審問……我吳老狗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這輩子,就沒做過出賣隊友的事!那是孬種才乾的!”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像是一塊硬石頭砸在地上。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屬於老一輩守夜人不可磨滅的脊梁與血性。
“而且……”
似乎覺得氣氛太嚴肅,吳老狗又恢複了那副賴皮的模樣,苦笑一聲,指了指周圍那些傻乎乎的囚犯。
“我隻要還想在齋戒所裡待著,還想完成我的那個必須完成的‘任務’,我就不敢得罪你啊。你小子的手段,我算是徹底領教了。我還想多活幾年,可不想哪天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也莫名其妙跪在地上叫你主人,或者直接變成了傻子。”
這就是投名狀。
他不僅表明瞭立場,更擺出了自己的軟肋——他還有必須要完成的任務,所以他惜命,他不敢賭。
陸玄盯著吳老狗看了足足幾秒鐘。
從對方的微表情、心跳頻率到眼神波動,陸玄一一審視。
終於,他眼底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殺意,如春雪般緩緩消融。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眼前這個老人,雖然平日裡看起來猥瑣、不著調,但其靈魂的底色是純粹的。那是一個複仇者的靈魂,也是一個守夜人的靈魂。
“既然吳老這麼說了,那晚輩自然也就信了。”
陸玄那張緊繃的臉上重新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容,彷彿剛才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吳老狗那滿是灰塵的肩膀。
嗡。
一股柔和而精純的治癒之力,順著陸玄的手掌悄然渡入吳老狗的體內,迅速遊走於他乾枯受損的經脈之間,緩解著那深入骨髓的痛楚。
這既是示好,也是一種無聲的威懾。我能救你,也能在剛才的一瞬間震碎你的心脈。
“完成您的任務之前,還請吳老就在這齋戒所裡頤養天年吧。外麵的世界……太亂了,人心叵測,風暴將至,確實不適合您這樣的老人家瞎折騰。”
這是警告,也是承諾。隻要你守口如瓶,你就是安全的。
吳老狗感受著體內湧動的暖流,那股撕裂般的劇痛瞬間消散大半。他那乾瘦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軟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臉上那緊繃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了一抹劫後餘生的、真正放鬆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還有那個秘密,今天算是保住了。
他從旁邊摸起那個破了一半的酒葫蘆,仰頭想喝,卻發現酒早就灑光了,隻好吧唧吧唧嘴,自嘲地笑道:
“得嘞!聽人勸,吃飽飯。”
“老頭子我啊,以後就安安生生地在這破地方待著,哪也不去,就當個混吃等死的鹹魚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