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都碎片的穹頂重新恢復了寂靜。
那片漆黑的、如同棺材蓋子般壓在所有人頭頂的岩壁上，再也看不到一絲鮮紅色漣漪的痕跡，閻摩的投影已經被六道輪迴的三道銀環切成了碎末，連渣都沒剩下。
空氣中殘留的外神氣息正在被帝宮散發出的帝威一點一點地驅散，如同黎明的陽光在蒸發最後一層薄霜。
百裡胖胖依然保持著抱頭蹲在石柱後麵的姿勢。
他的嘴巴張著，口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幹了，兩隻小眼睛瞪得如同兩顆快要從眼眶裏蹦出來的滷蛋，死死盯著帝宮外麵那個穿著不太合身的黑色帝袍、剛剛用三道銀環切了一個外神投影的，中年守夜人。
曹淵蹲在地上撿自己的直刀。
他的手在抖。
刀柄他摸了三次才握住，不是因為恐懼殘留，而是因為他的大腦到現在都沒有從那場堪稱顛覆三觀的“神仙打架“中回過味來。
迦藍靠在石柱旁，琥珀色的瞳孔眨了兩下。她的表情很平靜，主要是因為她兩千多年沒做過表情了，麵部肌肉的控製能力還在恢復中，想震驚也震驚不出來。
但她的瞳孔，在看到六道輪迴出現的那一瞬間，確實縮了一下。
那是她這具沉睡了兩千多年的身體在蘇醒之後第一次產生的，本能性的，靈魂震顫。
呂布依然杵著方天畫戟站在帝宮門口。天魔繚亂的魔氣已經徹底收斂，那些翻湧在他體表的紫黑色霧氣安靜得如同一頭在更強存在麵前本能俯首的猛獸，老老實實地縮回了魔鎧的每一條縫隙之中。
甄姬的洛神水幕也已經撤去。她站在帝宮大殿的角落裏，月白色的長裙裙擺上還沾著之前戰鬥時濺上的灰塵。那雙銀藍色的鳳目一直注視著帝宮外麵，注視著那個從王座上站起來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
陸玄也在消化。
不過他消化的東西，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他的腦海中還回蕩著蘇妲己剛才說的那句話，
“神之上的存在。“
那三個字如同三顆被烙進了靈魂深處的金色符文，無論他怎麼試圖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事情上，那三個字都會固執地浮現在他的意識中，如同一個怎麼也甩不掉的彈窗廣告。
但他不是一個會被遠景藍圖沖昏腦袋的人。
他很清楚，“神之上“這種東西，現在想也是白想。就像一個剛過新手村的玩家看到了終極副本的獎勵列表，看看就得了，認真你就輸了。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怎麼從這個豐都碎片裡出去。
他的目光掃向了帝宮外的李德陽，不，酆都大帝。
大帝從懸空石階上朝著帝宮的方向走了回來。
他的步伐依然不算快，帝袍的下擺在他腳邊拖了一截，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布料擦過石板的輕響。
那件帝袍確實太大了。
但穿在他身上，怎麼說呢，有一種“雖然尺碼不對，但氣質撐住了“的奇妙效果。
就像是一個退休的將軍穿上了他年輕時候的軍裝，衣服鬆了一些，肩膀也沒以前那麼寬了，但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威嚴和沉穩，
怎麼看怎麼對味。
大帝走到了帝宮大門前。
他的墨色瞳孔掃過了門內的眾人，在百裡胖胖身上停了一下，
“你嘴巴合上。“
百裡胖胖的嘴“啪“的一聲合上了。
“李……李隊？“
百裡胖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顫音。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眼前這個人了，叫“李隊“好像不太合適了，叫“大帝“又喊不出口。
“叫什麼都行。“
大帝的聲音恢復了幾分“李德陽“時期的溫厚，但底層的質感已經完全變了。
那是一種經過了帝威淬鍊之後的聲線，如同一把被重新開刃的古劍，即便套著舊鞘，也能聽出裏麵鋒芒的質地。
“閻摩的投影已經被處理了。他本體不在這裏，隻是留了一道意識投影看守這片碎片。不過他的本體一定感知到了投影被毀，“
大帝的語氣變得凝重了幾分。
“以後他會再來。但短期內，至少數月之內，他不會再出現在這片碎片裡。六道輪迴的法則餘韻會在這個空間中持續震蕩很長時間，對外神來說，那就像是一片被撒了農藥的田，短期內不會有蟲子再靠近。“
曹淵終於撿起了自己的直刀，撐著刀柄站直了身體。
“大帝，“
他的稱呼很自然。黑王傳承的古籍中對酆都大帝的記載他倒背如流，在他的認知體係中，這個稱呼代表的重量，遠超“李隊“二字。
“我們該怎麼離開這片碎片？“
大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是一種審視，但不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審視，更像是一個老人在看一個有出息的晚輩。
“不急。“
大帝的目光從曹淵身上移開，投向了帝宮大殿的深處，投向了那張由整塊黑色玄鐵鑄成的神座。
“有人，要來了。“
陸玄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什麼都沒感覺到。
他的精神力在帝宮周圍掃了一圈，一百米範圍內，什麼異常訊號都沒有。沒有氣息波動，沒有空間裂隙，沒有任何“有人來了“的徵兆。
但就在他準備追問的時候，
蘇妲己的聲音在他的意識深處響了。
“嗯？“
一聲極其微妙的，輕哼。
那聲輕哼裡沒有緊張，沒有警惕，隻有一種如同貓科動物在午睡時忽然豎起耳朵的，好奇。
“有個有趣的傢夥，過來了。“
蘇妲己的聲音慵懶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認真。
陸玄的心跳漏了半拍。
蘇妲己說“有趣“，這個詞從她嘴裏出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在陸玄和她相處的這段時間裏，能讓這位遠古最強祭司用“有趣“來形容的事物，
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立刻將精神力的感知範圍擴大到了極限，三百米，五百米，一千米，
帝宮。懸空石階。黑色城牆。死城廢墟。
什麼都沒有。
一千米範圍內，除了他們一行人和那些還在跪伏的殘餘鬼魂之外，空無一物。
但陸玄的右眼，破妄之眸，在他將感知推到極限的那一刻，
捕捉到了什麼。
不是在帝宮之內。
不是在豐都碎片的地麵上。
甚至不是在穹頂之上。
而是，在虛無中。
在那個不屬於任何空間坐標、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維度、甚至連“方向“這個概念都無法準確描述的，
虛無中。
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那感覺極其微妙，不是通過氣息感知到的，也不是通過精神力探查到的，而是一種更加本源的、如同靈魂本身在被某種力量輕輕觸碰般的，知覺。
就像是你站在一間漆黑的屋子裏，你看不到任何東西，聽不到任何聲音，但你的麵板上每一根汗毛都在告訴你，
有人在看你。
陸玄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綳直了。
他的破妄之眸開始高速運轉，那隻被係統賦予的、能夠看穿一切虛妄的神瞳，在他的右眼眶中散發出了一層極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然後，
他看到了。
在帝宮大殿的正前方，在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之中，
一道裂縫。
不是空間裂縫，空間裂縫他見過太多了，那種東西會產生明顯的空間波動和能量泄漏。
這道裂縫，沒有任何能量泄漏。
它是安靜的。
安靜到如同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但在破妄之眸的視野中，那道裂縫確實存在。它如同一條極細的、用透明墨水畫在虛空中的，線。
那條線，正在緩緩擴大。
從一條線，變成一條縫。
從一條縫，變成一道口。
然後，
一隻腳邁了出來。
一隻穿著粗布草鞋的、有些泥濘的、看起來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的，腳。
緊接著，
一條腿。
一個身軀。
一張臉。
一個人，從虛無中，走了出來。
帝宮裏的其他人什麼都沒看到。
百裡胖胖還在消化剛才的資訊過載，他的腦子目前處於“安全模式“，隻接收最基本的生存訊號。曹淵的精神力在與外神氣息的對抗中消耗殆盡，感知能力已經降到了穀底。迦藍的不朽之力雖然對精神壓迫有天然抗性，但感知類的能力本來就不是她的強項。
呂布和甄姬，作為來自王者榮耀世界的英靈，他們的感知體係和斬神世界的能量規則並不完全相容，短時間內還無法捕捉到這個世界特有的一些高維訊號。
所以，
當那個人從虛無中完全走出來的時候，
在場能夠察覺到他存在的，隻有三個。
酆都大帝。
蘇妲己。
以及，陸玄。
那個人，
身形並不高大。甚至可以說有些瘦削。
他穿著一襲極其樸素的粗佈道袍，灰白色的袍身上看不到任何刺繡或紋飾，就連布料的質地都粗糙到能看清楚每一根纖維的走向。道袍的下擺沾著一些泥點，像是剛從某條泥濘的鄉間小路上走過來。
他的腳上穿著一雙草鞋。
真正意義上的草鞋，用稻草編織的那種，底部磨得很薄了，似乎已經穿了很久。
他的頭髮很長，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側。發色是黑中帶灰的，不是染的，是那種走過了太久太久的歲月之後自然呈現出來的，蒼老。
但他的臉，
不老。
也不年輕。
那是一種無法用具體年齡來衡量的麵容。你說他三十歲也像，說他五十歲也像，說他三百歲，似乎也沒什麼違和感。
他的五官極其平凡，放在人群中絕對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那種平凡。不英俊，不醜陋，不威嚴，不慈祥，就是那種你走在大街上擦肩而過之後、連一秒鐘都不會回頭多看的，路人臉。
但，
他的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清澈到了一種不屬於人間的程度。
不是年輕人的那種清澈，年輕人的清澈是因為沒見過世麵。
他的清澈，是見過了太多太多的世麵之後，依然清澈。
如同一麵被無數暴風雨洗刷過的銅鏡，上麵的每一道痕跡都被時間磨平了，隻剩下最純粹的、最原始的，明亮。
他的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濃也不淡，恰到好處地停留在“溫和“和“深不可測“之間的某個微妙的刻度上。
他站在帝宮大殿的正中央，如同從虛無中撿起了一粒被遺忘在角落裏的塵埃，自然到如同他本就該出現在這裏。
沒有任何氣勢的釋放。
沒有任何能量的波動。
沒有任何“高手出場“該有的排麵。
他就那麼站著，穿著那身沾了泥的粗佈道袍，踩著那雙磨薄了底的草鞋，
如同一個在山間修行了太久、下山來討口水喝的老道士。
但，
酆都大帝，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
那雙墨色的深淵般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他的身軀微微一震。
那種震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最深處的，辨認。
如同一個沉睡了千年的人在蘇醒之後看到了一張刻在記憶最深處的，熟悉麵孔。
“元始，天尊。“
四個字從大帝的嘴裏一個一個地蹦出來。
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秒，不是猶豫，而是這四個字的重量太沉，沉到他需要用間隔來分擔每個字施加在聲帶上的壓力。
帝宮裏。
百裡胖胖聽到了這四個字。
他的大腦用了大約零點三秒完成了資訊檢索，“元始天尊“這四個字在守夜人的基礎教材中出現過，排在“大夏神靈體係概述“那一章的最前麵，
然後他的大腦用了大約零點一秒完成了情緒反應，
“噗通，！“
百裡胖胖直接跪了。
標準的雙膝跪地，膝蓋砸在石板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咚“響，連緩衝都沒有，硬砸。
跪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他不是主動跪的。是身體自己跪的。大腦還沒來得及下達“跪“這個指令，膝蓋就已經到位了。
曹淵的反應慢了零點五秒。
不是因為他不夠恭敬，而是因為他是黑王傳承的繼承人，從小受到的禮儀訓練讓他在下跪之前要先完成“確認對方身份，判斷禮儀規格，選擇行禮方式“這一套流程。
流程走完，
曹淵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將直刀橫置於身前，
標準的守夜人軍禮。
“末將曹淵，拜見天尊！“
他的聲音極其洪亮，洪亮到在帝宮的穹頂上回蕩了三遍。
但實際上，他的膝蓋也在抖。
元始天尊。
三清之首。
大夏神靈體係中最至高無上的存在之一，不，不是“之一“，在很多守夜人的認知中，就是最至高無上的那個。
他就站在距離自己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穿著一身沾泥的粗佈道袍。
踩著一雙磨薄了底的草鞋。
像個老農。
但沒有任何人，敢有一絲一毫的輕視。
因為，
從他出現在帝宮中的那一刻起，空氣中的一切，都變了。
不是溫度變了，不是氣息變了，而是某種更加本源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質感“，變了。
如同你一直站在一幅畫裏，畫裏有山有水有人有物，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畫師本人走進了畫裏。
你忽然意識到，原來你所在的這個世界，是被人“畫“出來的。
而那個畫師，就站在你麵前。
他微笑著看著你，如同在審視自己的作品。
那種感覺，
讓人從靈魂深處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渺小感。
元始天尊的目光從曹淵和百裡胖胖的身上掃過，那笑意不增不減，然後緩緩轉向了站在帝宮大門前的酆都大帝。
“該稱呼你為酆都大帝呢，“
天尊的聲音極其平和，像是一條在山間緩緩流淌的溪水，沒有任何波瀾，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到如同刻在了空氣之中。
“還是，李德陽？“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刀，精準地插在了大帝心中最敏感的位置。
李德陽。
那是一個安塔縣守夜人的名字。
一個池境的、窩囊巴巴的、每天晚上在城牆上吹冷風巡邏的，普通人的名字。
而酆都大帝，是執掌幽冥六道輪迴、統禦萬鬼之主的，至高存在的名號。
兩個名字，代表著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段是凡塵。
一段是永恆。
大帝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在帝宮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漫長。
然後，
“守夜人李德陽，已經死了。“
大帝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如同在宣讀一份已經塵封很久的，訃告。
“死在了蟻巢之中。死在了這座帝宮之前。死在了兩千多年的記憶覺醒的那一刻。“
他的墨色瞳孔直視著元始天尊，那雙深淵般的眸子中，屬於“李德陽“的那些溫厚、操勞、隱忍，已經沉入了最深處。
浮在表麵的，隻有大帝的沉穩與威嚴。
“在下，北陰酆都大帝。“
他的聲音在最後四個字上微微加重了力道。
如同，在給自己的新身份蓋上最後一枚印章。
元始天尊看著他。
那雙清澈到不屬於人間的眸子中，笑意深了幾分。
不是嘲諷，不是懷疑，
而是一種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瞭然。
“好。“
天尊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
“歡迎回來。“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但從元始天尊的嘴裏說出來，那四個字的分量，重到足以讓整座帝宮為之共鳴。
帝袍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歡迎回來“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劇烈閃爍了一下，如同帝袍本身也在回應著這句話。
“說實話，“
天尊的聲音變得隨意了幾分，那種隨意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真正站在雲端之上的人俯瞰人間時才會有的、不帶任何架子的，閑適。
“當初你的本源意識封入凡胎轉世的時候，我是有些擔心的。“
他踱了兩步，草鞋在石板上發出了輕微的“嚓嚓“聲，那聲音和他的身份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反差。
“轉世身的記憶覺醒需要強烈的刺激，而你投入的那個凡胎，在安塔縣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守了半輩子夜，刺激約等於零。我一度以為你這輩子都醒不過來了。“
大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反駁。
因為，天尊說的是事實。
如果不是這次蟻巢事件、不是豐都碎片、不是帝宮中那件帝袍的召喚，
李德陽大概真的會以一個池境守夜人的身份，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輩子，
然後把酆都大帝的本源意識一起帶進墳墓。
“沒想到，“
天尊的目光在大帝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那雙清澈到不屬於人間的眸子中閃過了一絲真正的讚歎。
“你竟然能動用六道輪迴。“
“輪迴是我締造的法則。“大帝的聲音平淡。
“是沒錯。但你現在的帝威，“
天尊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
“連巔峰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按照常理，六道輪迴需要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帝威才能啟用最基本的法則迴路。你是怎麼做到的？“
大帝沉默了一秒。
“這具輪迴之身，似乎天生就和六道輪迴有著某種共鳴。我不需要太多帝威，隻要精神力觸碰到六道輪迴的核心法則印記，它就會自動回應。“
“有意思。“
天尊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其微妙的弧度。
“看來這具輪迴之身，天賦異稟。“
他說“天賦異稟“四個字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種如同老師發現了一個天才學生時才會有的，滿意。
但緊接著，
天尊的目光，從大帝的身上，移開了。
緩緩地，如同一盞探照燈在緩慢旋轉，他的目光掃過了帝宮中跪著的百裡胖胖、單膝跪地的曹淵、靠在石柱旁的迦藍，
然後，
停了。
停在了某個方向。
陸玄的方向。
天尊的目光落在陸玄身上的那一刻，
陸玄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那不是壓迫。
不是審視。
不是威壓。
而是一種，
被“看穿“了。
徹底的、毫無死角的、從表皮到骨髓到靈魂的每一個角落，全部被那雙清澈的眸子看了個通透。
他的係統。
他的英靈契約。
他的破妄之眸。
他的穿越者身份。
他身上的每一個秘密，在那雙眸子麵前，如同一本被翻開的書，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陸玄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完全透明化的，不安。
他這輩子，不，兩輩子加在一起，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看“得如此徹底過。
但，
天尊的表情，出乎他意料地，
錯愕了。
是的。
元始天尊，三清之首，大夏神靈體係至高無上的存在，
在看到陸玄的那一刻，
臉上浮現出了一絲肉眼可見的，錯愕。
那錯愕隻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就被他慣常的平和笑意覆蓋了回去。
但陸玄看到了。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天尊，被什麼東西，驚到了。
然後，
時間靜止了。
不是係統的“世界暫停“，陸玄很確定他沒有啟動任何功能，而是，
周圍的一切，自發地，停了。
百裡胖胖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僵住了。曹淵的抱拳動作凝固在半空中。迦藍的瞳孔不再轉動。呂布、甄姬、甚至酆都大帝，全部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蠟像，靜止在了原地。
隻有陸玄，還能動。
以及，元始天尊。
帝宮大殿的空間，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極其微妙的變化。
光線的色調變了，從之前幽藍色的微光變成了一種更加柔和的、如同黎明前天際線上第一縷曙光般的，暖金色。
空氣的質感變了，不再是豐都碎片特有的陰冷潮濕，而是變得溫暖、乾燥，如同站在一座高山的頂端，周圍隻有純凈的風和無盡的天空。
腳下的石板消失了。
陸玄低頭，他站在一片虛空之中。但那虛空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種流動著暖金色光芒的，奇異空間。
他進入了一個特殊的空間。
不是他自己進來的，是天尊把他拉進來的。
陸玄猛地抬頭，
天尊就站在他麵前不到五步遠的位置。
粗佈道袍。草鞋。木簪。
那張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臉上，微笑依舊。
但那笑意底下的東西，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畫師審視作品“般的淡然。
而是一種，真正的，好奇。
天尊的目光越過了陸玄，看向了他身後的某個方向。
陸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身後？
他身後什麼都沒有，
不對。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蘇妲己。
蘇妲己一直以靈魂狀態棲息在他的精神空間之中，從外界的視角來看，她就“在他身後“。
天尊的笑意更深了。
然後，他開口了。
“有朋，自遠方來。“
聲音平和到了極致，如同在念誦一句古老的經文。
“不亦樂乎。“
話音落下，
陸玄身後的虛空中，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不是之前那種極其淡薄的、如同水墨畫殘影般的靈魂投影，
而是一個更加完整的、更加清晰的，虛影。
蘇妲己。
她不再隱藏。
在元始天尊麵前，繼續隱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那道虛影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身形修長如柳，姿態慵懶到了骨子裏。她沒有完整的實體，依然隻是靈魂狀態的投影，但那個輪廓、那種氣質，即便隻是一個朦朧的影子，也足以讓見過她的人再也無法忘記。
她的麵容依然隱在一層如同薄紗般的光霧之後，但那雙暗金色的妖異豎瞳，
在這個暖金色的特殊空間中，
格外清晰。
天尊看著蘇妲己的虛影。
那雙清澈到不屬於人間的眸子中，
浮現出了一種極其罕見的情緒。
震動。
不是恐懼，不是警惕，
而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驚嘆。
“沒想到，“
天尊的聲音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那是他自出現以來第一次在語氣中展現出“不淡定“的痕跡。
“人類之中，竟然還有如此強大的神。“
他的目光在蘇妲己的虛影上停留了很久，那雙清澈的眸子如同兩麵被擦拭到極致的銅鏡，在蘇妲己的身上映照出了無數層重疊的資訊，
“而且，如此古老。“
天尊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如同自言自語。
“你的存在，比我所知的任何一位大夏之神都要古老。你身上的神韻，不屬於我們的體係。“
他頓了一下。
“但，也並非完全陌生。“
天尊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那是這張始終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的，凝重表情。
“我能感受到，你和我們的起源，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華夏。“
這兩個字從天尊嘴裏說出來的時候，那聲音中蘊含的東西，沉重到如同一座山。
蘇妲己的虛影微微歪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慵懶中帶著一種審視，如同一隻貓在打量一條她從未見過的魚。
“你，也是華夏的神。“
蘇妲己開口了。
她的聲音在這個暖金色的空間中回蕩，不再是之前那種隻有陸玄能聽到的精神共鳴，而是真正的、外放的，聲波。
那聲音，慵懶、低柔、嫵媚，如同被溫泉浸泡過的絲綢，每一個音節都滑膩到讓人心尖發顫。
但那聲音底下的東西，
古老。
古老到了一種讓天尊都不由得側目的程度。
“但你們的體係，和我的時代，已經完全不同了。“
蘇妲己的豎瞳微微眯起，那雙暗金色的瞳孔在光霧後麵散發著幽深的光澤。
“看來，這個世界的神，情況並不樂觀。“
這句話像一柄刀，精準地捅在了某個敏感的點上。
天尊的笑意在這句話落下之後，收斂了。
不是消失，而是從“溫和的微笑“變成了一種更加深沉的、如同遠山含黛般的，凝重。
他沒有否認。
蘇妲己“看穿“了什麼，天尊心裏比誰都清楚。
大夏的神靈體係，確實不樂觀。
四位外神入侵、酆都破碎、諸神轉世，這些事情的背後隱藏著一個所有大夏之神都心知肚明、卻無力改變的殘酷事實，
他們變弱了。
不是相對變弱，是絕對變弱。
轉世重修的諸神，沒有一個恢復到了巔峰狀態。而迷霧之外的那些存在，那些外神，卻在持續積蓄力量。
此消彼長。
時間，不站在他們這一邊。
天尊和蘇妲己的目光在虛空中交匯了一瞬。
那一瞬，兩種完全不同體係的神之視線在交匯點上碰撞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火花，不是敵意，而是兩種古老文明在通過各自最頂尖的代表完成一次無聲的，資訊交換。
然後，
他們開始交談。
陸玄站在旁邊，
他聽不到了。
從某個節點開始，天尊和蘇妲己之間的交流超出了他的感知範圍。他能看到兩人的虛影，天尊的嘴唇在微動，蘇妲己的豎瞳在微微變化，但他的耳朵裡聽不到任何聲音。
那交流，已經超越了語言的維度。
是兩個神級存在之間的，意誌級對話。
陸玄沒有試圖去偷聽，他知道那沒有任何意義。
他隻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等著。
等待的時間不長，大約十幾個呼吸。
然後，天尊的目光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這一次，那目光中的東西，和之前徹底不同了。
之前，天尊看他時是錯愕和好奇。
現在，
是一種極其認真的，審量。
那種認真，不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審量。
不是老師對學生的審量。
而是，
棋手對棋手的審量。
天尊在把他，放在了和自己同一個高度上審視。
陸玄的心跳驟然加速，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敏銳地意識到了，
接下來天尊要說的話，將會非常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