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懸空地宮的石板路極其漫長。
那些寬約兩米、由某種深灰色花崗岩鋪就的石板,一階一階地向著半空中的武城天宮延伸,如同一條蜿蜒攀爬的巨蛇。
石板的兩側沒有任何護欄——隻有無底的黑暗。
每一腳踏出去,腳下都是五十米以上的高空虛無,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深淵。
百裡胖胖走在最後麵,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他拚命不去看腳下,但那股從深淵中升騰而來的寒意,依然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抓撓著他的腳踝。
“不看下麵不看下麵不看下麵……“
他嘴裏如同唸咒般不斷重複著,那張胖臉上的汗珠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曹淵揹著李德陽走在中間,步伐沉穩有力。
而陸玄則走在最前麵,步履從容得如同在自家後院散步。
然而——
就在陸玄踏上了最前端的那塊石板時——
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不是因為石板的異常——而是因為他身後傳來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等……等一下。“
那是李德陽的聲音。
陸玄回頭一看——
李德陽正從曹淵的背上掙紮著下來,那張灰敗如紙的臉上寫滿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到極致的神情。
他的目光——
死死地盯著腳下那塊石板。
“李隊?怎麼了?“曹淵扶住他,疑惑地問道。
李德陽沒有回答。
他緩緩蹲下身子,用僅存的左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腳下的那塊石板。
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石板的瞬間——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深沉的震動——從石板的深處傳來!
那震動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振動——它更像是某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如同一根沉睡了萬年的琴絃被輕輕撥動,發出了一聲幽遠而綿長的嘆息。
李德陽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表情——那不是恐懼,不是驚訝,甚至不是任何一種他在這一夜中經歷過的情緒。
那是——
一種如同失散多年的親人終於重逢般的——恍惚與感動。
“這個地方……“
李德陽的聲音變得飄忽而虛幻,彷彿他的靈魂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感召著。
“為什麼……我覺得這裏……很熟悉……“
“李隊?“曹淵的表情變了,他伸手想要拉住李德陽。
但李德陽輕輕擺了擺手——
“你們……先走吧。“
他的聲音變得出奇的平靜。
“我……需要一點時間。“
“時間?“百裡胖胖一臉茫然,“什麼時間?李隊你在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
李德陽的目光變得空洞而深邃,如同正在注視著某種遠超凡人認知的東西。
“但有個聲音在告訴我……我需要留在這裏。“
“我需要……想起來。“
“想起什麼?“曹淵追問,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極不正常。
“我不知道……“
李德陽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無奈與釋然。
“也許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夢。“
陸玄一直站在前方,背對著眾人。
從始至終,他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但他的耳朵——清楚地聽到了李德陽的每一個字。
作為穿越者——陸玄對李德陽這個人,其實是有著模糊的記憶的。
在他前世的記憶中——在那些零碎的、如同拚圖殘片般的劇情線索中——“李德陽“這個名字雖然不算太清晰,但其背後所對應的那個真實身份——
卻如同一記驚雷,深深刻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酆都大帝。
這個看似窩囊怯懦、隻有池境實力的普通老守夜人——他的真實身份——
正是華夏幽冥體係中至高無上的存在——酆都大帝的轉世。
或者更準確地說——酆都大帝在那一夜神靈消失的浩劫中,將自己的本源意識封印在了人間的一個凡人體內。
這個凡人——就是李德陽。
而此刻——
當李德陽踏上這座屬於他“前身“的武城天宮的石階時——
那深埋在靈魂最深處的、屬於酆都大帝的遠古記憶——正在被這裏的氣場慢慢喚醒。
陸玄知道這些。
他也知道——如果李德陽在這裏徹底蘇醒為酆都大帝——對於豐都碎片的修復、對於那些被困鬼魂的解救、甚至對於整個華夏幽冥體係的重建——都將產生不可估量的積極影響。
但——
他也很清楚另一件事。
如果他在此刻插手——改變了李德陽的命運線——那麼整個後續劇情的走向都會發生不可預測的變更。
對於一個穿越者來說,失去“先知優勢“——是最致命的風險。
他不知道後麵還會遇到什麼級別的敵人、什麼樣的困難。如果他唯一的依仗——來自前世記憶的劇情預知——因為在這裏的蝴蝶效應而變得一文不值——
那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而且——
李德陽的蘇醒本身並不是一件壞事。
不需要他去催促,不需要他去乾預。
那是屬於酆都大帝自己的覺醒之路。他需要的隻是——時間和空間。
想到這裏,陸玄沒有再猶豫。
他隻是緩緩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李德陽一眼。
那一眼——
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流露。沒有疑問,沒有勸說,沒有解釋。
隻有一種來自穿越者的、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知曉與尊重。
他知道你是誰。
他知道你將成為什麼。
但他不會替你做出選擇。
“我們先走了。“
陸玄的聲音很輕。
“你——慢慢來。“
說完——
他轉過身,大步朝著武城天宮的方向走去。
曹淵和百裡胖胖雖然滿腹疑惑,但看到陸玄如此態度,也沒有再多問。他們扶起李德陽讓他靠在石階旁的石柱上坐好,確認他的安全之後,快步跟上了陸玄的步伐。
幾人的身影在石階上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了通往天宮的迷霧之中。
而在他們身後——
獨自留在石階上的李德陽,正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的手掌覆在了腳下那塊石板上。
石板在震動。
越來越劇烈地震動。
彷彿——某種古老的封印正在被打破。
——
陸玄帶著曹淵和百裡胖胖穿過了漫長的石板階梯,終於抵達了懸空的武城天宮入口。
那扇通往天宮內部的大門——一扇高約五米、由暗紅色鐵木製成的巨大殿門——竟然是敞開的。
從蟻後殘留在地麵上的酸液痕跡來看——她已經搶先一步衝進了天宮內部。
但陸玄此刻並沒有急著追擊蟻後。
因為在進入天宮之後——
更大的發現在等著他。
而且這一次——是他獨自麵對的。
“老曹,胖子,你們在門口守著。“
陸玄在天宮入口處停下了腳步。
“為什麼?“曹淵立刻追問。
“這座天宮內部的威壓太強了。以你們目前的狀態進去——可能會承受不住。“
陸玄的判斷乾脆而直接。
“而且天宮內部的結構我已經通過精神力大致探查過了。蟻後進去之後並沒有深入,她被天宮的威壓鎮壓在了某個區域動彈不得。“
“給我十分鐘。“
“我一個人進去就行。“
曹淵和百裡胖胖對視了一眼。
說實話,經過這一夜的種種經歷,他們對陸玄的“我一個人進去就行“這種話——已經從最初的擔憂變成了某種近乎盲目的信賴。
這個人說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十分鐘。“
曹淵點了點頭。
“十分鐘之內你不出來,我們就衝進去。“
“放心。“
陸玄微微一笑——
然後——
他獨自一人,邁入了明晨耐犯武城天宮。
——
天宮的內部——
比外麵看到的更加壯觀。
也更加——詭異。
當陸玄踏入大殿的那一刻——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的麵前——
三百具青銅甲冑。
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大殿的兩側。
每一具甲冑高約兩米,由某種佈滿了血色銹跡和累累刀痕的古老青銅鑄就。甲冑的造型極其古樸——圓盔、方肩、直裾——完全是先秦時期的製式風格。
但那些甲冑——不是空殼。
雖然裏麵沒有活人、沒有屍體、甚至沒有任何實體——但從每一具甲冑中散發出來的那股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嚴之氣——清清楚楚地告訴陸玄——
這些甲冑——曾經屬於真正的戰士。
它們雖然空無一物,卻如同三百座沉默的豐碑,記錄著某種已經消逝了兩千多年的——戰爭與犧牲。
陸玄從甲冑陣列之間緩緩走過。
那些血銹斑斑的青銅鎧甲在他經過的時候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哢嚓“聲響——如同沉睡中的戰士們在不安地翻了個身。
他的目光越過那三百具甲冑——
看到了大殿的盡頭。
在那裏——
在一張造型古樸的、由黑色玄鐵鑄成的神靈王座前——
一口棺材。
一口通體呈現出黑紅色的、雕滿了繁複紋路的——方棺。
那棺材不大——大約兩米長、一米寬、半米高。與其說是棺材,不如說更像是一口精美的石函。
棺身上的紋路極其精美。
陸玄走到棺材旁邊,蹲下身子,仔細辨認著那些雕紋的內容。
那是一組連續的敘事浮雕——描繪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第一幅:一個身穿南夷族傳統服飾的少女站在祭壇上,接受著周圍無數跪拜者的叩首。她的手中舉著某種發光的器物,麵容雖然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那是一個極其年輕的——十三四歲左右的女孩。
第二幅:少女站在戰場上,身後是千軍萬馬。她的麵前是一群形態可怖的怪物——從浮雕的風格來看,那些怪物和這個世界已知的神秘生物並不吻合,更像是來自某種完全未知的——異世界。
第三幅:少女渾身是傷,但依然站立著。她的麵前是無數倒下的屍體——有人類的,也有怪物的。戰場已經結束,但她看起來並不快樂——她的臉上滿是悲傷。
第四幅——
陸玄的手指停在了第四幅浮雕上。
畫麵中,少女自願躺入了一口棺材。周圍的人們含淚將棺材蓋上,然後——
將棺材送入了一扇巨大的——青銅門。
青銅門!
和他們之前在蟻巢最深處看到的那扇青銅巨門——一模一樣的——青銅門!
“果然……“
陸玄低聲自語,他的目光在那幅浮雕上停留了很久。
這和百裡胖胖等人在豐都碎片的宗靈七非天宮中發現的竹簡記載——完全吻合!
竹簡說少女來自南疆蠻荒——浮雕中的少女穿著南夷族服飾。
竹簡說少女被封入黃金棺槨、送入豐都——浮雕描繪了少女躺入棺材、被送入青銅門的過程。
兩條完全獨立的證據鏈——在此刻完美交匯。
而眼前這口黑紅色方棺——
極有可能就是那竹簡中記載的“黃金棺槨“!
隻不過經過了兩千多年的歲月,外麵的金箔可能已經脫落或腐蝕,隻留下了內層的黑紅色石質棺身。
就在陸玄準備站起身、轉身離開的時候——
“咚。“
一聲極其清晰的、來自棺材內部的——敲擊聲。
傳入了他的耳中。
陸玄的動作瞬間凝固。
“咚……咚……咚……“
那敲擊聲有節奏地響著。
不疾不徐。
如同某人在用手指輕輕叩擊著棺材蓋的內壁。
陸玄緩緩回過頭,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口黑紅色方棺上。
他試探性地後退了一步。
“哢嚓——!“
大殿中那三百具沉默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銅甲冑——在他後退的這一步中——同時發出了一聲清晰的響動!
那聲音如同三百把刀同時出鞘——金屬的碰撞聲在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都要凍結的殺意!
陸玄的眸光一凝。
他的右手本能地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哢嚓哢嚓哢嚓——!!!“
三百具甲冑的內部——
黑色的煙霧開始凝聚!
那煙霧如同擁有自我意識般在甲冑內部翻湧、壓縮、最終凝成了人形的輪廓——沒有麵容、沒有血肉,隻有一團團如同實質化的黑色煞氣,填滿了每一具甲冑的內部空間!
三百具甲冑——同時“活“了過來!
它們沒有移動。
但陸玄清晰地感受到——
那三百道“視線“——全部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隻要他做出任何試圖遠離棺材、或者拔刀的動作——
這三百具充滿了未知力量的青銅甲冑——
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有意思。“
陸玄鬆開了搭在刀柄上的手指。
他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口棺材——不想讓他走。
或者更準確地說——
棺材裏麵的那個存在——不想讓他走。
陸玄沉默了數秒。
然後——
他做出了一個在別人看來近乎瘋狂、但在他自己看來再自然不過的決定。
他走到棺材旁邊——
蹲下身子——
運起全身的神力——
然後——
一掌!
“嘭——!“
棺材蓋被他一掌推開!
厚重的黑紅色石質棺蓋帶著沉悶的巨響滑落在了地麵上,揚起一片灰塵。
陸玄低下頭——
看向了棺材的內部。
他做好了麵對任何東西的準備——殭屍、惡鬼、亡靈、甚至是虛無。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
棺材裏麵躺著的——
是一個人。
一個少女。
一個——
美到令人窒息的——南夷少女。
她看起來十三四歲的年紀,身上穿著一套極其古老的、帶有南夷族特色的淡青色長裙。她的肌膚白皙如玉,如同上等的羊脂白玉被精心雕琢而成——在棺材內部幽暗的光線下散發著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淡淡瑩光。
她的麵容——
即便是以陸玄閱盡無數英靈絕美容顏的審美標準來衡量——
也足以用“絕世“二字來形容。
柳葉般的黛眉如同遠山含煙,微微上揚的眼角帶著一股天然的嫵媚與靈氣。小巧挺拔的鼻樑下麵是一張如同櫻桃般嫣紅的唇,微微抿著,如同一朵尚未完全綻放的花苞。
她的睫毛很長——長到彷彿蝴蝶的翅膀,在她的眼瞼下投射出一片扇形的淡影。
她看起來——
就像是剛剛睡著了一樣。
平靜、安詳、恬淡。
如果不是她躺在一口已經存在了兩千多年的棺材裏——陸玄幾乎會以為她隻是在午後的陽光下打了一個盹。
“兩千多年了……“
陸玄低聲自語,他的目光中閃過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兩千多年。
這個少女在這口棺材中——
沉睡了兩千多年。
就在他凝視著少女的麵容、思緒萬千的時候——
數秒之後——
那個沉睡了兩千多年的少女——
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