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真的走出來了…”一個教官難以置信的看了一眼旁邊喝水的林七夜，又看了一眼背著沈青竹慢慢走近的沈餘安，“不可思議，這樣的人在同一屆居然出了三個…！”
“算是兩個。”洪教官平靜的糾正道，“沈餘安不算在裏麵，但比起他當年算是進步很大了。”
“至於沈青竹，有一段路是沈餘安硬架著他走的，看在他最後也堅持到了終點，姑且也算是通過吧。”
在新兵集訓營的曆史上，能夠真正通過極限訓練的人都屈指可數，能夠在第一次訓練就通關的更是幾乎一個都沒有。
看來這一屆的人，未來都有大作為啊。洪教官心想。
“教官，淩晨好。”沈餘安終於背著沈青竹，一步步的走到了他們麵前。
他彎了彎眼睛，他那張漂亮的臉上沾著泥土和汗水，發絲也淩亂無比，身上的軍裝被枝丫劃出了幾個口子，和他背上背著的沈青竹一樣狼狽。
洪教官揮了揮手，便有教官急忙把沈青竹抬到擔架上，洪教官看向沈餘安的左肩：“喲，還是中招了？”
“沒有想到啊，臥底居然一開始就在我身邊嗎？真是太過分了。”沈餘安無辜的聳聳肩，“明明一路上我那麽辛苦的架著他走到現在。”
“還不是你警惕性不夠，”洪教官嗤笑一聲，用沈餘安的話回懟他，“好了，接下來接受懲罰吧。”
沈餘安猛地睜大了眼睛，環顧四周後發現周圍似乎沒有別人滿足這個條件了，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嗎？”
洪教官也睜大眼睛理所應當的說：“不然呢？你不僅在這後麵的時間裏沒有完成臥底的指標，還被沈青竹淘汰了。”
“不公平——後麵都沒有人讓我淘汰了！”
洪教官一指旁邊的林七夜，冷靜的說：“這不是人嗎？”
林七夜又喝了兩口水，明智的別過頭去不參與這場討論。
“那我和沈青竹是一隊的，我淘汰了他也該淘汰了！他也要受罰。”
洪教官抱臂看向他：“說的有理啊，那你現在去把沈青竹搖醒讓他和你一起接受懲罰吧，你做的到的話。”
沈餘安沉默了。
洪教官難得看到他吃癟的樣子，笑出了聲，讓另一個教官把真言戒指拿過來：“誒呦至於嗎，就是一個真心話小遊戲而已，怎麽，你怕被問出什麽尷尬的？一路上聽了那麽多八卦還不夠嗎？”
沈餘安歎了口氣，破罐破摔的伸出手：“來吧來吧來吧！教官您根本就是布了這個局，我不管怎麽樣都要陪您玩一次這個遊戲的。”
旁邊的教官大笑起來，給沈餘安戴上真言戒指：“猜對嘍，可惜太晚了。”
林七夜此時默不作聲的往這邊湊了湊，沈餘安的八卦他也是很想聽的。
“拖把頭我問你，你有喜歡的人不？”一個教官壞笑著問，“別害羞嘛，現在這裏就隻有教官和你還有林七夜了。”
沈餘安聳聳肩：“沒有。”
“從小到大都沒有？”
“從小到大都沒有。”沈餘安說，“你指望我一個腦子不正常的去喜歡誰？”
那個教官失望的退場了。
“我問我問，從小到大追過你的人有多少？”另一個教官高聲道。
“好無聊的問題！我已經數不清了！”
“喲，拖把很受歡迎啊。”一群教官鬨笑著。
“我長那麽好看我應得的好不好！”沈餘安一挑眉，“還有不，希望對手別太弱。”
“喲，還挑釁啊！”
“洪教官問一個，給這小子點顏色看看！”
“誒誒林七夜，作為打破曆史的人，你有沒有什麽想問的。”
一個懲罰環節硬生生給玩成了一種派對感，林七夜倒也樂的坐在旁邊吃瓜，突然被cue了一下，他也不慌張，大大方方的點了點頭：“可以嗎？”
沈餘安攤了攤手：“隨意。”
林七夜看著等待八卦的教官們，在認真的詢問有關對方的禁墟和嚐試挖出來一些八卦中果斷選擇了後者。
沒辦法，八卦這種事情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沈餘安的禁墟自己遲早肯定會知道的。
“你最近一次心動的體驗是什麽。”林七夜沉吟幾秒，問道。
“…現在對你起了殺心算嗎？”沈餘安聽完露出一個笑容，禮貌的說。
林七夜聽完果斷的搖頭：“當然不算。”
“那就沒有。”
“真的沒有？”林七夜質疑道，上下打量著沈餘安，“你沒有對任何人動心過嗎？”
沈餘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其實或許他根本不需要思考。稱之為動心的情感於他而言太過於普通，或者說，太過於人類，一個神經病如何能夠擁有近似於普通人、正常人的情感？
“我隻會對比我好看的人動心。”沈餘安眨眨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他理所應當般的說。
林七夜挑眉，顯然不信。沈餘安聳聳肩，在真言戒指的作用下，他坦然的說：
“硬要說的話，其實是剛剛被沈青竹淘汰的時候我也有心動吧！”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那顆顏料彈在肩膀炸開的瞬間，以及那種不被自己所預知的，由他人帶來的一種不掌控感。那一刻，沈餘安的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快感和…
恐懼。
“我很喜歡他。”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露出了一個和平時別無二致的笑容，“喜歡到想讓他去死。”
林七夜愣住了，他沒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旁邊的教官們也都收住了笑，臉色一變，一個個表情嚴肅起來。
他們沒有忘記沈餘安是個腦子有病的高危精神病患者，還處在觀察期。
“所有的，所有的意料之外，所有的變數和所有的不符合預期的事物和人，讓我產生不一樣想法的變數，都讓我欣喜又恐懼，讓我想要毀掉它們。”
他環顧四周，繼續真誠的說：“你們明白這種感覺嗎，一列火車一點點細微的偏移，都會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鑄就未來某一刻的徹底脫軌。你無法肯定這萬分之一會不會發生在你的身上，這就是我對於‘變數’的看法。”
“我痛恨它們，我痛恨一切不能被我握在手裏的事物。我能盜取一切，我能握住一切，同時我從未擁有一切，所以我厭惡一切能讓別人好過的事情。”沈餘安眉眼彎彎，吐出來的一字一句都是那麽的理所應當，彷彿這就是他這麽多年的人生所經曆的。
“不過這一次，我居然短暫的願意原諒這麽一個出人意料的劇情，接受他人因為這件事情所感受到的愉悅，接受我對這個人產生的那一瞬間的狂喜。”他說。
“啊啊，你們知道嗎？看到別人好受的話我簡直要難受的死掉了，所有人憑什麽好過啊。”
“不過看著他那副樣子，狼狽的不行的、拿著顏料槍得意的看著我的樣子，我居然久違的感受到有意思了呢。”
“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哈哈哈！”下一秒，他爆發出尖銳的笑聲，表情似乎是戲謔，又似乎在享受，“的確就連我也沒有想到呢，我也沒有想到一組裏的兩個人都會是臥底，也沒有想到他堅持那麽久就是想在我最沒防備的時候淘汰我！果然我還是那麽無能啊，像我這樣的人還是應該先一步去死吧！”
“啊，所以回歸正題的話，這種出乎我意料的人，每一點都讓我很厭惡嘛！真是想讓他死掉，但是我的確又很喜歡他，好苦惱好苦惱啊！”
沈餘安漂亮的眉眼因為極度的興奮而眯起，肩膀劇烈抖動，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試圖用因為興奮和掙紮而痙攣的手捂住嘴，似乎想阻止什麽，雙手抖得可怕。
但很明顯真言戒指的作用太過於強大，並且話從口出是無法收回的，於是他便也放棄了這個毫無用處的掩蓋舉動，緩緩放下了手，帶著一個大大的笑容接受著所有人或警戒或震驚或異樣的眼神。
有些當了多年的教官臉色屬實不太好看，洪教官的臉色更是沉得能滴出水來。
果然他們就不該對這家夥抱太大期望，有改善，但不多。
沈餘安聳聳肩，並不在乎他們的目光。他接受過那麽多人的眼神，他們看他的眼神很統一。
異類、病人、瘋子，應當戒備的、應當防範的、令人嫌惡的。
哪怕是林七夜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沈餘安這個人了。
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極致的渴求絕對的預料和掌控，對於變數到了近乎神經質的恐懼，將它們與死刑掛鉤，又為何在詢問他動心與否之時，比起所謂“感情”，他更早提到的是死。
他理應去死，我早該去死，我無能的，我痛恨的，我無法預期的，他所做的，他違背的，他令我恐懼的。
我說我因此動心的。
他講話完全沒有邏輯，完全沒有任何的前因後果，一個人說到感情他先提到了死，說到喜歡他也重複著死，他說他痛恨、他無能，所以他該消失，這一切的起點在哪裏？他站在一個什麽樣的環境和立場上，能讓他把這些真心話藏在內心深處，再以一個他最厭惡的“意外”的形式，被他這般歇斯底裏的說出來。
林七夜看著他，沈餘安也慢慢平靜下來，回望著他們。
那人彎了彎眼睛，衝著麵色各異的人露出了一個他標誌性的笑容，好像剛剛那個歇斯底裏的人不是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