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臨關。
老將軍立在城頭,花白的鬚髮被海風撩動,眼神裡帶著些許恍惚。
一位中年美婦從後方廊道走來,將手中厚實的披風輕輕搭在他肩上,又拍了拍他的後背:
「師父,回去睡會兒吧。有我在這兒守著,出不了事。」
老將軍從恍惚中驚醒,沉默片刻,還是搖頭:
「不睡了。入土以後,有的是時間睡......不急這一會兒。」
婦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遠處。
視線儘頭——
濃霧翻湧,海浪奔流。
霧中隱有山巒般的巨影緩緩挪動,腳步聲悶如沉雷。淺灘與海水交界處,沙地不時隆起一個個蠕動的鼓包,傳來細碎而詭異的低嘶。
壓力撲麵而來,彷彿整座山傾覆在前。
數萬戰士鬥篷獵獵,如鐵釘般守在城牆邊,無一人敢有半分鬆懈。
婦人輕輕嘆了口氣:
「師父......你說這仗,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這一年來,前線犧牲的戰士比她半輩子見過的還要多。自從協助師父駐守此地,她幾乎每天都會目睹死亡。即便竭儘全力去救,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這就是前線的戰爭。望不見儘頭,不知何時會死,殘酷得令人絕望。
可即便葭臨關形勢如此艱難,竟仍是大夏十二座戰爭關隘中壓力最輕的一處。
聽說西北境的關隘無險可守,防線被迫拉長,兵力捉襟見肘,時常遭受神秘集群衝擊,整段城牆的守軍全員戰死、番號撤銷......駐守在那裡的軍人,從踏入關隘的那一刻起,就冇再奢望過回家。
想到這裡,雲飛燕目光落向城頭正中央,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葭臨關能有相對安穩的局麵,全因兩年前她那傻徒弟從那裡一躍而下,一人一槍鑿入敵陣,隨後引來了守夜人中那位風雲人物——一斧劈散三千神秘,再斬首領,硬生生將此地神秘逼回迷霧,緩了整整一年才勉強有捲土重來的勢頭。
她雖未親眼得見,可這一年來,冇少聽駐守此地的戰士們滿懷崇拜地唸叨。
吃飯時說,閒談時說,好像一天不提,渾身都不自在。
「原來蘇言......真是個男人啊。難怪,難怪......」
雲飛燕想起當初在紅纓家裡,看見架子上那支炸毛得像馬桶刷的牙刷,至今還有點牙酸。
聽到這句話,老將軍忽然覺得自家水靈靈的白菜被豬拱了,冷哼一聲,滿臉不爽:
「難怪我第一眼見他就渾身不得勁!還以為是八字相衝,合著是拐走了我的小徒孫......簡直豈有此理!」
雲飛燕瞥了師父一眼,奇道:
「師父,我從前常駐上邪會,不瞭解大夏情況,才托您照顧紅纓。您堂堂一個大將軍,連紅纓什麼時候有了男人都不知道——要您何用?」
「你怎麼跟師父說話的!」
老將軍頓時吹鬍子瞪眼,可憋了半天,實在硬氣不起來,隻得鬱悶道:
「我怎麼冇打聽?我每月都打聽一次,從冇斷過!可人人都告訴我他倆是『好朋友』——我能怎麼辦?」
雲飛燕翻了個白眼:
「好朋友能住一個家?能睡一張床?您怎麼不和您那些『好朋友』睡一張床去?」
「你......你!」
老將軍噎了半晌,無話可駁,隻能使出殺手鐧,捶著胸口痛心疾首:
「白眼狼啊......我白白養了你四十多年!你婚也不結,孩子也不要,我到如今還冇抱上外孫......我要你何用啊——」
「哎喲好啦好啦,我錯了我錯了!」
雲飛燕最怕聽這個,趕緊投降,眼珠忽然一轉:
「其實紅纓有了歸宿是好事呀,讓她給您生個曾外孫不就成了?」她越說越覺得在理,眼睛都亮了起來。
「嗯?」
老將軍的哀嚎聲戛然而止,愣了片刻,忍不住喃喃:
「這......倒也不是不行。隻是......」
「隻是什麼?」
老將軍嘆了口氣:
「早先我覺得,那小子能遇上紅纓這麼聽話可人的姑娘,那是撞了八輩子大運,偷著樂吧。可這幾年下來,我反倒覺著......是紅纓幸運,才遇上了蘇言。」
雲飛燕第一次從眼高於頂的師父口中聽到如此高的評價,不禁一怔。
「就是不放心啊。」老將軍又嘆:
「一個是司令,一個是特殊小隊......從古至今,就冇有哪個善終的,我真不知道,該不該祝福他們。」
「......」
雲飛燕也沉默下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恍惚間,她忽然覺得——那對傳說中的好朋友,明明誰都離不開誰,卻始終冇有將關係再進一步,或許......也正是為彼此留下「若有一方消失,另一人還能活下去」的那口氣。
眼看話題越發沉重,老將軍醒悟過來,趕忙擺手岔開話題道,
「而且,那小子好是好,但就是性格實在跳脫,一點都不沉穩,簡直氣人!」
「不沉穩,有多不沉穩?」
「......這個嘛。」
老將軍皺著眉,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徒兒,自己當初被灌了好幾口的故事。
正猶疑間,百米寬的城頭上方忽地綠光大盛!
一扇雕刻著繁複神紋的傳送門在空中徐徐展開,漸漸擴張至覆蓋整個牆頭,緊接著,一道道披著不同顏色披風的人影,昂首邁步而出。
【靈媒】、【假麵】、【鳳凰】、【夜幕】。
「是傳送門!他們真的來了!隊長冇騙我!」
「司小南的傳送門......四支特殊小隊齊至!夏思萌——那是夏思萌!我跟她一個宿舍住過!」
「啊啊啊——假麵!王麵我愛你!愛你孤身走暗巷,愛你不穿的模樣~~」
「林七夜!我是牛金花啊!你還記得我嗎~~~他曾經輸給過我~~」
「出來了!快看那是蘇言、林七夜、江餌,還有淫僧和酸菜魚!」
守夜人陣地頓時沸騰,歡呼聲直衝雲霄,當走在最後的新任司令緩步登場時,氣氛更是推向頂峰。
雲飛燕的目光緊緊鎖在人叢中那張俊朗而肅穆的臉上,良久輕嘆:
「好俊的少年郎......這也不像您說的不穩重吧?」
「......我也兩年冇見了,興許變了?」老將軍也有些拿不準。
就在此時——
【靈媒】、【假麵】、【鳳凰】三支小隊齊步上前,向著四周沸騰的戰士揮手致意。這是鼓舞士氣的必要環節,也是特殊小隊用血與命換來的榮耀。
「靈媒,卜離。」
「假麵,王麵、天平、漩渦......」
「鳳凰,夏思萌、孔傷......」
眾人神色凜然,一一報上名號。
資歷最淺的【夜幕】列在最後,個個麵若寒霜......實則腳趾摳地,內部通訊頻道早已炸開了鍋。
片刻沉寂後,在萬眾灼灼注目之下,林七夜被迫,硬著頭皮猛躥而出——
「鏘——!」
星辰刀應聲出鞘,他騰身躍上半空,雙刀齊揮,在天際斬出一道漆黑如墨的十字印痕,高懸不散。
隨即壓低嗓音,聲震四野:「夜幕垂天我執刃,眾星皆我麾下卒......夜幕,林七夜!」
蘇言衣袍獵獵,緊接而出,如鬼魅般現身於林七夜身側,長槍斜指,寒芒凜冽:「氣吞山河九萬裡,劍照寒霜十四州......夜幕,蘇言!」
安卿魚默默用腳趾摳了摳鞋底,被一根冰霜藤蔓托舉而起,麵無表情念道:「諸天法則如紙裂,照我征途莫仰目......夜幕,安卿魚。」
江餌臉紅如血,慢悠悠飄了起來:「纖指可穿九曲珠,亦能織就星鬥圖......夜幕,江餌。」
呼——
四周猛地陷入短暫安靜,落針可聞。
幾秒後,瘋狂的吼叫聲直衝九霄,最後混聚成整齊的吶喊聲:「夜幕——!」
靈媒:???
假麵:???
鳳凰:???
雲飛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