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精神病院的窗戶不隔音。
雨點砸在鐵欄杆上,聲音像一把把細小的釘子,一下一下往人腦子裏釘。
陳默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
灰白的天光透過窗子,切成一格一格,落在他臉上。
他沒動。
隻是看著天花板。
那上麵有一道裂縫。
很細。
像是有人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三天了。
他被送進這裏,已經三天。
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麽。
也沒有人需要告訴。
因為——
“你有病。”
他們是這麽說的。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
皮鞋踩在地麵上,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陳默的眼睛,微微偏了一下。
門外有人停住了。
鑰匙插進鎖孔。
“哢。”
門開。
白光從外麵灌進來。
一個醫生站在門口。
白大褂,胸牌,黑框眼鏡。
很標準。
標準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陳默。”
他開口。
聲音平靜。
“今天狀態怎麽樣?”
陳默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醫生的臉上。
停住。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慢慢皺起了眉。
“你……”
他聲音很輕。
像是在確認什麽。
“你的臉……是不是剛才變了?”
醫生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一個幾乎標準化的笑容。
“你又開始了。”
他說。
“這是典型的認知偏差。”
“你需要休息。”
陳默沒有反駁。
他隻是盯著那張臉。
剛才那一瞬間——
他很確定。
那張臉,像是被人輕輕“抹”了一下。
輪廓模糊。
五官錯位。
然後又恢複正常。
快得像幻覺。
但他知道。
不是。
“你看見什麽了?”
醫生在記錄板上寫字。
語氣依舊溫和。
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陳默沉默了幾秒。
忽然開口。
“如果一個人……沒有臉。”
“那他,還是人嗎?”
醫生的筆,停了一下。
很輕微。
但陳默看見了。
---
“這是典型的妄想具象化。”
醫生重新寫字。
語氣恢複平穩。
“你需要配合治療。”
“我們會幫你回到正常生活。”
---
正常。
這個詞,讓陳默笑了一下。
很輕。
幾乎聽不見。
---
“那如果——”
他忽然開口。
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不是我有問題。”
“而是……你們本來就沒有臉呢?”
空氣安靜了一瞬。
醫生沒有抬頭。
隻是繼續寫。
“幻覺加深。”
“建議提高鎮靜劑劑量。”
他說完。
抬頭。
看向陳默。
那一刻。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張臉。
又變了。
不是模糊。
而是——
徹底消失。
光滑。
幹淨。
像一張被抹平的紙。
沒有眼睛。
沒有鼻子。
沒有嘴。
什麽都沒有。
下一秒。
一切恢複正常。
醫生站在那裏。
皺著眉。
“你在發抖。”
他說。
陳默低頭。
才發現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但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
興奮。
一種從骨頭裏慢慢爬出來的興奮。
“原來……是真的。”
他低聲說。
醫生的眉頭皺得更深。
“你在說什麽?”
陳默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張“恢複正常”的臉。
眼神一點一點變得專注。
像是在看一件——
正在逐漸顯形的東西。
【你已接觸異常認知】
【判定:神秘·認知係】
【風險等級:低】
【是否進行“收容嚐試”?】
聲音,沒有來源。
不是從耳邊。
而是直接出現在意識裏。
冷靜,平直,沒有情緒。
陳默閉上眼。
又睜開。
那行“資訊”還在。
清晰。
穩定。
不像幻覺。
他忽然笑了。
這一次,很明顯。
“原來我不是瘋了。”
他說。
“是終於……看見了。”
醫生的表情變得嚴肅。
“陳默,你現在需要——”
“安靜。”
陳默抬起手。
打斷他。
動作很慢。
卻讓空氣一下子變得沉。
“別動。”
他說。
語氣沒有起伏。
但那一瞬間。
醫生的身體——
真的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動不了。
陳默站了起來。
赤腳踩在地上。
一步一步,走過去。
距離越來越近。
一米。
半米。
三十厘米。
他伸出手。
停在醫生臉前。
沒有碰。
隻是懸著。
像是在感知什麽。
“你不是人。”
他說。
“但也還沒完全變成‘神秘’。”
醫生的呼吸開始變快。
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你……做了什麽?”
陳默沒有回答。
他隻是輕聲說了一句:
“收容。”
那一瞬間。
空氣,像是被壓了一下。
醫生的臉——
再次扭曲。
這一次,沒有恢複。
五官開始滑動。
像被無形的手抹開。
拉長。
撕裂。
最後——
歸於一片空白。
【收容進度:1%】
【認知壓製建立中】
---
陳默的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他第一次感覺到——
這不是簡單的“看見”。
而是——
對抗。
對方在掙紮。
在反抗。
甚至……在“看他”。
一種冰冷的“視線”,從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直直壓下來。
【警告】
【目標存在“汙染反溯”】
陳默的呼吸微微一滯。
但他沒有退。
反而更近了一步。
“你也在看我?”
他輕聲說。
“那正好。”
他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我也想看看——”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收容進度:3%……7%……12%】
門外。
腳步聲忽然響起。
急促。
雜亂。
像是有人察覺到了異常。
而在更遠的地方。
精神病院的另一棟樓。
某個病房裏。
一個少年,忽然睜開了眼。
黑暗中。
他的瞳孔,泛著淡淡的金色。
他抬頭。
看向同一個方向。
眉頭微微皺起。
“……有東西,被強行‘按住’了?”
他低聲說。
“這感覺……不像守夜人。”
他站起身。
走到窗邊。
夜色還沒散盡。
遠處的那棟樓,燈光忽明忽暗。
他盯著那裏。
眼神一點一點變得認真。
“有意思。”
他說。
“看來,這地方——”
“不是隻有我一個‘不正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