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太陽剛冒頭。
院子裏已經有人了。
周建國蹲在老槐樹下。
手裏拿著個本子。
在寫什麽。
蕭戰走過去。
“寫啥呢?”
周建國抬起頭。
“蕭先生,我在記賬。”
蕭戰愣了一下。
“記啥賬?”
周建國說:“昨天來的人。九百六。我都記著呢。”
他把本子遞過來。
蕭戰接過。
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
那天來了多少人。
從哪兒來的。
誰帶隊。
幾點來的幾點走的。
記得清清楚楚。
蕭戰看著那些字。
工工整整的。
一筆一劃。
他抬起頭。
看著周建國。
“你寫這麽多,不累?”
周建國笑了。
“不累。我爹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他把本子收回去。
“蕭先生,今天肯定破千。”
蕭戰說:“啥?”
周建國說:“一千個人。”
他看著蕭戰。
“你信不信?”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村口那條路。
路兩邊,已經有人來了。
比昨天還早。
七點不到。
門口已經排起隊了。
林詩音從屋裏出來。
揉著眼睛。
“這麽早?”
蕭戰說:“嗯。”
林詩音往村口看了一眼。
愣住了。
“這麽多?”
蕭戰說:“今天破千。”
林詩音看著他。
“你咋知道?”
蕭戰說:“周建國說的。”
林詩音笑了。
“他算得準。”
她進屋洗漱去了。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
有老的。有少的。
有的背著包。有的拎著水。
有的抱著孩子。
都排著隊。
安安靜靜的。
沒有插隊的。
沒有大聲說話的。
周建國在旁邊說:“蕭先生,我去安排一下。”
蕭戰點頭。
他跑過去了。
八點。
開門。
那些人一個一個進去。
一個一個出來。
有的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有的出來的時候,一句話不說。
有的出來的時候,拉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謝謝您。”
蕭戰不知道他們謝啥。
但他知道,他們心裏頭,有東西。
中午。
林詩音跑過來。
“一千二了。”
蕭戰說:“啥?”
林詩音說:“人數。一千二了。”
她把手機遞過來。
蕭戰看了一眼。
還是看不懂。
林詩音說:“有人發了抖音。點讚八十萬了。”
蕭戰說:“哦。”
林詩音說:“你就‘哦’?”
蕭戰說:“不然呢?”
林詩音笑了。
“行。你厲害。”
她跑回去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些人。
有個老太太走過來。
七十多了。
頭發全白了。
拄著柺杖。
走得很慢。
蕭戰走過去。
扶著她。
“您慢點。”
老太太看著他。
“你是蕭戰?”
蕭戰點頭。
老太太說:“我認識你爺爺。”
蕭戰愣住了。
老太太說:“六十年前。他來我們村。收東西。”
她指了指那間老屋。
“那些東西裏頭,有我們家的。”
蕭戰沒說話。
老太太說:“我爹守了一輩子。臨死前,把東西交給你爺爺。”
她看著蕭戰。
“現在,東西在這兒。我看見了。”
蕭戰說:“您進去看了?”
老太太點頭。
“看了。”
她的眼淚下來了。
“我爹要是活著,該多好。”
蕭戰扶著她。
“您坐會兒?”
老太太搖頭。
“不坐了。還得趕車回去。”
她拍拍蕭戰的手。
“孩子,好好守著。”
蕭戰點頭。
老太太轉身。
慢慢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她的背影。
很久。
下午。
人更多了。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停車場的車,停不下了。”
蕭戰說:“往路邊停。”
周建國說:“路邊也滿了。”
蕭戰說:“那就停遠點。走幾步。”
周建國說:“說了。但人太多。”
蕭戰想了想。
“讓村裏人把院子騰出來。讓他們停車。”
周建國愣了一下。
“那得多少錢?”
蕭戰說:“不收錢。”
周建國看著他。
蕭戰說:“人家大老遠來的。讓人家方便點。”
周建國點點頭。
“行。我去說。”
他跑了。
林詩音走過來。
“一千五了。”
蕭戰說:“多少?”
林詩音說:“一千五。破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些人。
有的在拍照。
有的在錄視訊。
有的在發朋友圈。
林詩音說:“網上都在傳。說柳河村有寶貝。”
蕭戰說:“本來就是寶貝。”
林詩音笑了。
“對。本來就是。”
晚上。
人散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周建國走過來。
遞給他一個本子。
“蕭先生,今天的。”
蕭戰翻開。
一千五百三十七人。
從哪兒來的。
幾點來的。
記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那些數字。
心裏頭,說不出啥滋味。
周建國說:“蕭先生,明天還會更多。”
蕭戰說:“知道。”
周建國說:“那咱們得準備準備。”
蕭戰說:“準備啥?”
周建國說:“水。凳子。遮陽的。”
蕭戰想了想。
“你去辦。”
周建國點頭。
“行。”
他走了。
林詩音從屋裏出來。
端著一碗餃子。
“吃吧。你媽包的。”
蕭戰接過來。
吃了一個。
林詩音在他旁邊坐下。
“想啥呢?”
蕭戰說:“想那個老太太。”
林詩音問:“哪個?”
蕭戰說:“今天來的那個。說認識我爺爺。”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她爹守了一輩子。把東西交給我爺爺。今天她來看。”
他頓了頓。
“她哭了一臉。”
林詩音沒說話。
隻是靠著他。
蕭戰說:“她說的對。她爹要是活著,該多好。”
林詩音說:“她爹在看著。”
蕭戰點點頭。
繼續吃餃子。
月亮升起來。
很亮。
照著這個村子。
照著那間老屋。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
蕭戰吃完餃子。
把碗放下。
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一千五百三十七個人。”
“有個老太太,說她爹把東西交給你了。”
“她來看。哭了。”
“您看見了嗎?”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關上門。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看見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還不睡?”
蕭戰說:“再坐會兒。”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就這樣坐著。
誰也沒說話。
月亮很亮。
夜很靜。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摸了摸懷裏的青銅片。
一百一十三塊。
都在。
他又摸了摸腰後的刀。
刀也在。
他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看著那些星星。
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人死了,就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
他笑了。
笑得輕。
笑得暖。
他知道。
爺爺在看著。
二爺爺在看著。
那些守宮會的老人,都在看著。
他低下頭。
看著這個村子。
看著那間老屋。
看著那些守夜的人。
心裏頭,滿滿的。
(第四十九章 完)